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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七之三 绝路无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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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作美,时近半夜,屋顶上竟噼里啪啦地砸下雨点来了。拂晓起身时云开雨霁,不妨碍营间日常训练,但晨雾弥漫,黄土大路尚且湿滑,更不知紫微山中是何狼狈景象。
日头起来时,终有一队人马零零落落从山中走了出来。定睛细看,却见裘东海与汪容两支队伍已并在一处,一大群人尽是满身泥水,狼狈不堪的模样;不过几人有说有笑,还得空打个哈欠,几人却满脸晦气,灰心丧气,谁占了上风,一眼即见得分明。
汪容带的队伍赢得不容置喙,他不仅把阵地抢了个十成十,山洪暴涨断了裘东海那一军的退路时,他趁隙偷袭,干脆来了个瓮中捉鳖。天亮起来,正好两军并作一处,一起回转秦王殿上来。这样彻底的翻盘可不多见,三阵比武不是新鲜事,往常落败一方却不过被占三四处营地,再有一两队做了战俘,从没有这样被一网打尽的。雨夜难行,单要队伍不散,都不是易与之事;汪容却还能巧应天时,将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为己所用,绝非寻常庸手。本来只要裘东海稍稍争上一口气,别要败得这样难看,那么天盾营统领的位置,毫无疑问便是他的了;最后一阵他却偏一败涂地,叫诸位将领都深觉棘手。
但凡领过一群愣头青的,都晓得为将为帅,天时地利还都在其次,唯有人和最是难得。天策府开府募兵以后,三教九流无奇不有,门荫之后自以为是的不在少数,草根出身的又多不晓规矩,休养生息时要把人拧成一股已是不易,长途奔袭容易横生枝节,更能见出将领的本事高低。譬如粮草不济,瘟疫忽起,又或是天有不测骤降风雪,遇敌之前,往往就先要损折无辜战士,一旦冷了人心,纵你孤勇无双,也挡不住万千人敌。
汪容平日里表现不俗,今时夜雨一役,更证了其行兵治军的手段,这一场大胜的分量,实在不能等闲视之。但就此让汪容领了天盾营呢,却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裘东海摆明了已赢过两阵,若单以兵法为长的先河一开,枪术弓马又将被置于何地?天策府以骑兵战术为本,将领弓马娴熟,才堪为三军表率,轻率略过外家功夫,也不足以服众。
众人各抒己见,也拿不出个定论来。李承恩心里自有主张,却仍请康聪出言定夺。康聪为难许久,却说裘东海胜了两阵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若不算他胜,又能算谁胜呢?
康聪多少年纪摆在那里,人情世故哪里不通,此时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倒真有些出人所料。李承恩尚有异议,朱剑秋却打着哈哈将话头带开,默许了康聪的提议。
胜负就这样定了。今朝这种两难局面,无论倾向哪一边,都不能叫人尽数信服;但判了裘东海胜,却也不失为一种稳妥选择。汪容这一朝轮不着升迁的机运,却仍是天盾营中不可失的左右臂膀,虽然屈才,于天策府却也没有什么要紧的损失。
交接人选已定,各营将军都去道贺,人人称彩,将个天盾营挤得门庭若市。裘东海疲于迎客,不停地同人作揖道喜,喜得一张紫黑面皮都涨红了。但这不过是今日即兴的礼节,明日还须得一骑快马将迁官公文送往长安,再等皇城中回书批复,才算是真正的走马上任。跟着一个月内,俸禄赏绸陆续送到,繁缛大戏才能喧闹收场。
岳红衣从善如流,自也跟着众人前去天盾营道一声好。时运轮转,诏书未下,裘东海却已俨然成了天盾营的当家,康聪让了首座,只在侧席相陪。道贺者众,虽也同他寒暄冷暖,但言辞声声,只羡他壮年解甲,其实已将他当作了客人。康聪举止反常,旁人或者一笑而过,岳红衣心中有事,反替他格外地焦虑起来。汪容铩羽,裘东海升迁,赶明儿天盾营的调动就要往上报了,还没有半点儿可期的动静,真是好沉得气的一员老将军哪。
孙清言那一边,又将凶案当晚的出入名录调出来看。访客姓名里头,果然寻出来裘东海的大名。他到访的时候将近午夜,离钱景通死去的时辰尚有一段距离,但就康聪这几日的举动来看,应属他嫌疑最大。顺藤摸瓜,倒也能讲得通:首先有神策军中南蛮巫师,趁隙混进天杀营中,将行军散换作砒霜;裘东海则虚晃一招,拿神策军专使的箭镞插入死者胸口,嫁祸于彼。但他不知因何缘故未曾取人性命,钱景通挣扎之际为求自救,服下随身放置的行军散,反而落得一命呜呼。而房中留下的挣扎痕迹,正由此而来。
岳红衣先前点头称是,后又奇道:“但我们没有证据。裘东海已是天盾营统领,要让他招供,更是难上加难。”
“我们没办法,康老将军却晓得怎么对付他。”孙清言合上案卷,冷笑道,“为着一个窝囊废,却有一位竭智尽忠的百战将军要被逼走,我简直不知是该笑话他,还是称赞他傻得可爱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没有多久,康聪也早看明白了这道理。第二日一早,天盾营一骑快马专程来请岳红衣,岳红衣欣然前往,心里头隐隐猜出来康聪已赶在升迁文书出发前动了手;但他是怎么做的,又要叫自己去看些什么?
天盾营中空荡荡的,士兵都已整队去往校场。岳红衣被请到中军帐后营,引路小兵带她入了座,就自行告退了。
没等多久,就听得远处传来两行脚步声,一行沉猛,一行矫健,应是康聪与裘东海无差。岳红衣神思一凛,放低呼吸,专心听起了这二人的动静。
康聪先将中军帐帘一掀,走了进来。他似乎有些急切,一回了营房,就同裘东海大声道:“东海!此间没有外人,你不愿意告诉军师,却可在此放心说来。怎么,醉了一宿,你就不愿意接老夫这个位子了?”
裘东海频频顿首,请他上座。康聪不情不愿地坐了,又道:“昨儿个什么都说白了,酒也喝了,还有什么老夫不知的变故啊?我瞧汪容没有不服气的样子,你这到底——”
裘东海躬身行了个大礼,才道:“恳请将军明辨,实是末将坐不来这个位置!汪容兵法韬略,远胜于我;更何况将军您身强体壮,不减当年之勇,为何突然要告老还乡?我越想心里头越不安,才同军师提出来——”
“胡闹!胡闹!”康聪很是不悦,连骂了两声,“三阵比武,胜负已分。凌烟阁十三英烈并着四营人马都是见证,岂容你儿戏!你为主将,汪容在旁辅佐,有何不好?老夫当年既要你做副手,心中自有这一笔考量。还是你做了统领,已不将老夫的主意放在眼里了?!”
裘东海又拜了一拜,道:“将军切勿动气!东海昨儿个宴毕回营,一个人辗转反侧,只觉得这升迁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受之有愧,绝非有意要辜负将军一番美意!更何况将军正当壮年,百战荣光,正为我辈仰赖;天盾营的统领只有您当得,东海,也就认您!”
康聪听他如此说道,并不作答,只苦涩地笑了一声。半晌他才开口道:“你们这些好听话,也不必说了。你自己瞧瞧,老夫行得岔了,你们连揭破都不敢。岳将军营里头死了个人,我们这些旁的人都给煽起来,她一个小姑娘,脑子却清楚得很,那几天里见了神策的人都避着道走;我却叫你们去搜神策军的辎重营,结果呢?搜出来一捆预先备下的赃物,泼了一盆好脏水!人家那么大点儿的人,也知道神策天策两家,吃的都是同一口粮,无事有事该先讲理,不能自己先把阵脚乱了。这一段公案,扯及好几条人命,现在两边拉下脸来,勉强讲和了,心里头却都投鼠忌器。这都瞧不出来,我是糊涂啊,还是不糊涂啊?你们那么多人,没人敢说个不字,我这将军,做得失不失败啊?”
他叹了口气,呵呵笑道,“老夫从军四十载,该回家颐养天年了。若还能借这个机会赚些神策军的谅解,那退得也值当。”
他这一段话字字出自肺腑,把个躲在后营的岳红衣听得心里头一震一震。她本来只当康聪请辞,不过为逼裘东海出来,却不想他心中一处,竟还藏着这样慷慨情怀。
裘东海似也颇为动容,但他犹疑再三,仍是道:“不——不行,我怎么能比得将军您!这样的话,还请您莫要再说了!”
康聪放软口吻,退让一城:“你一向来踏实努力,十二年来助我等出征杀敌,老夫都看在眼里。你又同兄弟们要好,待人亲切公正,将天盾营交予你手,老夫再放心不过了。”
“我不是……”
裘东海的眉头深深地捣成一团,似是正在被什么痛苦所折磨。
他无意识地摇了摇头,往前一步,单膝扑通跪倒在地,倒把康聪吓了一跳。
“这位置,我不能要。”他埋下头,低低地说。
康聪没有动怒,他怔了好一会,才慢慢地问道:“东海,你起来。……你这样坚持,是否家里头有什么难处?我已说过了,此间没有外人,若有老夫力所能及之处,一定会尽心帮你。”
康聪的眼神已黯淡了下去,但岳红衣瞧不见,将脑袋深深埋下去的裘东海也看不见。裘东海依旧低着头,用一种谦恭的声音道:“将军错爱,东海受之有愧。只有这大统领的位置,万万不敢接受,还望将军海涵。”
“东海……你……你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康聪满怀忧虑地望向他。他就好像一个蒙在鼓里的老父亲,急切而又恐惧地试图解开小辈的谎言。
“我……”裘东海抬起头来,支支吾吾地说了一个字,又仓皇地避开了康聪的眼睛。
“我……”他又嗫嚅了一个字。
康聪却不耐烦了,他站起来阔步走向门口,挥挥手道:“我?好了!你没话说,老夫就当你默许了!行了,这就随我去回禀军师——”
“是我!”
裘东海突然暴跳起来,站在那里吼了两个字。
“是我害了钱景通!”
他喘着粗气低吼道:“您是我最尊敬的人!我这样的人,怎么能逼走您,再自己占这个位子?……”
他不敢回头,只是呆站在那里背对着康聪。他说了什么?他如梦初醒,急促地替自己开脱:“……不是的,我没想杀死他。我把箭头插偏了,我没想真的杀他!药不是我换的,是……是……是那些南蛮巫师,是他们……”
康聪点点头,又点点头,口中却仍强道:“东海,这笑话并不好笑……”
“是我。”裘东海木然地又重复了一次。
康聪转过身来,挡住了中军大营的出口。他终于不必再掩饰自己沉郁的神情了:“……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裘东海转开视线,他的声音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干干地笑了一声,道:“……岳红衣。”
这三个字从他的齿缝间迸出来,莫名地带了一股子寒意:“……她把那些南蛮人得罪得不轻,他们想对付她,就找到了我。作为交换,我须得在上林围猎当晚,将一枚箭镞插进天杀营士兵的心口里。”
“荒唐!”康聪摇摇头,骂了一声。
“荒唐吗?”裘东海笑笑,反问他道,“她一个病坊出身,无父无母的女子,竟然耀武扬威地成了天策府最年轻的定远将军!若论到荒唐谬事,还有比这更甚的吗?!”
康聪不理他,道:“所以,你与那些南蛮人联手,将子虚乌有的罪名推到神策军头上,好叫天杀营带头去与神策作对,再从中渔利!”
裘东海握紧了拳头道:“七年前,我败于天弓营周统领,输得心服口服,没什么可说的。三年前,汪容同我平起平坐,他心思慎审,尤长兵法,我也钦佩非常!但是这个岳红衣呢?!她不过靠的杀人不眨眼,和那两个懵头懵脑只听她话的傻瓜蛋罢了!我做了十二年的副统领——!做得够了,很够了。”
他哽咽了一声,又道:“……将军您为人刚直磊落,我既已说出了这些,您必然不会放过我。但十二年恩情,您得听我好言一劝。您没带兵刃,还是让我走吧。”
康聪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岿然不动,仿佛一堵山墙一般立在门口。裘东海冷笑一下,接着道:“您要听实话么?岳红衣没有去找神策军理论,乱了我的安排,我才怂恿你去闯神策营地的。谁知道您老气血上头,一口就应了下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您早就赢不了我了。把这事捅出来,对大家都没好处。与其由我在这里送您一程,还不如叫我做个二把手!您呢,就继续做天盾营的大将军……”
康聪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瞪着他,好像这人并非跟了他十二年的副将,而只是一个面目卑陋的怪物。他摇摇头,道:“亮刀子吧。”
裘东海神色很是古怪了一阵。过了好一会,他才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没有杀他!没有!这算得什么……”
他将手一翻,亮出一把苗刀来,刃口亮晶晶地,卷着一层惨绿的光。
“最后说一次,让开。”他说,“就当顾念这十二年的情分……”
康聪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裘东海晃了晃身子,惨淡刀光一闪,妖蛇一般卷向中军营房门口。康聪没避没闪,发了一声怒喝,运起全身罡气,用臂上肩甲格住了他的刃口。裘东海一下被他震退两大步,肩甲却给削开了一道口子。康聪趁隙一步跨入营中,展臂卷起兵器架上一杆长刀,刀舞蛟龙,抵住裘东海的步步进逼。
裘东海退到墙角,却嘿嘿一声,苗刀一卷,就将演练长刀的刀头削了下来。康聪动作一滞,再要提棍上去打他时,这小子已脚底抹油,削开帐帘,往外一蹿。康聪摇摇头,也追出去,却见营外头岳红衣长身而立,银枪一点,迎面将裘东海挑在半空。裘东海虽跃了一跃,她却已占尽先机,长枪追到,在他背心胸腹连拍两下,就把人压到了地上。
她以枪尖抵着裘东海胸口,将那把淬了毒的苗刀一脚踢开,同康聪道:“康将军受惊了。我已放了烟花讯号,大队人马,即刻就来。”
她说完话,以枪代指,猛戳了裘东海几处大穴,才收了手,拍拍袖子道:“尊敬?得了得了,你还是继续恨我吧!哦,你还说我杀人如麻呢。这杀人如麻狼心狗肺的,到底是哪一位呀?”
裘东海气得脸都绿了,却又摇尾乞怜地去望康聪,看得岳红衣生生一阵作呕。康聪却一眼都不甩他,反踢起那淬毒苗刀来细心瞧了一瞧。
他虽针对裘东海拟出这一场计策,却也抱有一分期待,希望当真是自己老眼昏花,错怪了好人。裘东海却不争气,被贪念所吞,终于堕入了修罗之道。
悲的是十二年同袍情分,恨的是裘东海的卑猥反复,悔的却是没能早点制止他。事到如今,也只余下了一声叹息。
不过一会儿,天盾天杀二营一道前来,手脚麻烦地将裘东海捆成了个粽子,拖去了秦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