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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六之四 机械降神 ...

  •   “我总觉得,这样做,不是特别的妥当。”钟情沉吟道。
      “那也没别的法子。钟小兄弟,”孙清言仿着岳红衣的口气招呼他,“除非你有更高明些的主意,正好参详一番?”
      钟情摊摊手,表示并无不服,岳红衣却不由得横了这对师姐弟一眼。这计策虽然稳妥,却把一个清白无辜的小喽啰拉下了水,而她自己,还得快马加鞭赶回去担纲一出大戏。他俩这里轻松打趣,实是站着讲话腰不疼,还叫她想起天策府中那位扇子摇摇的大军师,神神叨叨,如出一辙。
      孙清言送她上马,又忍不住笑:“嫌我们这江湖作派,结了这桩再来也不迟。赶紧地星夜度武关罢。”
      岳红衣又要交待:“你与钟情先等一等,事毕之后,定有人来接……”
      “走吧走吧。”孙清言轰她,“你去得晚,神策那小鬼怕就惨咯。”
      岳红衣点一点头,扬鞭而去。

      她赶至天策府中时,魏如飞亦快马回营。两下一盘点,将计策说明白了,岳红衣又喊来耶律极吩咐了些琐碎,亲选了十二个精明助手,径直往神策大营奔去。
      睡眼惺忪时遇到不速之客,换了谁也不乐意。离中军尚有三十丈远,岳红衣一行人就已被强下了马。她也不气,和颜悦色地将马匹交了,解兵刃,递拜帖,口中直称诚心来访,只为求见大统领都尉。
      守卫兵面面相觑,却也拿不准她意欲何为。为免出错,一面遣人往里通报时,一面也少不得要拦上她一拦。岳红衣却拿准了里头定有人要见她似的,满面春风地同几个守卫嘘寒问暖,反问得人脊骨生寒,只觉她无事生非定有计较,嘴上遭她消遣,心中却大呼殷勤难受,只盼里头快点回个音信才好。
      她的算盘打得不错,不过半柱香功夫,就有亲兵出来,要迎她入中军大营一会。随从是不许进的,岳红衣却也不介怀,只叫他们在外头守好,整一整衣饰,长腿一跨,就要去单刀赴会了。
      “哎哟,岳将军!幸会,幸会。”
      她一进门,一把油腻沙哑的嗓子便迸出来欢迎她。帐中案前坐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汉子,见她进了帐,才半站起来作势:“卧虎岭上一别,冯某还当岳将军记仇了!怎么的,岳将军不在天策府中整兵壮武,跑来我神策大营,总不是……要同我冯某做朋友吧?哈哈!”
      “冯都尉说笑呢!”岳红衣笑一笑,抱拳一礼:“是末将治军不严,还劳您亲力管教,今日不就登门道谢来了吗?”
      这人远来不识,近瞧却不生分:正是卧虎岭上借事相挟,叫许良才吃一顿好打的那位老冤家冯敬宗冯都尉。大家一早结下梁子,相看两厌,冯敬宗哪能信她,满面堆笑道:“不打不相识!岳将军有什么事相商,寻的又是哪一位?前几日才拨了人去援契丹,忙得团团转,倒不似你们天策府自在了。”
      岳红衣只当听不着促狭话,照单全收了将话头又绕转回来:“惭愧!末将进来时已听得说,大都尉连日来奔波劳碌,前几日方才归营。总归天策府中清闲,便多等大都尉一歇儿不妨事。末将人微言轻,此事却关系重大……”
      这冯敬宗饶有兴味地瞧了瞧她,作个手势,叫她接着讲。岳红衣却打住了,道:“末将身无寸铁,一片丹心;愿为家国出力,实不忍同冯都尉再生误会啊。这要紧事啊,须得同大都尉说才成;但冯都尉对末将不放心时,请诸位将领也一道做个见证,这也是应当的!”
      一来二去,总谈不拢,岳红衣咬死牙关,偏要见神策营中那王大都尉。日头却起来了,见时候不早,冯敬宗笑了几声,站起身来唤人。
      “岳将军,不是冯某不乐意相帮——”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刷拉一下起了帐帘。
      “大都尉现下暂染风寒,你死了心眼不肯说,我怎么帮你拿主意啊?”
      六名全副披挂的亲兵刺啦啦地从帐后跨出,在岳红衣身前身后重重围定。岳红衣将未曾动过的茶盏缓缓放下,垂着眼睑将这些人斜斜地打量了一道,神色泰然,纹丝不动。
      冯敬宗扭头看看岳红衣,嘿嘿地冷笑了一声。
      “送客!”
      六条铁臂一霎向岳红衣齐齐抓去,却见这女将一掌击下,腾身一闪,只得一道残风。六人急追她身影,却见那红衣将军已站在营中毡毯上,手中抓着一盏茶,好整以暇,啜了一口。
      “冯都尉,您认一认,帐外头这金鼓开道,是哪一位大将军要来了?”
      人犹未至,话音先闻。帐外百骑簇拥之中,一人豪然笑道:“哈哈哈哈哈!谁道我抱病的来?!老冯!”
      六名亲兵脸色一变,俱都寻了路走;冯敬宗究竟老辣,面上半分异色也无,一大步退开让出要道,躬身抱拳喊道:“恭迎大都尉!”
      岳红衣将茶盏一掼,客随主便,亦跟着低头。

      “老冯,多日不见,你也是越发的滑稽了。”
      这王都尉腰膀比冯敬宗更宽一尺,阔步而来,足下生风,身后一干亲信将士立刻就位,岳红衣退回客席,冯敬宗收敛面目,也陪到下首。同这王都尉一道进来的,其实还有一人;这人着一身绿柳软袍,佩一柄白蟒宝剑,押在队尾,最后才于案台下另一角站定,不是钟思南还更是谁?
      王都尉入了座,便急着数落冯敬宗:“天策府岳将军要借地说话,就让她讲;信口胡言,闹得甚么笑话?”
      冯敬宗诺诺称是,频频作礼,王都尉也不理会他,望客席道:“天策府中时有女将我略有耳闻,不过一个也不曾见过,算是稀客。岳将军,你别见怪。”
      两下里各打三十大板,对那冯敬宗明是谴责,却带些包庇;对岳红衣虽称好意,却全不将她看在眼里头。人人有眼,都看得明白,岳红衣也只作寻常,起身将前言再讲一遍。王都尉听得她说有要事相商,从善如流,落了帐门,却把横眉一蹙道:“神策府的要紧事,岳将军怎么晓得的?我不怪责你,你要记得好好讲明白了,嗯?”
      岳红衣眼神飘忽,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会儿,又将话给咽了回去。
      这王都尉顺着她目光瞄了眼,反而来了些兴趣,将身子往前倾了倾,问她道:“但说无妨。”
      岳红衣犹疑再三,终于下了决心似的大声道:“禀告大都尉,这件要事……冯都尉可远比末将清楚得多!”
      冯敬宗防着岳红衣捅他篓子,却没料着岳红衣就这样把他整锅端了,讶异之余本能抵抗:“你胡说什么?!和我甚么相干?!”
      王都尉稳坐钓台,岳红衣就步步进逼:“是不是胡说,且不急着辩。末将斗胆,先问上您一问。”
      “大都尉一月以来不在府中,您说这府中大小事务都仰仗您打点,是也不是?”
      “有位神策士兵,专一负责巡逻守卫,没犯过半分错处,却被押入地牢酷刑拷打,是又不是?!”
      冯敬宗只道她要说南蛮巫师,又没想到从这里突如其来地被钉上了一箭,他心思何等深沉的人,当然想到昨夜有人闯寺,定然事发,幸被王都尉一声断喝救下:“岳将军!有这人如何,没有这人又如何?你这大事,可得先想明白了再张嘴。”
      岳红衣成竹在胸,抱了一礼道:“其实这秘密攸关神策军名誉,末将又怎能轻易得知?末将敢说冯都尉明白这来龙去脉,正因为那通晓秘密的人,如今正为冯都尉囚在狱中!有任何疑问,只待问他——”
      “听她煽风点火!”冯敬宗心急火燎,也顾不上那些文雅作派了,“大将军贤明,这岳红衣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栽赃污蔑却顺手!依我看——”
      “闭嘴。”王都尉看了看他,冷淡地扔出了两个字。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是以没人再敢多说一句闲话,整间帐子仿佛冻住了一般。岳红衣抱礼低头,一动不动,以这种退让的姿态等待着对方的屈服。
      钟思南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了,在欲坠的冰上划了道浅薄的裂纹:“冯兄又何必自苦?若牢中并无此人,又或者此人其实一无所知……您德重功高,实在不必对一个姑娘家苦苦相逼的。咱们一探无妨。若当真是岳将军恶语相诬时,再审不迟。”
      台阶搭好了,终于不得不下。王都尉重重地吸了口气,道:“就依你的!”
      “多谢大都尉!”岳红衣抱着拳,深深地躬了躬身子。

      于是一行人马,浩浩荡荡,挤出中军大帐。岳红衣的人也都被还来,拥在她身后,再外头又跟上几层神策近卫,声势盛大,往那暗无天日的地牢行去。
      牢头大门才一打开,甬道深处就传来一阵撕心的嚎叫。王都统心中不悦,一个眼色都不曾甩给冯敬宗,反而叫钟思南去问狱卒调人。不一会儿工夫即有回报,这囚犯不知姓甚名谁,只知是趁了夜色送进来的,上刑架有一阵子了,却还没背过气去,所以凄惨哭闹。
      当下无人敢说话,冯敬宗更是大气都不敢喘,都等着王都尉的意思。王都尉听了报,面有无奈,喝退了无关杂人,就叫里头把这人带出来见他。
      这人当时被押着进去,这会儿滚着出来,也不知他哪来的一股怪力,半道上挣开了两个狱卒,一路摔到王都尉的脚底下。话还不曾说得一句完整的,先捣蒜似的磕了几十个响头。王都尉瞟岳红衣一眼,道:“是这个人?”
      “是的。”岳红衣上前一步恭敬答道,“此人从何处来?为何入狱?问明白这两件时,秘密自可大白。”
      地上那人却似把她的话听进去了,趴伏在地大声呼救:“小人!……小人白二吴,是武煌卫二十五队的!……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冯敬宗目如虎狼,恶狠狠地死瞪着他。白二吴的身子骨在麻布囚衣下瑟瑟抖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一遍遍地反问着自己,突然间又哭了起来。
      “鬼!有鬼啊!!!”
      他张牙舞爪的挥着手,歇斯底里地哭道:“好多,好多腿,手……那么,那么大的蜘蛛,蜘蛛……火……不,不不不,别过来……!”
      王都尉阴恻恻地看了他一会儿。
      “把武煌卫二十五队的都喊过来。”他森然道。
      白二吴坐在地上跌着倒爬了几步,又跪趴下去一叠连地磕头。
      白二吴再是驽钝,也晓得这是他唯一出去的机会。
      演得太过,怕是要出事。适可而止这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祝文刀还在睡觉。这并不能说他就玩忽职守了,无论是谁,值完一整个夜勤之后,总是要睡上那么一会的——更别说这晚怪事连连,连白二吴那小子都不知跑哪儿去了。
      所以他从清梦之中被搅醒时,愤怒之外更多的却是恐慌。白二吴跑了!他闹出什么乱子来了吗?昨晚的怪事他没来得及报上去,难不成有什么人闯过来了?他惶惶然地将一干守夜勤的士兵都赶起来报道,一瞬间将地牢堂口挤得水泄不通。白二吴仍在地上哆嗦,祝文刀瞧着他状似冤鬼的模样,一个猛子栽在地里,拜了三拜,先请了个监军不力之罪。
      “那个山上,有鬼火下来……”祝文刀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然后不知怎么的,兄弟们全晕过去了!醒来一看,一个没少,一个没伤,只有白二吴这小子不见了!”
      “你说鬼火?”王都尉截住他话,沉声反问。
      “是,是,是鬼火!”祝文刀着慌,又拉旁人下水,“他们都瞧见的!就后山那绝壁上,滚下来一团火球……现在还有烧焦的印子呢!呼啦呼啦,滚了一圈,就不见了!然后我们全晕了,什么也不知道……小人自小胆儿就这么些大,真是死都不敢骗大都尉的!”
      他竭力自证清白,却看不见头上几位统领脸色不善,只有岳红衣凝神细听,钟思南事不关己,面上才能一派云淡风轻。也不知是哪个不怕死的,突然抽着凉气轻声道:“莫非废寺里头……当真闹鬼?……”
      “鬼鬼鬼,鬼你个大头!”王都尉急骂一句,旋即收敛神色道:“冯敬宗!”
      冯敬宗壮胆接道:“大都尉有何吩咐?!”
      “营中警备巡逻,一应交由你打理。这种瞎话,怎么传开来的?!”
      “这……这……是冯某督查不力……”冯敬宗口中胡乱应着,想拖一拖时间,来想个接牌的理由。岳红衣却趁机抢白:“大都尉,此事万万不能怪责冯都尉的!”
      她这时插话,居心十分叵测;事已至此,她却已得了势,无人可以拦住她:“大都尉,咱们不说暗话,天策府与贵府中将士频起冲突,为的什么,您还记得么?只因那死者胸口的一枝箭!那箭明敲着神策军的钢印,其实却是天南的冶炼法子锻打的;末将亲率天杀营,从洛道至南屏,追了那些天一教的家伙两个月;这些人心肠歹毒,口口声声说道助难民布神药,其实不过是一群吸血蚂蟥,要借刀杀人啊!那些个南蛮巫师无孔不入,掉包神策军中武器,怎知不是他们所为?末将听说天一教人,素来擅毒弄虫,也时有□□惑人之举,不若彻查废寺,也好还冯都尉一个清白!”
      王都尉不愿接话,冯敬宗不敢接话,白二吴同祝文刀跪在地上,瞪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钟思南长叹了口气,上前作个说客:“大都尉,武煌卫既都遭逢鬼火,军中怕是已传开了。不若趁着午时日高,百秽不生之时,细细查一遍那鬼寺;先除巫蛊,再定军心。”
      “……好。……好,好——!”王都尉喘了一口大气,重重点头,“好!冯敬宗!你抖些什么?这后山鬼怪,你当真没听说过?”
      “这……冯某……”冯敬宗双眼一白,跪下地去。
      王都尉俯视着他,冷冷道:“我这几个月多在长安,倒疏忽你了。你怕什么?这寺里头,到底有什么我不晓得的秘密?”
      冯敬宗通身一冷,却仍试图求情:“冯某听令行事,不敢逾距……”
      “听令?!”王都尉将眼一眯,厉声打断他,“听谁的令?”
      他放缓声音,好言好语道:“好好说你知道的,自有公道定夺;但你再这般欺上瞒下……恐怕我也只能罔顾情谊,将你一门送往大理寺中了!”
      冯敬宗这下真正惊了一跳,啪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没,没!是那些南蛮巫医!他们宣称有法子医治尸毒,我……我信以为真,才将他们请入营中的!后山那寺,是他们要暂住的……我,我觉着这些人来路不明,委实不该放他们入营,才许他们暂住在废寺中……”
      岳红衣摇摇头叹息道:“军中金创医,除医署出身外,均须通过考核,三代之内身家清白才可入行伍。这些江湖巫师,狼心狗肺,如何救得我军将士性命啊!”
      她说得委婉可怜,其实却是要暗暗地敲一敲眼前这几个装神弄鬼的人。走眼放过了几个巫汉事小,经营药石同私造兵器却是铁板钉钉的叛国大罪,绝不能给人搪塞过去了。王都尉吞了一肚碎牙,却还得对她曲意感激,恨得眼红;岳红衣却之不恭,满口好说好说地领受了,又道:“所以先贤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几个可恨的巫师,害苦了你我多少弟兄!若蒙大都尉不弃,末将愿备一桌水席……”
      “哎,不用,不用。”王都尉和蔼地摇摇手,只求能快送走这瘟神,“你我纷争,全因这些南蛮子而起,如今真相大白,还有什么仇什么怨呢?小钟,你带岳将军去用饭罢。”
      岳红衣却不依不挠:“大都尉宽宏大量,好生佩服。您这样说,末将心里也放下一件事了。沐武!”
      “是的,将军。”从她身后十二骑中站出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生得一副浓眉大眼,令人一见定心。
      “大都尉肯原谅咱们这些天的胡搅蛮缠,实是洪福。天盾营康老将军若是晓得了,也一定十分高兴。你,手脚快着些,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康老将军。”
      她交待完毕,冲王都尉笑了一笑。
      “大都尉虽然不计较,咱们却着实地过意不去。岳红衣今日在这里,定要等着康老将军一道,给王都尉赔一杯酒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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