35、番外，亚历克斯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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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人若是失去了自出生至今的全部记忆，那么他还能否被视作过去的那个人？
答案是“否”。
人们虽然习惯于依赖相貌或是穿着打扮辩识他人，但那只是为了简便与快捷而已。真正使每个人都不同于他人的原因在于其内在的那个人格。对于只能通过藉由彼此确认来维系人格的人类而言，若是失去记忆以后又不得不流落于异国他乡，那么便等同于抹消与重塑人格。
没错，恰如负神诞生的过程那般。
曾几何时，我也曾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这种论调。对我来说，曾经熟识的金发女孩朱碧早已在那场混乱里死去，如今站在面前的朱莉娅只不过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而已。
＊＊
虽然自告奋勇地想要代替晚饭时喝过酒的朱莉娅守夜，但我还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躲在浓厚云层后的月亮悄然升到天空的最高处时，我做个一个梦。
我梦见了自己躺在冰冷坚硬的手术台上，四肢被将自己强制性固定在金属平台上的皮带勒得又痛又痒，不用看也知道绝对会留下难以消褪的红肿印记。
从没想过这种被人开膛破肚的感觉竟然会如此清晰。我能清楚地分辨出那些金属刀刃接触到皮肤时所造成的冰凉触感，排列成梳齿状的数片打磨尖利的刀尖一同戳在腹腔上方的皮肤上，随其使用者的略微施力轻而易举地解剖开皮肤——
“——！！”
嘴巴被人用毛巾毫不客气地死死堵住，四肢张开绑在手术台上。无法挣扎，连像落入尖刺陷阱了的野兽那样发出悲鸣都做不到。
不要，我还想活下去……！——明明只是做梦而已，为什么我还得受这种罪？
脑中的某个部分还在不紧不慢地分析我所处的环境，皮肤和肌肉却已经因为刀刃的动作而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痛觉实在太过清晰，脑浆像是煮沸了的热水一样咕噜噜地冒着气泡，明明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还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做梦，意识却已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不要，我还想活下去……
不知何时，这个念头正在悄然改变。
——我还想活下去……
——不，求你让我死吧。
＊＊
猛地自梦中惊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正靠在时不时地抽搐几下的马儿身旁，手里紧紧地攥着自己的佩剑。帐篷的阴影恰到好处地落在我的脸上，稍微远点儿的地方有忽明忽暗的火光。
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靴子踩在午夜充满水汽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朱莉娅正在翻看一本纸张泛黄的旧笔记，她把看过的部分撕下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火堆里，动作简单粗暴带着几分决绝的气势。
“这可真是……浪费。无意冒犯，你烧东西的手艺很是不错。”
“比不上你摆弄帐篷的手艺，尊贵的男爵大人。”
即使我在心底明确地告知自己，面前这个金发碧眸的女孩根本就不是我的那位童年好友朱碧，我的心脏还是会因为她那柔软的注视而隐隐作痛——即使她所注视的物体根本与我无关。
理智与情感总是背道而驰，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以某种决裂的姿态呼啸奔走。
四散飞溅的赤色火星如同具有独立意志一般灵巧地跃到纸张之上，自下而上的火光反倒使朱莉娅那略显婴儿肥的脸颊在眼窝凹陷的地方投下阴影。她阅读那些旧笔记本的模样很是专心致志，弄得我也不好意思凭白挑起话题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即使我对那些笔记上写的东西好奇得要命。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与朱莉娅时不时地翻动书页的声音堪称相得益彰。我在心底再次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先前的某些念头，然后近乎绝望地发现如今的自己果然已经有所动摇。
——不要……
说不定她根本就从没想过，为什么我只想带着她在末日即将来临时逃离亚玟。记忆里的那些巨大的球形火焰依旧带着灼人的热度，在我的每个不得安睡的夜晚里冒出来肆虐一番。我只是不想重复相同的错误。
＊＊
“啊，星星落下来了。”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眼泪究竟为谁而流，那时的我全然无法理解。
金发碧眸的女孩站在我的面前，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得到我的头顶。她用温暖轻柔的手指抚弄着我的头发，如同翡翠般的绿色双眸闪烁着不容忽视的明亮光芒。她的脸上还留有着灰黑色的烟尘，还有两道贯穿脸颊的清晰的泪痕。
“霍华德，不要再哭了。你看，星星都掉下来了。”
初次见面时，这个自称是朱碧的女孩曾对我说：“霍华德，你的眼睛里有星星。”
那时我已经知道黑色的眼睛并不常见，很多人都将其视作能够看到灾厄的眼睛，但在这个莱恩家族里，这双黑瞳是血缘的凭证，是身份的象征。
“朱碧才是，漂亮的金发就像星星一样。”
不是随口敷衍，那时的我真心如此认为。可是朱碧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高兴，反而露出了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落寞神情。
“我是不行的。因为我啊……不配得到星星。”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我便已经发觉到了这个有些残酷的事实，那就是我根本就没法理解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孩。表面上我们年龄相仿经历相似，实际上她却拥有着我完全无法想象也无处得到的经验与阅历。
“霍华德不同，所以必须活下去才行。”
那时我们刚刚从关押孩子们的地下室里跑了出来，周围都是焦土和建筑物的残骸。朱碧伸长胳膊抱着我的脖子，用差不多快把我勒得窒息的力道狠狠地抱着我，然后用我几乎难以听清的声音喃喃地说：“必须活下去才行……”
“活下去才能获得自由，才能更好地看清这个世界。”
——然而对于如今的我而言，朱碧的这句话宛如诅咒一般。
十四岁那年，为了活下去，我从那个家里逃了出来。
十五岁那年，为了活下去，我成为了弗莱德的养子。
我活下来了，为此不择手段，却也彻彻底底地失去了自由。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番外，亚历克斯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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