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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六之三 佛门武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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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是祝文刀在神策军中的第五个年头。他的运气很好,征西域的时候,他正在飞马营帮闲;征契丹时,他在辎重营烧火。没什么战事的时候,他凭着积累下的些许资历,填上了武煌队正的缺,手下陆陆续续,也新征来了四十来个人。刚刚开年,神策军出兵北疆,他却又留在武牢关,负责后山一带巡逻警备。说来这一带其实也没什么紧要,武牢关据山而起,自得天险,直上直下峭壁上光秃秃的,连只野猴子也无,只有一间荒了香火的大庙,阶上积了三尺厚灰。祝文刀初时也有疑虑,如此荒凉地方,又有什么天兵需得他们来守?怕是要遇蹊跷事;但转眼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后山没一点动静,他也就将那点烦恼抛之脑后了。
拣了清闲差事,讨到十分乖巧。多出来的精神力气,他也得找别的法子去撒泼。
时近中宵,祝文刀践行职责,提枪背手,要去后山巡一个转身。这地界虽然冷清,却是他的封疆,指点江山的姿势,也学得有模有样。年后才调来他手下的白二吴却敢心猿意马,眼珠子要撇到天边去。祝文刀一瞧之下,劈面就要打:“看!看什么呢!”
小兵一回神,啪地转正身体,敢做敢当:“报队正,那寺里头有声音!”
祝文刀把眉一皱,道:“定是你站得乏了,正蒙圈呢!深更半夜,四野无人,怎么会有声音?净胡扯!”
寺里有声音,已不止一两天了。祝文刀深谙此道,上头既叫他们来守着,怎能不睁一眼闭一眼的?
“白二吴,我看你很是不服气。这样,你去找巡逻队的兄弟,跟他们走上几圈,好提提神!”
白二吴唯唯诺诺地低头称是,一路小跑走了开去。祝文刀见他知错能改,满意地掂一掂枪,继续他的夜巡。另一头白二吴还没跑出多远,听得后头祝文刀一声惊呼,回头时却见绝壁上呼啦啦地滚下来一个火球。
白二吴一时无措,往中军营那奔两步,又回头跑几步,怎么成好?还是先找人会和商量商量吧。
他拔腿跑回去时,火球已骨碌碌地滚了一遭,将后山地界胡乱撞了一遭,在土坡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烧痕。白二吴心中着慌,边跑边喊人,却没人应他;得到回岗时,只见寺院山门前躺着一地人,以祝文刀为首,俱是他队里同袍。白二吴这下可吃了一惊,牙骨直颤,浑身抖如筛糠,真不知如何是好。他抓着自己胳膊,喊了几嗓子救命。山风哗啦啦的,淹没他的声音;山下大营如死了一般,只当听不见他。他想着该跑下去求援,一动之下,才发觉两条伶仃脚爪不听使唤,不由哀了一句亲娘就坐在了地头上。
说来却好笑,他正七魂去了三魄,祝文刀却将笨重的身子一翻,四肢一展,酣然打起了呼噜。
白二吴跌坐在地,愣愣地瞧着。兴许是这情形有些滑稽,他突然便不那么怕了。他定定神,胡乱挑了几位还算相熟的神仙拜了一番,又想起许多乡间怪谈,身上忽冷忽热,脑中百舌纷纷。正自纠缠不清,寺院山门里却幽幽一响,嘎吱一声,直钻入他的耳鼓里。
白二吴猛一回头,却见那间废弃日久的天竺寺院正在自己身后;紫金铜锻打的寺门缓缓移开,现出一条黑黢黢的隙缝来。
白二吴吞了口口水,入魔一般地站起身来。
是那扇门在向他招手呢。
他抛下了一地沉睡的同伴们,钻进了那个本不该出现的入口。
仅凭着白二吴的眼力劲儿,就是给他三天三夜的时间叫他去想去猜,他也绝对料不准寺内的景象。
老林里蹿出的鬼火,外头躺了一地的人,山风凛冽,冻得他几乎要尿了裤子;废寺中却暖融融的。四厅宽广,满室生辉——金身罗汉慈眉善目,于月光里遥遥俯视着他。
白二吴沿着波斯绒毯望前走去。他好像入了繁花世界,已不记得该把这意外及时禀报了;这也怪不得他。他打小见的是黄泥黑土,吃的是糠饼苦菜,向来只听说东都行宫里雕栏玉饰宛如仙境,怎想到身旁就有这般的灵台极乐地!他边走边算计,佛门宝地,定有珍奇,若能得上几件,也不必当这杂役兵,出了宝贝安度半生便是;若寻不着宝贝,再去禀报不迟……呀,坏了。
他脑筋不甚灵便,想到这里,才知觉到这寺本就是他们要看守之地,他就这样闯将了进来,是大大的不妥当。莫说禀报了,若有人见他闯寺,当即告上一状,怕是连他自己这条小命都得搭进去。
广厦中神佛却通灵,知晓他萌了退意,一齐作起法来。不远处的佛龛悄悄一动,骨碌碌地滚下一个明晃晃的东西来。白二吴口中不住念着瞧了就走瞧了就走,上前一捞,只觉满手沉甸甸,却是个黄金千瓣莲烛台。白二吴四下望了望,迟疑了一会儿,曲起手指将烛台上下抚了一遍,却抓出一条卷在莲台上的绢帕来。
前殿里没有一丝儿声响,连阵小风都不曾溜过。谁放在这里的手帕?
白二吴紧紧张张地将绢帕铺开来。如他所料,绢帕上为他留下了讯息。佛堂梁上的月光落下来,勾出一个粗粗挥就的左转箭头。
左边?
参道左右两旁的岔路并无分别,统统看不到前方,隐入浓墨染就的黑暗里。
白二吴的胸中战鼓擂擂,踟蹰不定;可觑见前殿中一张鎏金蟠龙的美人靠时,他却又改了主意。
谁人不想于一夜之间颠倒无赖的命运?
白二吴的心尖上,早有黄金烛台燎起的火星。
有人在前方引路,带他穿过雾中回廊。虬龙铜像龇牙暴目,急不可待地迎他往虎穴里钻。走过的尽是平坦大道,他懵里懵懂地暗自欢喜,全然觉不出诡状。龙头长廊百转千回不辨东西,白二吴只知他点了三百五六十只龙头时,忽然便钻入了一处穹顶洞天。
这穹殿与前厅大不相同,其中无甚么绫罗锦帐,当然也不见金银秘宝,左右不过一间空屋,叫人好生失望。白二吴长叹一声,只觉不甘心。他自问拼上半生胆量,又狠下心肠把那十几个倒霉鬼丢在外头,怎么能两手空空地回去?
只好不惧黑暗,钻进墙根里的影子仔细摸索。一摸之下大喜过望,原来贴着墙皮的,正是一圈八角立柜。白二吴懒得猜测其中玄妙,伸手就将最近一只抽屉扯将出来。他的算盘打得不亏,庙中宝物,大抵不过法器祭物,最烂是经书,拿出去指不定也能换几个大钱——这样一抓之下,却反被什么扎了一扎。他哎哟一声,将手上的东西拿到眼前来看。
夜色里看不分明,黑黢黢的只是干柴枝的模样,倒有一股异香扑鼻。白二吴也不气馁,将这破木头随手一丢,叮叮咣咣地,又连开了十七八只抽屉。左一捞,右一捧,先有茅草树皮,再有沙石鳖骨,还有些黏糊的带刺的,更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白二吴再是驽钝,也猜到这间殿中,供的应是只药柜子了。有什么用——!便是辛苦带了出去,难道叫他去药铺子找人一样样地认来卖么?
白二吴胸中气结,不由得捏起拳头对着柜子便是结结实实的一记。
整间寺院随着他抖了一抖,老灰蛛网扑簌簌地落下,挂了人一头一脸。
白二吴立刻便后悔了。幸而这寺里似乎没人,他闹出这么大动静,却也没人来寻他算账。白二吴摩挲着怀中的烛台,歇了歇神,正想溜回龙头走道去,却见穹顶上月光里,飘飘荡荡,又落下来张轻盈柔软的绢帕。
白二吴此时已清醒得很:若说前殿中那一笔箭头予了他希望,那眼下这条绢帕无疑就是催魂令了。什么人把他带到这里来的,又是谁在黑暗里监视着他?这不是他能闯的地方,就算有宝贝,恐怕他也没有消受的福分。他绞着心肠,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盯着这那白乎乎泛着丝绸光泽的东西东一扭西一扭,没头没脑地扑进了灰里。
他却也没有掉头就走。因为有什么声音正从他的脑袋后方恍恍惚惚地升起,轰隆轰隆地,好像夏日午后的滚雷,又好似午夜的潮水。而白二吴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他常常轮着值夜勤,后山里头毫无征兆迸出的异响,分明就是他现在听见的这些声音。
他脚下的石砖映出了橙红的火色。白二吴木然地,将身体一点点地扭过去。
三百六十只……应该是三百六十只,他想。三百六十只黄铜打制的龙头,瞪着铜铃怒目,张开它们黑洞洞的大口,吐出三百六十道烈火。烈焰交织,封死了他一步步摸黑走过的回廊;火光熊熊,将壮丽佛堂拖入无间炼狱。
白二吴已无法回头。
他又转回去面对着置满了草药的八角立柜,俯下身,将那条滑手的绢帕抓了起来。
手帕上画出了两条道路,它们都通往一个方向。
白二吴没再犹豫,他已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他离开穹顶洞天,从面前的两条岔路中随便拣了一边,呆呆地往前走去。他现在看着像个傻子,其实却比平时更聪明些;人在绝境里时,往往能看见些从前瞧不见的秘密。这是间寺院,寺院里怎的会有黄金龙床与喷火的炮口,佛堂中又怎会贮藏了大量药草?白二吴稀里糊涂地想着,心中生出越来越多的疑问。这寺院的格局也太阴森了些!他脚边的这些长虫又是哪来的?白二吴低头看了眼走道上一滩一滩的血迹与尸体,腹中作呕,却也不再吃惊。
恐惧超出了界限,反叫他不再有多余的反应,只是提起最后那点精神来小心避让。他面上没甚么表情,胸中却已翻江倒海。上头让他们守着的这间废寺,到底是何目的?他虚长了二十岁年纪,可从未听过有哪家官兵会养这些巫蛊毒虫的!
白二吴停下步子喘了口气,陡然想起一件事来。三个月前祝文刀调过来守这后山时,神策大营里似乎也来了些南蛮巫医。祝文刀平日里喜夸夸其谈,言语中约略提过江湖中有南蛮异人,可吹鼓弄虫,令毒物为己奴仆——两件传说,牵强附和,却正好合在一起。他想了一会,摇摇头迈开腿,边走着边骂自己不机灵。他已在这寺里头折腾了半夜,却连一个活人也不曾见着;那引路人给他处理了寺中的毒虫,却又不曾杀得一个巫医去,可见人能驱虫,仍是无从佐证。这寺是否与那些巫医有关,却也叫他拿不准了。
白二吴费了许大力气管中窥豹,能想到这层,虽然不十分对,也值得喝上一彩。只他自己并不晓得猜对了方向,只觉又寻不到头绪了,干脆作罢,一意向前。那给他引路的人用心却诚恳,左右两条参道果然汇成一处,迈出一步时豁然开朗,俨然已到了正殿。
一路走来,白二吴已长进许多,尽管这殿中形状亦是怪异至极,他也不怎么惊慌。财宝是没有的,这殿中却也没装着草药。只是一层一层的祭坛之上,横七竖八地散着百多个木人。有的还是囫囵整个儿地扑在地上,有的手脚脑袋全体分家,仿佛碎了尸。白二吴哪敢造次,事到如今,他只求能平安逃脱,其余的连一丝儿都不敢奢求的。当下一边默默求神拜佛,一边凝神屏气,绕了大半圈,往对墙一扇透出微光的拱门走了出去。
这是一间四方形的屋子,墙边垒满了半人高的陶土坛子,透着一股阴湿的潮气。白二吴不敢细瞧,只见前面尚还有路,继续望前走去。这一步迈出,却叫他傻在当场。
这是间圆殿,比他今晚所见的任何庙堂都要大得多,足以容下整整二十队被甲持兵的军马。
但若只是如此,如今断然不能叫他慌张至此。
校场大小的宝殿里头,不供三界神佛,却是刀戟林立,他的身前身后,俱是满排的长枪短匕,在昏黄的灯火里凛凛闪着寒光。白二吴甚至不需要去确认兵器上头镌印的纹样,这些刀枪剑戟的长短制式,他无有不知,无有不晓——也正是如此,他喉头如梗,心焦如焚,几乎便要晕过去了。
神策军洛阳驻地的军武库,怎么可能藏匿在这间不可见人的鬼寺之中呢?!
而他闯入这等禁地,一旦被发现,又如何洗得自身清白?
四下里暴喝突起,十几杆明晃晃的长枪从暗处跃出,直扑白二吴而来。白二吴心神俱碎,只知要跑。这圆殿却是死路,只得他来时那一个开口。白二吴不记得来时许多凶险,就地一滚,劈手抓一杆枪乱挥起来。伏兵却想逮他活口,枪尖应声而散,空中兜头落下一张大网,把他整个儿按倒在地上。
白二吴暴怒已极,腾一翻身,却见十几个同他穿着同样服色的小兵正挺着枪,小心翼翼地朝他逼近。
白二吴一时之间只得一股无名怨火冲破顶门,扯着喉咙便大骂起来。
“他奶奶的!老子是武煌队的!二十五队的!滚开!都滚开!”
小兵们互看一眼,不免错愕。为首的向前一步,喝斥他道:“休要胡言!辱我神策军,小心着大爷我戳你十七八个窟窿!”
白二吴闭嘴不言,却只自顾自地,拼了命地在网里翻腾。
“别动!”为首的小兵吆喝一声,拿枪杆子威胁地捅了捅他。忽然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从网中跌到了地上。众人神色一紧,为首的小兵喝住他们,差了个人把那跌出来的铁牌子呈上来看。
铁牌子擦得锃锃亮,清楚刻着几个大字。
武煌卫队,白二吴。
“看清楚!他奶奶的——”白二吴得了势似地,又破着喉咙骂了开去。
他还没骂上两句,只觉眼前一黑,咕咚一声,一头摔在了冷硬的花岗岩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