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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七之一 医者与战士 ...

  •   用兵只一时,养兵千日却也嫌短。岳红衣深谙这道理,是以朝廷命令有无,江湖战事多少,于她营中将士并无很大影响。她东奔西走地四处周旋三四日,营里头的例行操演都丢给魏如飞与耶律极代理;回来亲身打理军务,竟也算是享受闲暇。练阵演兵,却不能带着孙清言了。她盘算了几回,想定要给孙清言找些差事做,免得她游手好闲,又要惹出闲言碎语。这也好办,许良才杖伤未愈不能归队,正好支孙清言去教授医术。
      她算盘打得美,幸得孙大夫决心守株待兔,已不急着捉贼,方能实现。孙清言只叹一声许良才是个钝人,仍是好心好意应承了她。
      许良才得了这消息,无酒却自醉,陶陶然地犯起疯病,一定要滚起来去当值,只说绝不能叫孙大夫屈尊来病榻前授业的。万花谷的药丹毕竟有些奇效,他又年轻气壮,将气一提,也能勉强斜坐起来,再没谁拦得住他。孙清言猜得许良才是为自己声名顾虑,方才多此一举。她作为大夫,于医道上万不能苟同病人如此大意,却也不能拂了这份情义。常冲因此更将她看成同岳红衣是一伙儿的,可又碍了万花谷灵药的功德,只好不大情愿地迎她上座。
      许良才懵里懵懂,常冲不以为然,孙清言却是有命在身的,目的十分明确。这位岳将军自前一年领天杀营清剿天一教流匪始,一路上吃了无数毒虫药尸的苦头,早懂得不能以血肉之躯与死物生扛。然而人之才器,各有分限。天策府耳目遍布四海,人人弓马精熟,府中大夫却多是太医署中按部就班配下来的,虽然稳妥可信,却都是不见血光的官家人,何曾见过江湖里阴毒狠辣的手段?正要靠孙清言来给他们恶补一课。
      更鼓方平,金创营中尚无访客,孙清言也不含糊,开门见山道:“许医生,你在天策府才初次见我,我与你却在洛道已有过一面之缘。恕我冒昧!敢问许医生身为天杀营随队军医,怎么反而自己先染了恶疾?彼时情景,还请许医生指点一二。”
      她态度勉强能算温从,可言辞直接,将许良才问得好一阵尴尬。这年轻大夫急忙答道:“啊……那是,是……程校尉自飞仙山回转以后,傍晚高烧骤起,神志昏乱。我按照寻常办法处理,先尝试给他冷敷,再用了些清热祛风的方子……”
      孙清言又问道:“那些毒尸是如何形成的,你可有眉目?”
      许良才想了一会,小心应对:“也不是一无所知。毒尸虽怖,生前应尽是寻常百姓。似是染疾暴死,然后起尸……但春寒料峭,本来易感风寒,确是我轻心大意,没想到尸毒其实也有相仿症状。”
      孙清言点点头道:“这里正是最要紧的疏漏处。时疫大作时若有漏诊,侥幸时能糊弄过去,只怕万一错手失断,却殃及多少无辜!李渡荒败,洛水养毒,何尝不因轻慢而起!既知程校尉与尸人有过往来,问诊时就当避讳保身,万不可先把自己赔进去了。……这却又不怪你,尸毒奥妙,乡野中又有流言误人,哎……岳将军差我来此,正是要解开这一局。”
      许良才忙道:“愿闻其详。”
      孙清言拣紧要的,先将尸毒发作后的一干表征依次描叙。许良才捉了支笔,歪着身子半支在软垫上,一字不漏地将她的话摹下来。常冲袖着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又是起疑又是不服,但内容有趣,实是容不得他不听。
      “……高烧之后,又伴有口鼻出血,遍身大汗,汗出色黄则阴损至极,脉如雀啄,或为釜沸,此皆为死脉,已回天无术。不日之间,身死气绝。不过三五日间,亡者复又苏生,躯硬肢僵,发枯齿落,神志泯灭,成为只知伤人的怪物……”
      常冲边听边晃脑袋,到了此处,憋不住嚷出了声:“这得算妖法吧,咱们怎么能同鬼神相争呢!”
      孙清言笑着瞟了他一眼:“是不是闹鬼,一会儿再说。有人上门,你们啊,还是先做生意罢。”
      常冲不解地啊了一声,许良才却已瞧见营外闪出来一条长大人影,忙催常冲起来迎接。半掩帘帐一掀,果然钻进来一条大汉。这人与许良才不生分,进来就惊道:“嗨哟?你咋起来了?唷,孙姑娘也在这,这么热闹啊。”
      “李队正,怎么不舒服了?”常冲袖着手打招呼。今天金创营的第一位来客,是天杀营下分第六队队正李正星,同耶律极最是要好。他抬起左手指了指右肩膀道:“喏,胳膊动不了,烦您给正一正。哎,别瞎抬,扯着疼。”
      常冲撂下他的胳膊,引李正星至客席上坐下,口中怪道:“什么事能伤着李队正了!先将这半边衫子解了瞧一瞧。痛么?”
      李正星一歪脑袋,道:“也有点儿。不是大事,八成就是摔角的时候跌了一跤,给扭着了。您给我绑绑好了,我还赶着回去呢。”
      许良才道:“常兄弟,我行走不方便,有劳你取一冰袋,替李队正敷上消肿。”
      “我自理会得,”常冲看完了李正星发肿的臂膀道,“再拿些止血散吧,好得快些。”
      打发走了李正星,孙清言反而也不讲尸人的事了。她看看许良才,颇为好奇地问道:“这样的事故,平时可多见么?”
      常冲抢在许良才前头道:“多!磕磕碰碰的哪天没有?都习惯了。这会儿人少,你等着瞧,午后场子一散,一堆人挤过来,这边才算刚刚开始哩!”
      许良才道:“都是些小伤小病的,不妨事。府中就是这点便利,皮肉伤不须担心。但有什么恶疾时,咱们却也帮不上大忙。别说这些鸡毛蒜皮了,孙大夫,那人化作毒尸以后,要如何避免染上尸毒,又是否还有生机?您不能总这样平白留在天策府中,相逢有期,只愿多蒙教诲,以达耳目聪明。”
      许良才勤学好问,孙清言也颇喜他痛快。明辨痹症之后,自将毒发之后各阶段的应对手段一一告知。她深知岳红衣根本不需要手下人晓得这些尸人的成因,她只要护自家三军平安周全,好把这些妖物尽数斩于马下罢了——所以教起来反而容易,一条条将规矩立下,譬如切勿接触病人血液,镊子勾针,每有使用必须煮沸清洁;高烧暴起时,可以针灸、药物迫毒出体;五官出血则意喻毒入脏腑,然此时仍有生机,当先以参附重剂回阳,若阳气未绝,继以寒凉重药清热攻毒,不必有所掣肘。
      她语出惊人,辞令却寡淡,许良才初时不觉讶异,边听边录时,才觉这样行医,比起悬壶济世美名下暗藏的自许仁爱,反而更近两军争锋,动人心魄。自忖间又觉羞愧,只觉神医与庸人,实在云泥殊途,敬佩得以至于慌张起来。孙清言多留几日,他能照虎画猫,当然最好;可往细处一想,岳红衣若请孙清言留任军中,对大伙儿倒是好了,他可要如何自处?连军医的位置都没得占了,于他可是天大的不妙。
      孙清言哪晓得他这分杞人忧天,犹自倾囊以授:“……病在肌肤,针石可慰;病入脾腑,汤药可祛。至于入了心脉骨髓,那还是省了这些无谓功夫罢。一朝气绝入土,起尸以后,就是万万碰不得也救不回来的了——!到了此时,这人肌肤之下一切脑浆血液,俱是鸩毒。你营中将士扫荡尸巢,定要多加留意,绝不能沾上一丁点儿毒血。”
      悖常逆天的怪事,冷静剖析开来,原来也不过是一场格外凶猛的时疫。许良才频频称是,对尸人的恐怖之心又下三分;既是疫病,那么身为大夫,总能想得出防治的法子。他记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件事来,迫不及待要问明白:“孙大夫,您说起尸之后再无转圜之机,但……洛道之时,您是否在将军营中,医好了一名红衣教教徒?”
      孙清言皱皱眉,道:“那是例外,不可算的。我在洛道寻访三月,只她一人化尸后尚保有部分神志。或者正因此能救也未可知。——也赖你们将军不好,不肯放人,一定要将她作阶下囚!哪里有那么巧再找得到第二个这样人呢?”
      她讲到此处,倒真的有些动气,看得许良才与常冲一齐愣了一愣。常冲禁不住哈哈笑道:“我还当你是将军请来的哪家医馆小姐,怎么的,原来你也同她有过节啊!得,良才你别瞪我啊,我可都看清楚了。你们这些人啊,平时扎堆起哄,嫌将军事多,其实还不都死心塌地?真不知她给你们下了什么蛊唷。”
      许良才正欲反驳,孙清言抢先道:“哦?照这意思,常医生却是当真不满意你们将军喽?”
      常冲不置可否,背着手摇摇头。这会儿门外又进来一个小兵,染了风寒,过来请些药汤。许良才开了方子,恭恭敬敬地请孙清言过了一眼,才托常冲把药抓了,送走了这位客人。
      常冲负着手送看人远去,好一会儿才转过来道:“孙姑娘,你是有学问的人,我得敬你。对将军有什么不满嘛……天策府护国勤王,百年荣光;凌烟阁上二十四功臣,全是铮铮铁骨的好汉子!府里头的大小将领,你去问一问!哪个不是名门世家,忠良后代?嗨……也是朝野无人,军府空空,什么虾兵蟹将都敢放进来了!……哎,哎!”
      许良才摇头道:“不妥,不妥。千里之志,发迹于草莽。你我只合循令行事,有什么资格对朝廷的决定妄加指责?孙大夫见笑了,不论旁人心里如何,我们都不该在此议论将军。”
      孙清言心下了悟,懒懒道:“岳将军出身贵贱,我不晓得。其实她当不当得起这个位子,你们自有公论。喜欢在背后讨口头便宜,岳将军为人阔朗,想也不在乎。”
      常冲哑口无言,寻思着还是换个话题消解一番尴尬为上。门帘忽然一掀,正好走进来一个救他的人。这人年岁稍长,足下虚浮,是此间常客,许良才与常冲都认得的。他叫作张成昭,领天杀营下第三队,行事审慎,阵前刺探最是精细。好一个智勇双全的老兵,腿脚上却有旧疾,春日里天气不定,乍暖乍寒,想是旧病又犯了。
      熟客来了不见外,径直向两位大夫问好:“许医生,常医生!哈哈,没要紧,腿又有些痛了,来讨些膏药便了。”
      常冲取了膏药给他,忍不住絮叨两句:“张队正,你这毛病,说多少次要静养静养,换季时多加小心,也就好了。你净不听,还总和后生小子们抢风头。”
      张成昭呵呵笑道:“后生可畏,吾等更不能放松。有劳了!——许医生,你能坐起身了?”
      许良才端正身子,行了个礼:“多谢张队正问候,杖伤已不妨事。想再歇三五日,便能下地行走,替大伙儿分忧了。”
      张成昭点头道好,又闲话了几句,突然醒道:“结了,不耽误你们!早间进紫微山练阵,一会儿怕是要来不少人,先告辞了!”
      孙清言琢磨着清闲时间不久,填鸭似地赶紧将各个药方针法囫囵说了一遍,由他们慢慢去死记硬背。午时一过,外头果然吵嚷起来,不多一会儿挤进来十几个人,按序一字站好,依次上来报备病情。孙清言让到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两位医生问诊。军营里头哪有新鲜花样,不外乎跌打损伤四件事。孙清言百无聊赖地旁观了会,却对天策府如何练阵提起了兴趣。瞧这些新兵老卒,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还挂着枯藤新叶,好似山坳里滚了好几遭,想来那日常训练也不是什么轻松易与的差事。但人人高声,个个谈笑,负伤亦不见疲弊之色,可见天策府治军高明,确与庸常府兵大是不同。
      金创营中,自此门庭若市,络绎不绝。后有一两个摔得重了的,孙清言看不过眼,也稍微指点一二,免得许良才心急火燎,又要帮人三百自损一千。日落西沉时,总算喘了口气;常冲去里头清点药材方剂,孙清言瞧了瞧许良才勉力记下的一摞笔记,自觉仁至义尽,也该功成身退。
      她向来无意于靠朝廷俸禄维生,什么医官药师,一概敬谢不敏。离了金创营漫步之间,终觉自在。掐指一算,来到天策军中,前后已半月有多;与岳红衣前往南屏山,竟已是两月以前的事。军号锣鼓一律千篇,实是把她气闷坏了。此时告别了一整日的枯燥嘈扰,郁郁往中军帐回转去时,她恍恍惚惚,陡然感到一种满载消沉的不快。
      这不快并非出自恶意,也不是对世俗人生的捐弃。这不快或者更接近于无望一些,仿佛她走在广阔的平原,却因四方空旷而茫然不知去往何方。天穹正笼罩在你的头顶,展现出变幻的日月星辰,你抬起头,却只能选择仰望。这种虚无的愁绪没有任何实际上的意义,孙清言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这道理。只是在这短暂的归程上,她选择在忙碌与沉闷的夹缝中走一会儿神。
      她还晓得沉郁之下有个问题正在漂浮起来:这天策府,她要留到何时?
      岳红衣什么也不提,她便也什么也不提。可这个暧昧不明,没有明确的起因与答案的问题,总得有人去试图考虑。

      “孙大夫?”
      “孙大夫!”
      孙清言皱着眉一扭头,却见岳红衣骑在她那匹乌油油的大马上,冲她扬了扬马鞭。
      她叹了口气,转身站定,道:“岳将军别来无恙?”
      岳红衣一踩马镫,三俩下跃过来。她将马一勒,笑道:“我见你还不在房中,去金创营问他们来着。那两个傻小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孙清言略点点头,沉吟道:“我听说……大统领已回营了。你们这样积极点兵操演,有好消息么?”
      岳红衣接着她话道:“还不曾确实定下呢。嗨,虞参军顶罪一事,我也同军师商量过了。他却很有把握么?只说等着瞧好就是。想来既有军师镇场,也不须我们再操那份心了。”
      孙清言道:“那就好了。我先去勤务营用些饭食,回头再会罢。”
      岳红衣只觉得怎么又碰上个软钉子,但孙清言本来生性冷淡,她也不以为意。她座下乌骓却长声一嘶,扬起脖颈去蹭孙清言,唬得这位大夫又退了两步。
      “好啦!”岳红衣牵着马辔喝住它,“站直了,别动!这马平日不喜与人亲近的!想是没见过姑娘家,一来二去地把你给记住了。孙大夫你别在意——”
      “不妨。”孙清言抬起手,刮了刮这马的鼻梁,“我可饿得慌了,岳将军还不肯走么?”
      岳红衣噗嗤一笑,呼哨一声,黑马撒开蹄子,从孙清言身前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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