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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六之六 宁移白首之 ...

  •   次日岳红衣请见秦颐岩,将书信作饵一节悉心相告。秦曹两位将军以为巧计,立时击鼓传唤四营统领前来观验证物。一卷蛮语信笺业已备下,由天杀营二十四队的好战士们呈上来,发现证物的经过早已编排得当,正待此时一一道来。信中文字,确是苗语形状;座上诸人,也有些许粗通苗语的,传看以后,却都尽说读不明白。可以想见这文字是某种变体或是密文,不是一时间能够破解的。秦颐岩当即令人誊了两列文字分发下去,叫四营统领各自去请高明,显一显神通。
      凭空冒出一件新证物来,多少显得有些突兀;好在有两位大将军作保,现下找不出线索来,那就散了前两句的影本,原本书信则按照其余证物一般,押入偏殿机要间妥善留存。这证物是真是假,与凶案有多少相干?一时没有结果亦无妨,军师回营后,想必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这举措十分公平,众人也没有异议,俱领了残缺影本归营。秦颐岩已尽力将岳红衣推了一把,余下的要紧关节,还须岳红衣自己担待。将书信送入机要间时,她先在屋里作了准备,回头又从天杀营里挑挑拣拣,点出十来个年轻面孔来,以两人编为一组,轮流差遣至机要间左近埋伏。
      第一日平平度过,岳红衣也不着急。一府上下几千口,八九成都是性直的武人,人人闲来都只记得去后山猎场弯弓演武,鲜少有去天策府前殿无事生非的。偏殿一隅,向来用于贮放案卷文书,平日里只得几个面熟的文官进进出出。凶案之后,为避嫌少事,除非必要,又更无一人会去开机要间的大锁。心里没鬼,绝无靠近机要间的必要,越是无人问津,她反越沉得住气。
      第二日好消息却接踵而至。传令兵一早飞马来报,大统领与军师已自长安经枫华谷回转,不日之间即抵洛阳。还不曾过午,天弓营里又有喜信,说营中有长年驻扎南疆的老兵能译出书信中只言片语,虽不能全解,但有些蛊术、交换的字样,想来这书信与天杀营战士遇害一案相关,不可掉以轻心。
      岳红衣叫骆沧伪造这封书信,自不是全胡写的,也掺了个把苗文符号进去;要把人骗过,尽是虚言绝不可行,真话也得调和一些进去,虚实混在一处,才好避人耳目。那点真正苗文,能被天弓营的老前辈尽数译出,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午后换岗,岳红衣略想了一想,拣了陈坚与沐武这一组。这两人年纪尚小,却都精明坚忍,再合适不过。
      军师不日归营,留给那个人的时间,就已经不多了。

      等待通常是非常枯燥的一件事。当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时候,这种未知的焦虑就会加倍地灼烧起来,将人心架在上头翻来滚去地煎烤。
      春日的阳光也因等待而显得格外燥热,他们藏身在灌木的阴影里,却也出了一头一脸的汗。整件里衣泡了水似的黏糊糊挂在身上,绝不是件舒服的事。陈坚压着脖子,在胸甲里不着痕迹地转了转身体。另一边的沐武一动不动,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前方,好似已蜷缩着睡着了似的。
      平心而论,如果由陈坚自己来决定,他不认为白天有必要安排人手进行监视。众目睽睽之下,要在这种规整的房屋附近藏两个大活人,实在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另一方面,偏殿纵然门庭寥落,总也有人往来办公。没人会蠢到在别人眼皮子底下犯事的!
      但岳红衣既这么决定了,他习惯性地依言行事,心里头却也没甚么太大的异议。女将军就任天杀营统领时的几分不平早就成为往事,三年五载走下来,岳红衣擅使奇兵的脾性人尽皆知,无人会质疑她看似荒唐的计策。人言可畏,说起他们天杀营后来的各种阴谋诡道时,难免要诟病一句最毒妇人心;陈坚倒不怎么在意这些仁义道德的,能达到目的已经足够,要虚名有甚么用?再往简单里说,仿佛魏如飞或是耶律极那样的英雄子弟都死心塌地了,那还能有他陈坚什么事儿?
      闲得慌了,憋不住就要胡思乱想。陈坚躲在那里,脑筋从东转到西,转得太阳都跟他沉下去了,也没半个人往闯机要间跑。他有点儿犯困,张开嘴小打了个哈欠——嘴还咧着一半呢,就见到有个人笼着袖子,从廊前一下闪过去了。
      陈坚一口气吞下了哈欠,和那头木桩子一样的沐武打了个眼色。这人穿着身袍子,想来多半是个文职,出现在这里,倒也不是太大的问题。陈坚悄悄地挪了挪位置,恰好能从一蓬伸展出去的花枝里盯住门边。
      这人贴在门上,从腰间摸出一挂钥匙,捞出一把插进锁孔里转了一转,取了锁就走了进去。
      整条长廊静悄悄的,陈坚不免有点打懵。屋里不是装了机关的么?不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沐武也皱了眉。岳红衣安排好的事情,通常是不会出错的,这算是某种被共同接受了的常识。
      再等一会吧。他打了个手势询问道。
      再等一会。陈坚按下了疑问。
      到了这个点,除了例行的守卫与巡逻兵,已没什么人还逗留在天策府前场。偏殿的影子为夕阳拉长了,拖了一地暗影,比白日里看着安全许多。陈坚与沐武几乎快从灌木丛中钻出去,他俩等了几个时辰,实在是快摈不牢了。
      好在这种压抑呼吸避开树叶的辛苦举止不需要维持得太久。一墙之隔的地方突然间警铃大作,穷凶极恶地一阵叮呤当啷。他俩比那铃还激动,一跃而出堵到门口,却听得里头一声闷响,两扇门朝外一震,却没给撞开。陈坚双目一扫,已见门上拦着两道铜线,将那人关在屋里。两人怕那人反扑,又抖擞精神拿了个守式,才挥断铜线,一齐推出一掌,轰开了两扇木门。
      门里头没有料想的冒死抵抗,要拿的人也没有一下子脚底抹油跑个无影无踪。这人见了他俩,仓皇退了两步,反手撑着墙发颤。
      “什么人,竟敢擅闯机要间行窃?!”陈坚手中钢枪一点,逼上前去吼了一声。
      这人本来给唬得瘫软如泥,这一问却似提点了他,反而理直气壮地把身子挺了起来:“我……我来这里校检证物的!你,你们才是,哪个营的,这般无礼,敢通名姓吗?!我堂堂正正的,不,不惧你!”
      陈坚哪理他满口的掉书袋,瞧清楚了他没有功夫,上去就把这人拎起来捆了放在墙边。沐武接住他眼色,不知从哪摸出个信号烟花,点着了冲天一掼,扔出一道白色长烟来。
      “我不走,你也别跑!我管你是堂堂正正的还是……等我们将军来了再解释!嘿——”
      陈坚说着话,突然提起拳头就对这人的面颊来了一下。
      这人嗷地哀嚎了一声,给他一记重拳打歪过半边脸去,噗地吐出个连牙带血的纸团。
      “你还想吞了这信?!”陈坚恨恨地将纸团一把抢了回来。

      岳红衣带着两三个随从很快赶来,没叫这两位再久等。这人沐武与陈坚不识得,岳红衣却在两丈开外就把他给认出来了。这人有些麻烦,她脚下不免慢了一慢。临到面前时,一样还得厚着脸皮打招呼:“虞参军?!……陈坚,我差你来抓谋害钱兄弟的凶手,怎么却是虞参军落在这里?”
      墙根里那文官擦了擦脸上的血,咬牙道:“岳将军?……好,好……”
      陈坚对他置若罔闻,朗声道:“禀告将军,这人是不是参军,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入机要间,就是为了对钱兄弟房中搜出来的书信做手脚!”
      他双手一摊,细心展开那个沾血的纸团。半边黑血以外,还有些许墨迹遮在那些奇诡符文上,便是仓颉再世,想也读不明白了。
      “他还想把这书信吞下去毁尸灭迹!这牙,还有我打他的那一拳,都是证物。”
      虞参军扭曲着半面脸颊驳道:“一派胡言!我……我不过想将这书信全文誊写一遍,方便军师归营后参阅……何错之有!我为兵曹参军,出入机要间,哪有甚么问题?!你们这样诬赖人,又私斗滥捕……可恨,可恨极了!”
      岳红衣从陈坚手上接过那染血文书,一眼扫过,泠然道:“你二人既各执一词,是该好好查一查实情才是。不过虞参军既是来誊写原本的,那身上应当有拓下的影本吧?誊写之后毁坏原本,天策府里有这条规矩吗?”
      她单甩了两句话,虞参军就发了一身白毛汗,只把两排牙齿死死咬住,哪敢再走漏一个字。岳红衣哈地冷笑一声,道:“天已晚了,审你,不急在这会。你可先想清楚了,为的什么偷入机要间?再编出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谎话,却没人会去救你!”
      陈坚与沐武一人一边,拽着虞参军的胳臂,把他从地上强拉起来。他一个读书人,如何反抗得?岳红衣曲意威胁,他心里头却已反应过来了,愤然表态道:“不须救!留存影本,本是某分内之事,你就是关我十天,关我百天,也没得用——”
      他还要聒噪,陈坚兔起鹘落,往他嘴巴里塞了又一拳布条。
      “你还是闭着嘴吧。”他拍拍手,心满意足道,“哦,还有,忘了这个。”
      陈坚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拆了虞参军腰间那一挂钥匙。岳红衣由他胡来,只假意阻了阻道:“虞参军不是武人,可要礼让着些。陈坚,你暂且带他去寻府中判司,先给他寻个临时的住处吧。”
      话讲得好听,其实就是要暂押入狱。陈坚应了一声,就赶着虞参军走了开去。沐武在机要间屋檐墙角拆拆打打,最后拖出来一卷挂着白铁环的软铜线。不消说,这又是孙清言想的主意。白铁环就是那叮当作响的警铃,假文书则附在软铜线上。有人进屋正常办公,那铜线压根不起作用;但拿取文书却势必牵动铜线,此时则铃声大作,铺于机要间门槛脚下的铜线又被牵引起来,竟将门拦住了,争取逮人的时间。岳红衣见他手脚利索,总算满意了些;但这细作何其卑劣,死到临头了又找出一只替罪羊来,真是恨得她牙都要咬碎了!
      今日的动静不宜再闹大,天大的事也要到明天开诚布公来讲,只好先回营去。她想来想去,仍觉得该说给孙清言听。这不是件好消息,万花大夫虽不意外,却也有些懊恼。岳红衣反过来安抚她,说这人总跟那细作有脱不开的关系,先清查他家底,再威逼利诱地刺探口风,多少能有线索。孙清言却不置可否,只说虞参军愿在这种生死关头替人顶罪,定有十分觉悟,想套他的话,怕是艰险不堪。
      岳红衣当时还颇有些不以为意,后来又不得不服了气。一晚以后,这位虞参军似乎已想定了对策,任他风摧雨打,只是一言不发。
      首犯依旧逍遥,终究是一块心病。但替人顶包,也有许多代价要付;撬不开嘴,根本不妨碍定罪的。虞参军信誓旦旦,声称入机要间只为誊写信件,却又拿不出誊下的影本,又有信上的涂划痕迹与血痕作为物证,这都是确凿的事实,怎样开解也无用。天弓、天枪、天盾、天杀四营例会时,互有商量,都以为这位虞姓参军或者涉于案中,或者与凶手熟识,总不是个清白人物。姑且将这人在天策府中再关上几天拷问首犯行踪,末了无论功成与否,总归只有移交大理寺论刑一途。
      一桩悬案即将水落石出,康老将军却不甚欢喜,反有些魂不守舍。散会时他借口要与岳红衣聊一聊西北面的营坊工事,硬将她留住了。岳红衣早注意到老将军神色恍惚,当然满口答应。康聪肚子里也不知藏着什么重要事,竟自说不出来。岳红衣策马陪着他等啊等,从秦王殿绕到上林苑,也没憋出他一句话。
      康聪不说时,岳红衣却也能知他一二弦外之音。虞参军的身家来路,她已悉数读过;这位虞参军科举进士出身,最早在晋阳县任职参军事三年,后来迁至汜水县又五年,政绩清白,并无枉法徇私之举。之后迁入天策府,引荐人正是康聪本人
      空穴来风,可以循因。天策府与神策军之间的械斗,天弓营虽然率先点火,却是托了天盾营的好福气,才闹至后来的不可收拾。如今这位虞参军又由康聪引荐,疑点俱俱指向了天盾营。若说她心中没有龃龉,那定是唬人的。
      但岳红衣也并不愿意挑起这个头来。她入天策府时康老将军已在营中坐镇江山,她崭露头角的时候处处受挫,也受过老将军一言之恩,于公于私,总不能逼老将军落入这样被动境地。
      上林苑走完,转过秦王殿前,就又该回驻地大营了。
      眼看路途走尽,康聪认命般地吐了一口长气,突然勒马止步,定在了原地。
      岳红衣跟着他也将马喝住了,却仍不去做挑开话头的那个人。

      远山里头升起的烟霞流淌着,流淌着,将老将军的鬓发染成苍白的金色。他的两鬓已全白了,岳红衣停下来望着他,才惊觉自己从未留意过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康聪将军早已不年轻了,却鲜有人把他的老态看入眼中,岳红衣不过是这些人里的一个,这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
      康聪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扭过身来道:“小岳,你担心什么,老夫晓得。……你不用急,大统领明日归营,老夫自有主意。”
      杀伐果敢在时间的另一面映出了刚愎偏执,风发意气亦消散在如烟岁月里。他分明觉察到了异状,却还是选择了这种颓唐的应对。
      岳红衣也不知当不当信他;但在这种场合下,答案自然只有一种:“末将当然相信老将军。”
      “好啊,好……”
      她不过回的场面话,康聪却似松了口气,望着渐逝的霞光频频点头。
      四合暮色里岳红衣目送康聪策马而去,怆然中莫名生出一点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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