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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草色花深春满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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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等到了春回大地,草长莺飞的时节,迟意盼望了一个冬天的郊游几经周折才姗姗来迟。
寇慕领着十几个同学向陶老师提出春游,终究是陶老师心里怵着他们,面上虽然纹丝不动,心里却是拿定了主意不会答应。
迟意在人前并没表现得十分想去,甚至在全班举手投票时她也没有举手,总是寇慕把她的手搬起来扶在桌子上,她看着寇慕油嘴滑舌的煽动大家,心里便觉得无限信任。
一周过去了,这件事也没有结果,迟意竟也不着急。原来三年级一班和郑海秋的大姐郑海月所在的五年级二班是结对子的兄弟班级,迟意素来与姐妹俩比待旁人亲近。那几日她们常在私下一起玩,她也不直接说春游的事,只说那山那水那花,和大家若能一起去游玩一日定然有趣。郑家姐妹都是山里长大的,深知春来风景如画,便觉得是个不错的提议。
郑海月回去便和自己班级上说起,她又是五年级二班的班长,自然引来一片赞同,不过两天功夫便毫无阻拦的顺利通过了。三年级一班收到对子班级的热情邀请,对方的班主任是教导主任,也是庄雪的爸爸,这几日庄雪听了寇慕的劝说,连上课都在想着怎么跟林伟乾一块包饺子烤红薯,硬是缠着她爸一定带上她,她爸爸发出邀请,陶老师自然不便拒绝。
终于等到春游这日,两班队伍浩浩荡荡的走出校门,在乍暖还寒的晨光中走出围墙,背着柴米油盐锅碗瓢盆,热火朝天的走向雾气朦胧的河流和草原。每逢这样的活动,家长和老师们总在想让孩子们多学习生活能力,而孩子们却在想,终于有了名正言顺下河摸鱼的机会,一定要正大光明的多在草地上打几个滚儿。就连寇慕,也一路想着怎么和林伟乾在草地上来一场“摔跤决战”。
迟意走在队伍中间,发现原是和她一组的洪月却不见了,后来才看见她在队伍最前面举着少先队旗。她忍不住问林伟乾:“那旗子不是该班长举吗?庄雪去哪儿了?”
她一本正经的询问和目光看得林伟乾难为情的别过头去,撇撇嘴小声说:“不知道。”
迟意第一次见他这样,觉得好笑。寇慕看了她一眼,也跟着打趣林伟乾:“你都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呢?庄大小姐哪件事没有你的份呢?就算没有,难道她还不跟你汇报?”
林伟乾恼道:“你都说她是大小姐了,我就是个跟班,人家哪能跟我汇报!”
迟意笑道:“跟班更该知道大小姐的行踪呀,是不是?”
洪奎听见他们说得热闹,也凑上来,一只手搂着林伟乾的肩膀,望着寇慕和迟意说:“这里面的故事,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咱们班庄班长昨天被林劳动委员气得冒烟,今天连门都不出了。”
众人都觉得意外,庄雪颐指气使惯了,究竟什么事会被林伟乾气得连春游都不参加。林伟乾一副提不起来的样子,更让大家想要探个究竟,洪奎更是逮住了机会想好好逗弄林伟乾一番。
“肯定是劳动委员没有打扫干净卫生,害班长被批评了吧。昨天放学我还见着班长,她说感冒了,可能今天来不了,果然是生病了。”一个温柔明亮的声音插进来,轻而易举化解了林伟乾的尴尬,众人惊诧的回头,却见郑海秋笑盈盈的站在林伟乾身后,她穿一身绿色衣服,倒也显得玉雪可人。
林伟乾回头看了她一眼,挤出一个笑容,感激多于尴尬。她连忙回了个爽朗的微笑,脸色刷的红了,她低下头去假装整理手中的袋子,林伟乾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待她再抬起头来,才发现迟意徐徐走着,正看着她笑。她想大方回应迟意,而对上她似乎了如指掌的笑容,郑海秋忽然觉得面部僵硬得拉扯不动似的,竟比林伟乾看着她时还难为情。
迟意看着她,反而给予了难得温柔的微笑,一边慢慢转过头去同寇慕说话。郑海秋竟被她两个同样温暖却截然不同的笑容看得心里发慌。一路闷闷的,抱着手里的锅子,不敢再多话。
春游地点选在清溪河河畔的一个叫花滩的地方,从学校出发,孩子们一路欢歌笑语,慢慢行来,竟走了差不多一节课的时间。
其间经过迟意和寇慕看过挖掘机的砖厂、偷过红薯的山头、光脚戏水吃过红薯的小溪、冒险表演过杂技的青石桥、共同奔跑过的面坊……时光短暂而心情厚重,两人竟走得分外轻松。
行到一处,前头一阵传话提醒快到了,接着每班中队长到队伍中间引路,大家离开大路走小路下坡,小路是石板铺设,在连片的民房中间蜿蜒而下,顺着民房门口,一条条清澈小溪缓缓流淌,家家有水入稻田。
而走了不过两分钟,便听见轰轰的水声在苍苍竹林间响起,脚下小路也变得更宽更平坦了,孩子们充满好奇心,两班老师更是竭力维持秩序。
大家小心翼翼的走在平整的石板路上,惊叹着打量周围新奇的事物,饶是迟意和寇慕常在四处玩惯的,却也没有见过这般美妙的景象。
在大片的竹林掩映下,清晨的石板路竟干燥得没有一点湿气,连竹林下绵绵的落叶也呈现出干燥的白色。错落有致的房屋间有草棚茅舍点缀,清晨的鸟雀在屋顶歌唱,门前小溪潆绕、绿植遍地,夹杂有连夜盛放如金腰带一般的迎春花,石竹等含苞待放的小花,五颜六色,生机勃勃。两班学生中多有见惯山村景色的孩子,大都不以为然,倒是寇慕、林伟乾、洪家兄妹这些不曾常见的孩子觉得新鲜。
不料越往前走,水声越大,队伍前面发出高声的赞叹、惊呼、笑声。两班老师的声音渐渐被孩子们淹没。原来石板路的内侧是一沟宽几米的石堰,石堰中的山水奔流而过,一段高,一段低,激石滈瀑如惊雷一般响动,加上闹哄哄的人声,竟至于中间的孩子们相对而语也难以听清对方说些什么。两班老师只得停下来站在路边,一边催促一边护着孩子们有序通过。
石堰边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是一座磨坊,以水力为动力带动机器生产,大小十余家,出产的面粉、米粮、面条颇受欢迎,花滩的磨坊因此闻名遐迩。
往前走不了多远,外侧的竹林渐渐稀疏,迎来一大片临水而建的鱼塘,紧靠着石堰外侧而建,两者中间以石头凿出小涧方便换水,水阀也做得颇为精巧,塘中密密铺设着方方正正的渔网,一箱一箱整整齐齐,望去十分壮观。
走过鱼塘,沿着石板路和石堰又走了一段,这一段的水流却很平缓,外侧已经能看见宽阔的河流和对岸陡峭的山崖。又下了一个斜坡,终于到了真正的花滩。
大片的草地、沙滩被高山和竹林保护着交织在河流中间,近百个孩子像刚出笼的云雀,叽叽喳喳的活跃在广阔的天地间。朝阳照进依山傍水的河谷,满谷的山花开遍,挂着新鲜的露水,在阳光下绮璨生辉。
两班人马自选了合适的草地安营扎寨准备野炊,各组分工,男生们在老师的指导下搬回石头搭建灶台,女孩子们围着带来的炊具和食物整理清点,手脚麻利的农村孩子自告奋勇去了旁边的竹林里捡拾柴火。
“花滩花滩,果然名不虚传!”迟意边笑道,边帮着郑海秋把这个组的锅碗瓢盆拿出来腾出背篓好让同学背去捡拾柴火。林伟乾、洪奎、寇慕忙着搬运大小形状适中的石头,杨烨宏拿着小铁锹在草地上比划灶台的大小。
寇慕故意耍帅,看似轻松其实吃力的扔下手里的石头,双手抚膝、弯着腰问蹲在地上整理碗盆的迟意:“这样是不是和你从前想的一样?”
迟意笑:“很好。”
郑海秋在一旁看得不解:“哪样啊?”
迟意拿了手里的菜盆扣在脸上,冲着郑海秋摆摆头,然后拿下来递到她面前,“就是这样,你要不要试试?”
郑海秋不禁大笑,摇摇头,“那我还是算了吧。”
寇慕俯着身子,看迟意把所有的碗盆收集拢来从大到小整理好,问:“你很喜欢这些碗?可不要打碎了。”
迟意仰头,颇为认真的说:“我只是想起,有人丢过一个杯子,不知道有没有挨打?”说完忍不住促狭的笑起来。寇慕脸上倏地红了,当着许多人也不便发作取笑她。
洪月在一旁整理蔬菜,见郑海秋不明所以的望着两人,笑道:“海秋过来帮我在草地上铺些报纸吧,阿意能弄好那些碗盘,他们两个的事是不会告诉咱们的,你听也听不懂。”
郑海秋也笑了,见寇慕果然伸手去帮迟意搬碗盘,正要起身,林伟乾扔下一块石头冲了过来,语气十分不好的冲着寇慕喊:“你是来逗她玩儿的还是来春游的?”
寇慕听了,放下盘子,转头笑着轻声问:“有区别吗?”
林伟乾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一个字,洪奎听见这边动静,也放下石头走过来,听见寇慕正说:“有本事管好你家庄班长大小姐,别动不动就拿阿意出气。”
提到庄雪,林伟乾脸上挂不住,登时气得眼冒金星,禁不住往前凑了一步,迟意眼疾手快拉了寇慕一把,躲得他远远的。
林伟乾又往前跨了一步:“你什么时候喜欢躲在女生背后了?”寇慕正要回击,洪奎一步站在两人中间制止道:“别这样,好好的出来玩,怎么不到两句就这样了。”郑海秋忙凑过来站在林伟乾身后,试图拉他的袖子劝他,伸出了手却终究没有拉上去,迟意看了一眼郑海秋左右为难的样子,顿时心软下去,忙对着林伟乾笑道:“他只是看我搬不动,怕我砸碎了,所以来帮一下,大家一起做事情比较快。你不要生气。”
迟意难得如此温柔好脾气的同林伟乾说话,他自从挨过她一顿打,知道她是个野蛮拼命的主,便不轻易招惹她,听见她如此说,脸上有了面子,也觉得平息了些。
寇慕也道:“听到没有,说话不要这么冲!又不是我们气得庄雪不来春游的!”
一语出口,林伟乾的怒气又上来了,洪奎忙拉着寇慕:“别说了,你不知道昨天他……”
“我管他昨天怎么!反正不能欺负阿意!”寇慕不由分说打断道。
迟意略微尴尬的笑道:“哪有人欺负我,伟乾是看搭灶台的石头不够心里着急。你看杨烨宏多用心的在搭灶台,快去帮忙吧。”说着推他过去。
洪月也跟着笑道:“我来帮阿意搬盘子好了。班长不在,可我这个副班长还在啊,放心好了。你们去吧。”寇慕仍是站着不动,迟意又推了他胳膊两下,洪月跺脚给洪奎使眼色让他拉走寇慕:“哥哥!快去啊!”
眼见洪奎总算拽着不情愿的寇慕继续搬石头去了,迟意变脸似的收了笑容,拉下一张长脸瞪着林伟乾:“气也撒过了,面子也给够你了,还不去?杵这儿等着帮我搬盘子不成?”说完赌气的转身去找报纸了。
林伟乾被她挖苦,自觉无趣,又见洪月也蹲下身继续整理蔬菜不搭理他。气得抬脚就走,不料刚一转身就听见一声痛呼,等他看清时,郑海秋已经被他撞得仰身倒在草地上。
林伟乾愣在原地,惊道:“你什么时候站在我背后的?”
郑海秋吃痛说道:“对不起……是我自己没站稳。”
洪月忙走过去看郑海秋,迟意站在林伟乾身后几步远喊道:“还不扶起来!”
林伟乾蹲下去,和洪月一起扶起郑海秋。迟意拍拍郑海秋身上的灰,这里看看、那里找找,问道:“有没有事?”
郑海秋挤出笑容摇了摇头。迟意不忘挖苦林伟乾:“就你事多!丑人多作怪!……咦?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红?痛不痛?”她指着郑海秋卷起袖子那只手的手臂问,几排红红的疹子怪异的长出,郑海秋也不知缘由,摸了摸脖子,觉得痒痒的,洪月看了一眼也觉得不好,忙问:“怎么这样?这是怎么了?”
林伟乾脸上开始紧张,眼睛盯着郑海秋的手和脖子看,嘴里却不在乎的说着:“就是在草丛上蹭破了一点,至于那么紧张。”说完瞟了眼迟意,生怕又被她挖苦,可迟意却低头去看脚下刚才郑海秋摔倒的地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丝毫不恼怒他的没心没肺。她蹲在一株压得不成样子的野草前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她碰到荨麻草了。”
林伟乾莫名其妙:“什么草?”
迟意严肃的说:“就是你们说的咬人草。”
洪月也不明白:“那是什么?”
迟意无奈耸耸肩:“不知道,反正皮肤碰到就会起疹子,有的人恢复得很快,有的人过敏会很严重。带她去医院或者卫生站看看。”她说完看着林伟乾。
林伟乾:“我去?”
洪月说:“还是我去吧。”
迟意拉住洪月:“庄雪不在,你就是班长,你走了等会儿老师问起我怎么交代?”说着望向林伟乾,学着他刚才的口气笑问:“你什么时候喜欢躲在女生背后了?上大路靠右走,十分钟不到就是花滩卫生站。”
林伟乾硬着头皮,带着郑海秋走了。迟意看着郑海秋抬不起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寇慕突然走来问:“怎么了?”迟意笑着摇摇头:“但愿我做的是对的。”
说着转身去拿报纸铺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