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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七之二 ...

  •   天策府自家的好消息还没来,神策大营那头却信报连连。三四日间,王都尉以雷霆之势肃整军容,战宝迦兰寺被抄了个底朝天,运出来百余个养尸坛同几十斤土法炸药。冯敬宗对白二吴的证词供认不讳,已押解去往长安城受审。左右都尉不可无一,钟思南也不再回洛阳小住,一力将冯敬宗的工作接手过来。双方各得所需,可说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神策军中自理门户,无暇旁顾,天策府大统领李承恩又回来坐镇府中,双方那点恩怨,也就不了了之。风平浪静中,岳红衣却听得一条说法,说他们隔壁那一位劳苦功高的康将军,已打算告老还乡了。岳红衣听说以后,疑惑却更大过惊奇。康聪掷地有声,同她许诺要给虞参军顶罪一事讨个说法,却怎么兵马未动,主帅就自先跑了呢?如是几日,一日朝会之时,李承恩果真开口提起这件事来。但康聪突然请辞,今年的比武大会又未开过,一时之间,还没有合适人选代理天盾营统领一职,因此还不好让康聪这样就走,须他多留一月,挂个闲职将统领职位定了,才好准辞。继任人选,也只暂落在天盾营两位副统领身上。
      这二位一人姓裘,一人姓汪。裘姓者全名叫作裘东海,擅使长枪,性情刚毅木讷;汪姓者则唤作汪容,样样粗通,犹晓阵法。按照往例,这代理都统之位也靠三阵胜负决出,一比骑射,二拼武艺,第三试则设于紫微山中,每人各领五支小队,瞧谁能先将对方剿了,就算得胜。众人今日都在府中,天策府又不多繁冗规矩,就将比武定在三日之后,胜者即刻走马上任,不会误了事。
      朝会散后,人人都去同康聪寒暄,又说要去洛阳城里最好的酒楼做一桌宴席,替他饯行。岳红衣知康聪绝不是那等不守信义的人,虽然心中疑虑,却也凑上去扎堆贺喜。壮士暮年,虽不能马革裹尸,解甲归田也是美事一桩。她将这件变数转告孙清言时,对方却不曾感染上她那点惜别情绪,反而苦思了许久。岳红衣见状,伺机邀她三日之后跟天杀营众将士一道,去看那三阵比武。孙清言一激灵,正色提醒她道:“岳将军,天策府几时可以容外人这样自由出入了?马球赛时,是你营中自己玩儿;这三阵比武是天策府升迁的考校,我不该去。”
      岳红衣就等她这句话呢,她站起来,也认真道:“孙大夫——不,我其实不该称你作大夫。你的眼界学识,实在不该用大夫这个身份框死了。我晓得你们万花谷门人,生就闲云野鹤的脾性,虽有高才,却只愿放怀天地之间,列斯文于万世,不该在碌碌奔波中被打磨殆尽。但这几月以来,你救我营中将士,助我游说南屏山,如今又揭了神策营中的暗算……我常常在想,你是否还有更多的本事没能拿出来?孙清言,你不想——”
      孙清言看着她,道:“你想叫我入天策府做天杀营的客卿?”
      她一语道破,面上却看不出持何种态度。岳红衣道:“我能做这个将军,仰仗的是南诏反唐之时关外建功;若无当时福运济身,恐怕也不能在洛道与你相争,而是退役回家去了。……孙清言,我不是要游说你;但你读那么多书,又凭一己之身四方游历,你当真甘心只做一个大夫吗?”
      孙清言闭了闭眼睛,没有回答她。岳红衣没有继续逼问,孙清言的反应并没有超出她的预期;她知道她是不服气的,正如她自己。
      “……岳将军为了邀我去瞧一场比武,居然费了这许多唇舌,真是可敬可叹。”孙清言半晌开腔,语带笑意,“我其实也想去瞧上一瞧的。康老将军不是背信之人,他敢在此时请辞,必有万全把握在后。恐怕此案玄机,正藏在他那两位副将之中。你将我算成客卿不妨,只是你营中的好兄弟们,恐怕只当我是个通晓医术的好女伴吧。哈,不过这是人之常情,也在理的。”
      岳红衣一愣,第一个想起魏如飞来。她翻了个白眼,摊摊手道:“讲定了!我这就去同府中知会一声,替你将名字登了。三阵比武,也劳烦你在旁一道,多留一份心眼了。”
      三日以后,擂鼓鸣金。早间操演结束,午后各营都拥至天策府校场,来看裘东海与汪容两人的三阵比武。第一场考校骑射,须得在飞马奔驰之时弯弓搭箭,射中移动的草人标靶,以累计环数多者为胜。校场上先牵出两匹马来,扬鬃磨蹄,意气风发;场中又走上来四五十个举着方盾的士兵,盾牌后方系着个软扑扑的等身大的草人,在心口、咽喉、腰腹等处都以石灰粉作了标记。不一会儿,两位副统领也站了出来。汪容站在上风处,裘东海站在下首,两人对施一礼,双双上马。兵阵随之一动,以一字游龙阵迎敌。
      裘东海先声夺人,百斤铁胎弓上羽箭破空而过,直取敌阵中军。盾阵应声而动,前后交垒,组成一道铁甲长城,裘东海的箭头在草人胳膊边一擦,被旁边一张铁盾挤了出去。他一箭落空,汪容却已拍马赶至盾阵侧翼,一箭抽出,直往末端那只草人的左心房而去。
      这二人一同进退多年,阵间接应早已得心应手。裘东海见汪容一箭得手,手中连珠箭发,转瞬间发出一十二箭,一十二箭俱俱穿透草人胸膛,叮叮当当地戳在盾牌上。人人后退,铁锁长城顷刻间溃了一翼。场上方叫了个响亮的好,就见汪容一骑快马,自阵前掠过,箭如急雨,趁机又偷了余下的半壁江山。
      箭法演练,究竟不比上阵杀敌,草人不会进攻,只能再将队形整顿起来,来阻战马来回冲突的步法。二人故伎重演,以强弓长箭压退敌军,再以马步冲散阵型,趁乱偷入阵中取人首级。虽是比武,却都尽心通力,可见这二人平素并无嫌隙,即是到了校场上争一个统领之位,也无损人之举,反而更显出不凡心气。一时间箭落流星,将盾阵冲得七零八落,两人闯入阵中,各自逞能,只盯着草人要害张弓搭箭。不需多时,两人背后箭囊俱是空空如也,场边锣鼓三声响,喝停了这一场。
      大统领李承恩道了个好,站起来请这二位各饮了一杯。场上分数已经计较完毕,裘东海以三分之优势,险险胜了汪容。这二人推杯换盏,各自让了一轮,又下去预备第二场比试了。
      校场上又现搭起一只擂台来,四面以红绸带隔出一圈八角形的围栏,内里再铺上一层扎实的胡毯。岳红衣这一回与其他各营统领坐在最前边,至于孙清言么,则名正言顺地得了客卿待遇,被她安排在几位副将与队正之间。孙清言打眼去看,倒也见到了混迹于其他营中的那么几个江湖人。但那些家伙或者是纯阳宫的牛鼻子老道,或者是力拔千斤的大胡子剑客,还有个眼观鼻鼻观心正入着定的刀疤和尚,不由叫她有些汗颜。
      这比武事关紧要,不比平日营中打闹,众人虽有耳语,并不曾起性子去插科打诨,只等开场罢了,没甚么话好说。但擂台还不曾布置好,总难免要闲话几句。耶律极就突然拿胳膊肘一捅魏如飞,鬼鬼祟祟地笑道:“打擂哎!老魏,你那次……啧,你记不记得啊?”
      魏如飞难得地动了动眉眼,露出了个嫌恶的表情:“你我同病相怜,不必为难彼此。”
      “是,是是是,你说的都对,哈哈哈哈哈哈……”耶律极一拍大腿,自顾自笑了一阵,才道:“你们说,谁能赢?我看啊,还得裘哥。裘哥的小擒拿手不知跟哪儿学的,一摔一个准,我也栽过几次跟头。”
      众人一阵议论,却果真想不起汪容在单打独斗上有什么独门的本事,似乎每每遇到拳脚相争,他都是通通松松混过去,再仗着别的比试才胜人一筹。
      “瞧瞧吧,兴许汪将军也有两把刷子,就是咱们不知道。”有人对一面倒的预测提出了异见。
      “我记得是三局两胜就算赢,是吧?”耶律极挑了挑眉,“裘哥要是连下两城,那第三场……是不是不用比了啊?老魏?”
      “不,不论输赢,双方都须比完三阵。”魏如飞的脸又拉了下来,“这样口无遮拦,却叫孙大夫看笑话了。”
      耶律极想都不想,随口接道:“你忘了,老大已同府里登过了孙姑娘的名姓?她早晚得习惯咱们这种疯言疯语的!是吧,孙大妹子?接着!”
      孙清言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扬手接住耶律极丢过来的那个叮呤当啷的小玩意儿。
      一个黄铜打制的九连环,歪七扭八地躺在她的手上。孙清言嗤笑了一声,道:“唷,耶律小兄弟,都带兵打仗的大将军了,原来还童心未泯呀?”
      她口中说话,十指翻飞,一忽儿已把两挂分了家的铜梭子拍回了耶律极手里。
      “你瞧,你瞧,多利索!”耶律极赞许了两声,冲魏如飞摇了摇手指,“你这操的是哪门子的心啊,老大有个能讲话的姑娘作伴,这不挺好的么?真要去了关外,孙姑娘也不能跟着我们啊。”
      魏如飞点点头道:“北地极寒,南蛮多瘴。但戍边安疆之苦,也好过在此尸位素餐。”
      孙清言将他二人言语听在耳里,腹中虽有几声冷笑,面上却只作不知,出声提醒道:“二位将军留神,天盾营中两位副统领,已上擂台来了。”
      再看校场中时,裘、汪两将已换了服色,各裹了一身彩锦短衫,手中提着一杆包了箭头的长枪,稳步踏上擂台。鼓擂三下,四下里发一声喝,两人各行一礼,便弓身挺枪,狼顾虎视。天策府中都是同门,学的招式全数如出一辙,彼此间知根知底,真是再公平没有的。但一样花招,有百样人使,同门切磋,自有深意在此。
      汪容并不先攻,他执枪抱个守式,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两人踱了半圈,裘东海平地里暴出一声怒喝,长枪一挺,迎面冲汪容左翼刺来。汪容一个鹞子翻身闪开去,手中长枪趁势贴地一扫,逼得裘东海跳起三尺高,双方都没讨得好,先打了个平手。还不及喘口气,裘东海那杆枪已自半空中劈下,直奔汪容天灵盖而去。他这后着接得浑然天成,汪容手中枪远,来不及救,只得踢起来枪身略格上一格。裘东海手上长枪被他一撞,抖了三抖,却没滑开,仍在汪容右肩戳下一个白晃晃的石灰印。汪容不以为意,劈手抓住踢起来的长枪,一个后跳退出了三丈开外。裘东海枪尖顷刻又到,汪容俯身躲过,将擂台一拍,点起身来,自裘东海左肋下穿身而过,枪尖刁钻地往人肋下一戳,立刻回报了对方一记白印子。他钻过去,又想返身过来给裘东海背心处来上一下,枪才拖起,却见裘东海借了他那一下斜刺的力,将身子一旋,又将包了石灰布条的枪尖儿点在了他面门前。
      这一下悬念不大,汪容手底功夫其实不如传说里那般差强人意,总也是对得住他品份的行家里手;但裘东海却更适合天策武学那大开大合、刚猛凌厉的路子,是以实战运用,更加得心应手些。今日放到台面上来两相比较,立时可分高下。不用多时,三柱香过,两人撂下枪来,数点身上的白印子。这也不难,汪容身上,稀稀落落,统共也不过那么七八处白点子;但裘东海身上却是干干净净,除开肋下一点与背心一点以外,倒也再无其他。这一场计较下来,裘东海居然已连胜了两阵,正如耶律极之前所断。一边气贯长虹,一边却也不馁不叹,但众人心里头,大都已晓得这天盾营统领的位置,恐怕是要让贤于裘东海了。
      比了一下午,日头已向西边沉落。这三阵比武的最后一阵,依旧循就要延到明朝。这是寻常之事,众将军并不以此为奇,康聪却有异议,叫上下都吃了一惊。
      大统领李承恩只当他归乡心切,有意开解道:“裘将军英武过人,大伙儿有目共睹。连胜两阵,当说是胜券在握的。但府里定下的规矩,不好随意改了,还请康老将军为我府中,再多劳累一日呐。”
      康聪呵呵一笑,却摇头道:“大统领此言差矣!大统领真当康某老糊涂了,却要包庇自己手底下的娃娃了?三阵去一,那是万万不可的!今日在此,只愿大统领听老夫一言,将这紫微山对阵的第三试,提早到今儿晚上!”
      “月明星稀,疑兵暗鬼?”李承恩笑道,“有趣!夜战行兵,虽利隐匿,却较白日更为艰难。我看裘将军与汪将军二人明码上虽有胜负,本事却在伯仲之间,只怕光天化日里两军对垒,还难分出高下哩。康将军年岁虽长,却是宝刀不老,倒叫我真个儿不舍得。”
      康聪婉言谢了,自归座位上去。第三阵就这样定了,只是山中对阵,本来就无法在旁观战;众人目送二位将军点起兵马驰往紫微山方向,便各自整队归营去了。
      岳红衣回了营才得空来寻孙清言;这孙大夫见了她,却拍了拍手笑道:“高,高,实在是高。你们这位康老将军啊,我从前笑话他,实在是很不对的。姜是老的辣,这话总还有几分道理。”
      岳红衣本来将她独个儿丢在人堆里头,多少有些忐忑,却没想到对方全不计较,方才放心道:“我却也看出名堂来了。只是康将军终要卸甲回乡,真是莫大的憾事。”
      孙清言低头不语,照例点起一炉白檀香。
      “……明日当可水落石出。”岳红衣望着窗外,自言自语道。
      烈士徇名或是小人当道,总要有一个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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