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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六之五 重见天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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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观这漫漫一日,先设饵拿赃,再引君入瓮。午后岳红衣执意不走,既是等康老将军来一道赔礼,也是要留意瞧他神策营中,是否有好好地将迦兰寺查抄了。天盾营中自有耳目盯着神策动静,耶律极一早又依嘱前去提点,沐武出营时正好迎上康老将军到访,两家并作一处,一起来长天策府的声势。王都尉再是意不平,至此也只能将姿态做全,带冯敬宗刑拘候审,又遣人去后山清理废寺。营前置宴,宾主尽欢;康聪军旅三十载,究竟不是虚长的岁数,王都尉虽心有不忿,席间相处却也融洽。
得到拜别神策大营时,天色已晚,这一日却还不算结束。康聪虽得了神策军息事自查的线报,这短短两日之间生出的变数,他却是不晓得的,顺道就邀了岳红衣至天盾营详谈。岳红衣欣然相从,从天南炼铁法打制的袖箭讲起,再说到诓骗了许良才的南蛮巫医,钟思南暗中援手一节却略过不表,只说夜探神策营,得破迦兰寺,才可仗着确凿证词,登门逼供。康聪虽随她去谈和,心中总是半疑半信;直到此时,才是真正服气。他明事理的人,自然知道孰轻孰重;深思之下,不免又发觉岳红衣专门让耶律极登门做说客,实是将面子后路给足了他,心中又添几分感叹。
至了拜别辕门,已近宵禁时分。岳红衣跨在马上往回行去,摇摇晃晃地打了个哈欠。也难为她一夜奔波,又左右斡旋一整日,好不容易回了自家营中,当然只想赶紧倒头大睡一场。一步迈进院子里,她却又清醒了几分,总以为有哪处不大寻常。她撂下长枪,摸索着点起烛火,才突然意识到,隔壁那间屋子是黑的。
孙清言是睡下了吗?她竖起耳朵,细细听了一遭。
旁边客厢里哪有响动,连点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岳红衣心中一紧,瞌睡一下子跑光了。早间她分明已吩咐耶律极差人去乌家酒肆接孙清言,半日的路程,不该到这个时候还没回来。
春寒陡峭,她披了件衣服出去,轻轻叩了叩孙清言的房门。
无人应答,不在话下;平日里若有似无的香调也没了,可知孙清言随她去洛阳后,并未回转这里。
岳红衣放下手来,绕回屋去,又想了一想。多半是耶律极将这事往后押了,比起打点康聪老将军,接孙清言回府实在没有什么难度可言。不过宵禁的时点已过,出去问他多有不便,留待明早再说。
这样一想,心思方定。打水洗面时一恍神,她却又忆起了一桩忧心事。
武牢关防卡还不曾放松,非军中将领出行,怕是会遭盘查。年轻女子单身出行,容易招惹是非,还望孙清言莫惹上麻烦才好。
她绞了帕子,盯着铜盆里的影子愣了会,不禁又笑自己小看了人。说什么惹麻烦呢,孙大夫能不要去作弄别人,就算是功德一件了,还须她来操这份闲心吗?
道理是很明白的,只不知怎的,撇不去这念头的影子。岳红衣蹙着眉,去把次日的安排检查了一遍。例行的操演练兵以外,还要去请来天策府中尚且不曾发放予死者的月俸,再寻人替他送回家中。岳红衣不喜欢做这种活儿,心情无端端沉下一分;作下案子的明明有两人,一个已经跑了,另一个还匿在天策府里,定要把这混蛋揪出来才成!
她捉着笔,重重记了一条。这细作如今怕了风声,按兵不动,更是难寻,得想个法子引蛇出洞才好。怎奈独木难当,她琢磨了半天,却也想不出奇兵可用,反将困意又唤起来了。只好长叹一声,将笔一丢,去梦周公。
军师不在,没人能指条明路,也不能弃了商量。次日升帐时,岳红衣留了各家队正同出事的二十四队,又将昨日曾往神策营中一游的十二位将士请了,期望这些知情的人能群策群力,布置出个好陷阱。孙清言的事,她本琢磨着散场后再私讲,耶律极却拿这当开场白,直接撞上门来:“老大,要设计除奸,孙姑娘怎么不来?我算看出来了,她那个脑袋瓜子,灵光得紧。——哎等等,她没在这里,就是还没回来喽?”
岳红衣见他一脸磊落反问过来,更是摸不着边:“你接孙大夫,却接到哪里去了?”
耶律极眨眨眼,道:“我叫程放去找的她。人不在,酒楼里乌大娘子给捎了口信,说是……有些私事要忙,不日归营。……私事,什么私事唷?”
岳红衣一愣,道:“随她去罢。我一想到那细作仍蛰伏在天策府中,有如刺哽在喉,不除不快。还请各队队正费神劳心,回营后务必要一一细问:半月以来,是否有人与南蛮人过从甚密?也不一定是我们天杀营中的,只要听闻非常状况,尽可来报。”
众人受了令,跟着争先恐后地议论了一阵子。有提议岳红衣将缉凶一事与四营统领通气,大家同心协力排查疑犯的;也有提出将那一晚进出天杀营的人头列出,分别盘问提审的。岳红衣听是听进去了,却嫌这里旷日持久,那边打草惊蛇,都算不得最好。吵闹了半个时辰,有人提议,不若平空再设一局,哄那细作自投罗网。这主意却合岳红衣的心,看过去时,说话的人并不面生,正是昨日跟她去往神策大营观了一战的沐武。
岳红衣同他素日没有多少往来,只知这小尉官入伍之后向来无亏无错,文武之试,都在中上之阶。若论到出众博宠,他却是不行的;战场之上,也还未曾见有什么实绩。岳红衣喊他上前来说个详细的布置,他虽有迟疑,倒是并不怯色,只是谨慎作答。
“末将以为,想引细作出来,须先作饵。常言道做贼心虚,这细作现在循规蹈矩,心中必定惶惑不安。可以放出风声,声称神策军中那些南蛮巫师已落到我们手里,正待提审……”
岳红衣点点头,口中却驳他道:“既有同伴落网,那么我军中总有手段可以逼出细作名姓,何须劳神等待?这一件首先说不通。再次天策府军牢,统共只落在一个地方,每日进出都记录在案,人人都拿眼盯着,要做全这出戏,实在也是难了些。”
这提议虽给否了,岳红衣的口风却也柔和,不过只为澄清利害而已。再一转时,已成赞叹:“顷刻之间要将计策完善,是不容易的。你年纪尚小,能想到这里,十分难得。今日先散了,明儿再来计较!”
沐武口中称是,退回队中,其余人次也依序离营。此后半日忙碌,按下不表。事了回屋时,岳红衣拍开院门,却又是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孙清言去忙什么了,她也懒得想,只当她走了就是。不过正如耶律极所说,孙清言机敏心细,一路搭了许多帮手,他们才能几天间查到这里。好不容易要绝了后患时,进展却又给拖住,实是惹人心焦。岳红衣又去敲了敲门:这门里没人,她是知道的。但只敲上一敲,并不费她什么力气,不过是期许个意外。
这当然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屋子里没有人——门却开了条缝。这间客厢从前是她院中的置物间,门上有闩无锁,孙清言走时,本来就没法从外头把门挂上。她用力一敲把门打开,也不是什么异事。岳红衣不免有点丧气,却又无端端地好奇起来。
门既开了,不进去看上一看,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她找孙清言议事,都是请她到自己这厢的前厅就坐,这简陋客厢与她明明仅有一墙之隔,她自己倒还真不曾迈进去过几回。
这样一梳理,闯人家屋子,好像也就没什么愧罪感了。岳红衣也没回去取烛火,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万花谷的孙大夫,住处与常人相较,却也没什么特别的。床榻上是天策军中一应供给的薄絮被,案头角上丢着一只铜铸的香炉,大竹筒里插了半把毛笔,家具用物,倒有一多半是她来天策府后岳红衣匀过去的,没几件她自己的东西。岳红衣虽不曾过过几日闺阁生活,也晓得寻常女儿家的屋子,绝不会是这幅简陋妆扮;孙清言这屋中一派的两袖清风,就讲是个赶考的穷书生,也有人信得。
岳红衣四下转了一圈,见案几底下散了一卷手札,便替她拾起来。春日风大,手札上落了些薄灰,岳红衣顺手一拂,将手札翻开潦草一看,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尽是蝇头小楷写就,文字间还插着些经络血管的描图,一眼读下来似懂非懂,当是孙清言行医施药的记录。她道这手札珍贵,不该落在这里吃灰,拾了卷子就回屋去了。
半夜安眠,梦中却觉屋里有人。这反应是多年淬炼成的,岳红衣当时就全醒了,短匕脱手一掷往暗影里扎去。这人哎哟地惊了一声,影子却悄然一闪,叫匕首落了个空,刺破窗纸直飞出去了。岳红衣一击不中,却懵在当场,赶紧摸着黑去点了火。她抓着油灯,照出来烛光中一个黑衣女子。这人好整以暇,支着腮坐在案前瞧她,另一只手上晃啊晃的,正抓着那卷行医手札。
岳红衣啪地放下灯道:“孙大夫!你到我房里来做什么?……没伤着你吧?”
孙清言冲窗外轻飘飘扫了一眼,:“要杀我,应该没那么容易。……我也有事想问你呢,回来时左右找不见这卷笔记,原来是给你拿去了。”
岳红衣拢了拢头发,烦躁道:“是是是,我不该随便拿你的宝贝。行罢,东西找到了,你也挺精神的,大半夜的杵这儿干嘛,先回去歇下吧。”
孙清言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站起来推门出去。她去院子里拾了匕首,又转回来递给岳红衣:“其实就放你那边,也没甚么要紧的。我一时性急,才闯进来叨扰,不是有意要搅岳将军清梦呢?”
岳红衣点点头,收了匕首。气氛莫名地有些尴尬,得找点话题来化解才好;孙清言却似不在意,转身欲走,岳红衣忙又喊住她道:“……孙大夫,明日你可有闲暇?”
孙清言转过来,看着她点了点头。
岳红衣心里一晃,一口气道:“天策府里那细作至今没甚么消息,务必要尽快揪他出来。今日我军帐下,已初初草拟一局,孙大夫……”
孙清言听至这里,已很明白。她也没让岳红衣接着往下说,直接道:“岳将军请放心,天策府以诚待我,我自不会半途而弃。……个中详细,明日慢慢相告不急;更深夜重,还是先歇息吧。”
她撂了话,就似一锤子定了音;明明计谋还不曾敲定,岳红衣却已放下了心。
次日又凑拢一堂,就着昨天的构想完善细节。孙清言听他们讲了守株待兔的主意,倒也基本表示认同,只说得将鱼饵换上一换。
“将这人骗出来,说难也难,说容易,却也容易得很。”
耶律极插道:“孙姑娘有什么好法子?赶快讲来听听。”
他催促着快些,孙清言反而卖起关子:“在座诸位,都已晓得这内奸同神策府中豢养的南疆巫师扯不开干系。这就是件怪事了——于情于理,天策府的将士,都不必,也不能从这种不入流的异族巫师身上得到好处。那么依我所见,这内奸十有八九,是同南疆人身后的神策军做了交易。”
岳红衣知她是要将整件公案剖析给众人知道,就顺着她的话引下去:“孙大夫的意思,是要利用这件交易来做文章?”
“这么说却也可以。”孙清言取了张纸,捉着笔胡乱一涂,扬起来道:“我现在定要说这是南疆文字写的一封书信,你们信么?当然不信。这只是一团鬼画符,没人会将它看作紧要的东西。只有一个人——只要他晓得我们在死者营中搜出了南疆巫师与神策军的往来书信,他就会如坐针毡。无论这书信是真正用南疆文字书写的,抑或是一张白纸——他也必须相信这是真的。”
“他不得不惊慌,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写了多少?幸好这文字十分生僻,军营里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出个能译出全文的人来。在请来那个熟识南疆文字的高人之前,这封书信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证物间里……你若是那个犯事的人,能怎么做?”
“必须偷进去改了它啊!”耶律极一击掌,道,“好极,就这么定了吧。老魏,你看这事成吗?”
魏如飞道:“虽不是万全之策,却也找不出错处。”
“那就这么办。骆沧,这书信的伪造就交给你了。”岳红衣起身道,“钱景通的月俸我已代领了,要觅个可靠的人给他送回老家去。他那间营帐也该好好清理一番,正好瞧瞧还有没有什么线索。今天晚上,二十四队的弟兄们无巧不巧,竟在营中储物格的缝隙里,寻到一封看不懂的书信……”
二十四队逃得性命的那几位心领神会,俱都眼睛一亮。有人接了岳红衣的茬:“这书信上不知写的什么,咱们看不懂。但愿将军能找人看看,帮得上忙时,定要给钱兄弟一个明白!”
上下同心,一夕可以成事。只等天一亮将这消息大肆宣扬出去,好让整个天策府一道来找人译这莫须有的天书。岳红衣都跟着众人雀跃起来,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意思。她转悠了一会,又突然想起什么,问孙清言道:“孙大夫,若那细作负隅顽抗,拒不出洞……你可有后计?”
孙清言答得飞快,却全然出乎她所料:“那就没有了。”
岳红衣困惑道:“瞧你那算无遗漏的架子!”
孙清言道:“……算不到的变数,那真是太多太多了。……多少能人异士折戟于自满之中,这话我可当不起。”
她笑了笑,突然站起身来正经道:“但抓住这细作,应是不成问题。”
这细作既无虎狼屠人的胆,又有硕鼠无餍的心,大抵是个做不敢当贪生怕死之辈。
孙清言背着光叹了口气。
人活一世,能飒踏磊落,不负初心者,却又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