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雪柠天妇罗

23、六之二 溪北遇故知

　　话分两头，孙清言同岳红衣作别后，径自沿着官道往南行去。
　　钟情大笔一挥给她飞了封回信，信里头说的可不仅是陆老爷子的住所。孙清言收到的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硬黄纸，工笔细细勾出洛阳南郊山水，其中以溪北矿山最为精细，还在半山之上拿朱砂墨抹了个重重的叉，唯恐看信的人找不见确切的路途。
　　天策府的马匹比孙清言还更熟悉洛阳城周遭的路途，没绕什么远路就赶至了溪北矿山之下。但钟情这小子跑出谷去，居然同老爷子送作了一堆，真是咄咄怪事。孙清言跳下马来，站在山脚打量了一会儿。这矿山废弃了大抵也有两代，从下往上一层层地平削上去，尽是光裸的岩块，仅有几株干瘪的灌木点缀期间，其余一目了然，山上绝没有任何高阁广厦。
　　“君行登陇上，妾自守闺中。咫尺不盈握，云水织星桥。”
　　孙清言无奈地将地图边那矫揉造作的诗句读了一遍，将马牵去溪水南边茶摊寄了，往矿山上走去。
　　五十二步后，她经过一从矮荆，右手又有一块巨石，正与图上所画毫无出入。
　　再上三十步，又有一树酸枣，高矮比例分毫不差，地图上活脱脱便是画了个缩小版的溪北矿山。孙清言皱了皱眉，认准红叉的方位，往那个处心积虑的所在而去。
　　不多时，她又绕了半圈，到了山阴。山脚下的淙淙水声已听不到了，植被也生不出来，只得一些苔藓地衣攒生石间，目下之景越发的荒凉冷落。孙清言最后将地图对了一次，左右不差，红叉所示正在此处。但钟情既细心引她来此，必定不会在最后出难题。孙清言略一思索，袖笼一挥，飞出两枚金针，一打苔藓丛生之处，一打碎石坑道之内。后者闷闷一声噗响，那理当悄无声息的阴湿苔藓下却传来一记轻微的脆声。孙清言跃开两步，苔藓之下的石板已轻巧一翻身，空空落下去，打开一个一尺见方的窖口。其中黢黑不能见物，不知其下是何情状。
　　孙清言这人却也妙得很，她明明喜于熟思，这会儿却不假思量，一纵身就往窖口落了进去。

　　她本来捏着个轻身功夫的诀窍，甫一落进窖里，足尖却立刻触到了一块平整石板。松下的半口气还没吐出，石板就已垂直往下猛跌，跟着耳边噪声大作，锁链相撞，金铁交击，尖厉者如新猿嘶鸣，呕哑者如春雷暗吐，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来回擦着她呼啸而过，撞出点点火星。
　　火星？孙清言将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恍然却见黑暗之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蓝色鬼火。她见的野鬼孤坟不在少数，心知这些异色火光多半附骨为燃，倒也不觉惊怖。她不敢妄动，先叫双目适应了黑暗，再仔细瞧时，原来头上那尺方的开口已缩至一粒，上下却是一条长过二十丈的井道。石板喀拉一声，稳稳地停了下来，山外的机关随之动作，将最后一点天光封在了外头。
　　幽蓝鬼火十丈一盏，依稀在前方照出一条甬道。孙清言却觉空气新鲜，不见有陈腐味，眼下又没了回头路，更无什么可顾虑的，一脚便踩出石板，往甬道中钻了进去。她一站开，那石板却又往上回走，埋入黑暗之中。
　　好路不长，平地走得一百步距离时，前头就已分出左中右三条一模一样的岔路来，铺地的皆是细小碎石，拱壁也都削得十分平整，理应都是从前矿工进出山中的道路，并非后来开凿。
　　四周仍是一个鬼影不见。孙清言略想了一想，随便拣了左边那条。
　　这条路初看笔直，其实不几步就转一个大弯，初时还分得清东南西北，几个弯转过，简直连上下都颠倒了，只知反正只得一条路，往前走也就罢。至了左路二百三十五步时，孙清言倏然停了下来。
　　她居然在这座山里听到了水声？亦或是这山中的地下河呢？她又往前走了十几步，面前陡然阔朗，俨然是个人工凿开的房间，里头还隐隐飘出一股潮气。孙清言仍是不打火折，单就着那点鬼火摸了进去。
　　陈腐的潮气来自于砂石地里散落的烂木头，这叫孙清言的猜想变得可信了。她正在矿场的正上方，而这房间大抵便是从前矿工储物将息的地方。那水呢？水该是从下面来的。
　　她没真正进过矿山，只能就此揣测，这间屋子里头理当有与底层矿场相同的机关。运送工具，传递水食，哪一件不需要一条足够大的通道！她循着水声在房中小心翼翼地踱了一圈，只对那摊烂木头起了疑心，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摈着鼻子三两下把腐烂的木片扒开，下头却是一根粗大的中空圆木。
　　孙清言惊叹一声，当时已反应过来。山底开矿，若是下铲不慎，一心蠹取，则山体一塌，就得交代千百条性命。是以常有以木柱支撑甬道之间，以防山毁人亡。她又沿着空心柱摸索了一圈，忽觉触手冰凉，似是根铁链。此时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不管铁链那端是人是鬼，拖上岸来再说。
　　此地废弃了多年，铁链的那一头当然不能是活物。那是个铁皮空桶，与圆木内部等粗，却有半人多高，看着似是从前运水用的。孙清言心思一转，从地上拣了些大块的石头，一股脑儿全丢进这空筒里头，然后运了运劲，一把又将这只水桶拍回了地面。
　　没一会儿，甬道底下传来一声重响，跟着机簧作响，不似之前那一会儿突如其来的尖厉，却仿佛是将什么东西打开了，整个山中充斥着喀拉拉的规律响动，不绝于耳，没个尽头。孙清言站起身来，掸了掸袖子，想再去探别的路时，耳中却听见来路上传来些许骨碌碌的声音，有东西正碾过这几条满是碎石子的道路。她叹了口气，深觉烦扰。掐指算来，眼下也该是日落时分，她却才叫老爷子的阵势打开，可知宵禁之前，是断断赶不到了洛阳城了。
　　她迎着异响往来路走去，双方都急着赶紧遇上对方。这一次来的会是什么古怪玩意儿？孙清言边走边不着边际地琢磨着。猜不着。她只晓得陆老爷子是真正宝贝他的铁皮孩子们的，是以从来不玩那些点火自爆的把戏。其实这叫他的作品少了许多威力，却也较之真正的武器要可爱了许多。
　　这回来的竟然就是个铁皮桶。孙清言看着面前滚过来的五短矮胖，反而给愣住了一瞬。这玩意儿到底能做什么？
　　这玩意儿滚到她的面前，忽然伸出一对铁皮脚，卡在两侧的石壁上。孙清言从不敢轻看了陆老爷子的作物，此时已一点地，借着拱道上方平平掠过去。那个卡住了路的铁皮桶追着她的动作，忽又在脑袋上伸展出一对扇形触角，顶天立地，封死了整条通道。
　　这发明确是不想置人于死地，老爷子却也是可爱得紧了；怎不想想在这矿山里关个禁闭，不还是个死么！孙清言这会儿却没工夫好笑，究竟逃命要紧，只得绷起精神，抢先这些小玩意儿一步夺路而走。如此追着它们的来路，九折十八弯地居然跑回了中间那条道路上。这条路却是一条笔直大道，另一端比左路陡峭许多，末端则是一扇打开的闸门，铁皮桶正从这门里十步一隔地滚将进来。
　　孙清言紧赶慢赶，在身后次第伸展开去的铁皮之前迈出了闸门之外。外头冲眼却是一架状似水车的巨大圆轮机械，不紧不慢的打着转，将每个齿架上的铁皮筒丢在闸口。水车下头却是一派开阔，底部灰砂白石胡乱堆积，想见是到了采矿场；鬼火换了正儿八经的明黄火炬，映照四方金碧辉煌。先见四柱巨木通天彻地，将这一个中空矿场撑在山体之下；再见三重紫金铜网，密密交织，从上至下将将矿场割成了四份。最后才见到铜网之下平摊着一间铁皮屋子，溪流淙淙，绕屋而走，又分流至四面八方，推动了整座山中的机括。
　　再有见识的人，在这般奇情妙景面前，也只得瞠目结舌的份。孙清言也不禁恍神，心中对老爷子好一阵的击节赞叹。她稍微收了收心神，就又瞧见贴着山壁蜿蜒往下，给人凿出了一条螺旋小路，想来这就是从前下到矿场的道路了，当下展开轻身功夫，借着水车为踏板，先落到了矿场上头。但有路无处走，三重铜网贴着山壁细细张开，只有水火虫豸通得过那些细小缝隙，当真不知如何下到底头去。
　　才逃死道，变数又生。一处有一处的布置，躲过了那些张牙舞爪的挡路铁皮，正意味着须得面对新的危险。水车吱呀呀地慢了下来，不知不觉间掉了个方向；四面山壁上不知甚么暗门按着八卦方位一开，忽然抖落了几十个生着长手长脚的铁球，仿佛一只只圆滚滚的蜘蛛一般，就着最顶上那一层铜网的韧性一蹦一跳，往孙清言的方向靠拢。孙清言啼笑皆非，还不晓得这些铁球能耍什么花样时，跳的最快的那一只铁蜘蛛已在铜网上一弹，张开八爪劈头盖脸冲她扑来。
　　孙清言贴着山壁往上一闪，铁蜘蛛八只爪子尽数扑了个空。它十分的轻，反应也快，划拉一下就将爪子抽了出来，嗖嗖嗖地往孙清言爬去，身上一条小尾巴上下甩动。孙清言忽觉有异，一腾身脱出三丈开外，却见这铁蜘蛛整个炸开了，豁成两半的铁壳子里噼噼剥剥地响。
　　鞭炮！陆老爷子的大作？还是钟情那个小鬼？
　　她的耐心差不多已走到了尽头，这送上来门的好办法若是不用，也就不是她的作风了。铁蜘蛛争前恐后地爬过铜网，孙清言撕了半副衣袖，扯开揉成几个布团，摸了火折，依次晃上，只拿这些着了火星的布团做暗器，瞅准位置，将火团掷将过去。
　　一刹那整座山中响声大作，砰砰啪啪，噼里啪啦，好像一下子过起了大年。十几个着了火的铁皮球滚进网中间一道翻滚，青绿色的火焰烧得兴起，铜网上忽然熔出一个大洞，将铁皮球们送进了第二层网兜的怀抱。
　　第二层的布置却更好烧些，窜出来的是些铁棍做轴，木片做骨的小车子。孙清言正想如法炮制，将三层铜网尽数烧穿时，底下的铁屋子却哐啷一声打开了门。门里头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个小老头，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将脑袋上的大荷叶一摔，边擦眼泪边道：“别烧了别烧了，姑奶奶，观音菩萨，别烧了！……”
　　孙清言摊摊手，把火折一收。三张铜网分别错开一个角，给山壁上的采矿小道留出了通路。孙清言沿着山壁下到了矿场最底，钟情正从铁屋子里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走出来。他低头咕哝了一句师姐好，就去扶老爷子。
　　陆老爷子不领他的情，手臂一拂，将钟情往后打了个踉跄，又一屁股坐回地上大哭。他哭也只专心致志地难过，并不曾开口责骂谁，倒是看得人怪心疼的。孙清言拾了荷叶帽子，放在老爷子旁边，对钟情道：“鞭炮是你想的？”
　　钟情低着头，道：“是的。”
　　孙清言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学岔了。”
　　钟情轻轻点了点头，去溪水里抱停摆的铁蜘蛛壳子。孙清言也去帮忙，两人也不敢往铁皮屋子里去，就先将这些遭了火烤又经冷淬的可怜东西暂且放在屋子门口。钟情袖着手，小声道：“……怎么办啊？”
　　孙清言没好气道：“我怎知道？”
　　这俩人杵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了陆老爷子的告一段落。他举起袖子，抹了抹脸，又把荷叶帽子扶回脑袋上，转过身，送了孙清言和钟情一人一个巨大的白眼，将铁皮屋子从里头轰一声关上了。
　　“哎，师父，师父！”钟情赶上去拍门，砰砰啪啪地作响。里头不吭一声，任由他敲得惊天动地，总之是置之不理。钟情看了看孙清言，这位师姐正挑着眉毛死盯着他，盯得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学了多久了？”孙清言来了精神。
　　钟情挠挠头，道：“从到此处计起，是一个足月。”
　　孙清言道：“矿石的组分种类，都背过了？”
　　钟情赶忙摇手道：“不不不我不行……”
　　铁皮屋子后头忽然跑出来一个小童子那样大的机甲人，冲这两个人喷了一身冷水。
　　钟情懊恼道：“师父！徒儿知道错了，这就走！”
　　孙清言也不再逗留，跟着同样狼狈的钟情往溪水下游走去。钟情带着她进了个木头箱子，踩了几个踏板，箱子就晃晃悠悠地往上升去。打开天顶板，正是溪北矿山最高处，而天已全黑了。

　　岳红衣点点头道：“从来只在故事里听过这般奇人，没想到眼前真有这样异事，佩服。”
　　孙清言摇头道：“佩服什么呀？搞砸了。”她叹口气，取出那箭镞上头削下来的，包在一块手帕中的箔片，对钟情道，“只得指望你；你且瞧瞧，这箭镞是什么来头？”
　　火烛，醋，刀片，一杯水，冰块。都不是稀奇物事，乌逯兰的店里都能找得出来。这三个人一脸急切，钟情也不敢说倒头去睡，死撑着眼皮捣鼓了半夜，最后对孙清言道：“这箭镞的材料配比……该是天南一带的锻炼法子。原料却普通，应当只是采自关中。”
　　岳红衣一愣，看了孙清言一眼。孙清言点点头，却将话题一转道：“岳将军是否也有什么事想说？”
　　岳红衣笑了一笑，道：“敢问——这位万花谷的孙师姐，是否能容我一借钟小兄弟？”
　　孙清言还不及发话，钟情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已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