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雪柠天妇罗

22、六之一 洛阳问君子

　　处暑日长，得到洛阳近郊时太阳依旧圆圆晃晃地挂在空中。贴着邙山走了大半程后，孙清言借故陆老爷子不喜生人，同岳红衣讲定了宵禁前赶至修善坊内乌家酒肆相会，当即打马而去。
　　彼时青年女子骑马上街不甚新鲜，但大多作男装打扮，再戴一顶广檐垂纱帽，公差便睁一眼闭一眼，不当她们伤风败俗。岳红衣跨在她的白蹄子乌骓上，不遮不掩，一握黑发在脑后跳来跳去，仅软甲官袍就羡煞了好些闺阁少女。魏如飞虽同她并行，仍是时时拎一拎缰绳，有意无意落后半尺，以她为先。
　　一黑一赤两匹大马踱了几步，忽而掉头往里坊方向一钻，离开了人声鼎沸的天街大道。东都洛阳，三市百坊，处处风情不同。他俩沿着石街径直往东，但见街巷两旁绿意葱茏，青桃满树，杨柳招摇，黛瓦白墙掩映其中，端的一个幽静好去处。岳红衣不禁赞叹道：“钟将军好眼光！闹市之中，他如何寻得这样一个桃源的？”
　　魏如飞笑道：“将军大可问问他。这东南角的永通坊静谧安闲，将军若有兴致在此置办宅邸，也是美事一桩。”
　　岳红衣摇摇头道：“单想着美，但咱们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趟家，何必多事？”她忽然一笑，道，“自己说说，你家离洛阳才几步路，你什么时候又回去了？”
　　魏如飞不以为意地抬眼笑笑，一扬马鞭点着前方道：“再过一间坊，便到了。”

　　钟思南的宅邸同永通坊主街只隔了一顺文墨铺子，两扇大门向外洞开，庭中立着一座黑石影壁，十分惹眼。岳红衣跳下马来，揉了揉白蹄乌骓的头顶，道：“我本来就觉得他读的书多，这里却真不像将军府，倒像住了个大诗人！”
　　魏如飞跟着落马，皱眉往门里望了一眼，道：“怪了，怎的一个家丁也无。”他单手牵着马，另一只手拎着门环拍了两记。两人又等了一会，才见影壁后头跑出来一个不及弱冠的小书童。他看看魏如飞，又瞅了瞅岳红衣，行了个礼道：“敢问两位如何称呼？马匹栓至东廊下石柱上，也就好了。……”
　　魏如飞又不自觉地微皱了皱眉，这小书童眼尖觑见，怕惹了他不快，忙解释道：“府……府中没有马夫，我不怎么会……”
　　岳红衣也嗅出了些异样，她打断小书童道：“烦你通报钟将军，天策府岳魏二位将军来访。”
　　小书童点点头，也不记得明白应一声，掉头就三步两步地往影壁后跑回去。
　　两人默不作声，至东廊下拴了马，又走回影壁来。小书童回来得很快，这一回脸上笑得明白爽朗，请他二位赶紧进屋上座。客席上很快又端上两盏葡萄汁，魏如飞目不斜视正襟危坐，岳红衣见杯中正泛起白气，轻轻触了触杯身，只觉指尖微凉，竟是冰镇过的。
　　铺垫都上齐了，主角终于粉墨登场。屏风后头人影一闪，走出来一个身长八尺的年青男子。这人身披一件群青菱纹锦袍，面如冠玉，目似点漆，舒展开满面笑容，抱了一拳道：“如飞，岳将军！惊喜呀！今早喜鹊乱啼，我尚且嫌它们聒噪，不想却是要与两位聚首了！好啊！”
　　岳红衣与魏如飞也站起来还礼。三人招呼了一番，重又入座。小书童跑上来，给他两人送了些洗净的油桃和李子。钟思南满意地点点头，待书童下堂后，遗憾道：“我这里仅有些时令水果，招待不周，请勿见怪。”
　　魏如飞呷了一口冰葡萄汁，道：“仓促造访，我的不是。营中诸事繁忙，昨日说话间，才记得同将军提起你在洛阳。将军怪责我不及时提起，是以来得匆忙，不曾遣人告知——”
　　他对发小也要藏五分，岳红衣反而瞧不过眼，截了他的话，接下去道：“钟将军实在不必客气的。你同如飞亲如兄弟，我有事拜托你，自然要以诚意为先。不知钟将军愿意听我一席话么？”
　　钟思南一愣，道：“岳将军但说无妨。若是合乎法理，而我又力所能及之事，那就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魏如飞悄无声息地一叹，只好听凭岳红衣将冗长的本末娓娓道来，又就了一口葡萄汁。

　　辗转小半个钟头，好不容易，岳红衣终于把事情念了个清楚。钟思南不再笑得那么开怀了，他的一对浓眉蹙出了一点阴郁的神色，口中只慢慢道：“我晓得了。”
　　一时四座语塞。岳红衣交待了原委，包揽了责任，也就尽完了心力。钟思南没有积极的意愿，就轮到她身旁的说客再次披挂上阵。魏如飞点点头，字斟句酌道：“你们营中是不是来了一群……外族人？”
　　钟思南道：“哦，是的。确有其事。这又怎么了？”
　　魏如飞不紧不慢道：“边关征兵，常有俘虏土著入伍，不足为奇。武牢直塞东都要道，河洛两岸仓廪殷实，编征蛮族入武牢关守军，当是莫大的隐患。就此提出质疑，天经地义。”
　　钟思南神色一沉，显是给他暗暗地狠扎了一记。岳红衣皱眉起身道：“你们俩说，我去外边等一会。”
　　钟思南喊住她，大声道：“岳将军，没什么可避嫌的！”
　　他也站起来，背着手焦躁地走了几步，对魏如飞道：“如飞，你从小就比别人聪明，学得快，眼力尖，我这里是什么模样，你也已经看到了。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魏如飞道：“我确实有许多疑问。”
　　钟思南道：“我不是不帮岳将军；岳将军女中豪杰，一月前又更升了定远将军，年少有为，人人交口称道，我也很佩服。况且这几年来，如飞你一直都跟着岳将军四处奔波，你瞧得起的人，我会有意怠慢吗？单看你的面子，我也是要帮忙的。我不是那种……你说，除开去年年尾草草一会，你我多久没聊过了？”
　　话在理，当面讲出来还是过不去的尴尬，岳红衣仍是往廊下挪了两步。魏如飞挺着波澜不惊的面孔，道：“你说的对，太久没见了。”
　　钟思南松了口气，一下跌坐回席间。他也不拿架了，手臂散散地搭在膝头，道：“……我自己来解释，既耻于开口，也必定会回避厉害关节。你要知道什么，问吧。”
　　魏如飞当仁不让，道：“北征契丹，天策府未能参与其中，是以全府六军不动，只得每日斗鸡走马，无奈消磨。我听闻东都神策驻军已调拨出十分有四赶赴边疆，今天却能在洛阳城里撞见你。”
　　虽是儿时淘伴，魏如飞亦是一点情份也不顾忌，上来便是一刀直切要害，直指对方在位不谋政，遭同侪排挤之实。钟思南大窘，脸上一时间青了又红，仿佛打翻了个颜料盘，将门余威同儒士风流一齐给毁了个七七八八。但他迟滞一会儿，仍勉强答道：“营里没我的事，在那里也……无事可做，不如回来罢了。”
　　魏如飞又问道：“编征、考校新兵，理当由都尉、司马、典军共同议定。你知情吗？”
　　钟思南的脸色越发不好看，他低声道：“那都是王都尉请来的人。冯将军也听他的，我不同意，有什么用？”他将两手往空气里摊了摊，干笑两声，道，“我手里头一个士兵都没有。说话谁听得见？”
　　“你甘心？”魏如飞硬生生迸出三个字。
　　钟思南没有回答他，魏如飞也没有再逼问。
　　岳红衣背对厅中对峙着的两个男人，站在廊下眺着远方。天顶透出一抹夕色，洛水袅袅漫起炊烟，盛世名都披纱戴锦，一派太平景象。
　　他们不甘蛰伏，富贵温柔乡或许却不愿孕育出野心。
　　过了好一阵子，钟思南的声音响了起来：“如果要我将那个大夫捉出来提审，爱莫能助。”
　　“王都尉自拿主意不必说。冯将军与我不睦……”
　　他的情绪似已平复，语气淡漠得近乎玩世不恭，好似接下去说的这些都不是他自己的事情似的：“我来的时候顶掉了个人。看不顺眼，使绊子。”他突如其来地又笑了笑，“你该知道？这里不比西京。”
　　魏如飞道：“你之前是在羽林军里。和地方上的军队，是有些差别。”
　　钟思南道：“我不知道，也许这才是军队应有的样子。如飞，我现在才清楚了，你当时举家离开长安，是去了什么样的地方。”
　　魏如飞只道：“天策府好一些。”
　　钟思南点点头，脸又垮下去，重新陷回他的沉默里。魏如飞没有走的意思，他扫了扫四周，一转话锋道：“小钟，你这间宅邸也挺宽敞的。只得那个小书童一个佣人吗？忙得过来？”
　　钟思南不得不又被他从恍惚中抓出来，道：“……还请了个老仆妇，三天过来打扫一回。”
　　魏如飞道：“日常伙食呢？没有后厨？”
　　钟思南无奈地将眉心蹙成一团，道：“都辞了，就留下了一个半佣人。——魏如飞！”
　　魏如飞对他不耐的怒火置若罔闻，冷冷道：“谁害的你？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钟思南铁青着脸，嘴唇愤怒地翕动着。几十年的好友固执地逼视着他，非要他去争去抢，去和一群豺狼虎豹打个头破血流。他负隅顽抗了一会儿，终还是投降了：“战宝迦兰寺！”
　　魏如飞一皱眉，直了直脊背。岳红衣从檐下转身，回了席间，信手拈了杯子，啄了一口，道：“战宝迦兰寺？武牢关上头那间废寺？当年江湖上为了那些天竺僧广散英雄帖，官侠两道联手齐心清剿菩提会，算到今天……也有六年光景了吧。”
　　钟思南稳了稳呼吸，道：“……莫再问我了。王都尉胆子再大，也不敢把那些蛮族人公然安置在军营里的。迦兰寺废弃多年，近两月里头却有烟火与异响频频发生。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我不能说了。”
　　岳红衣感激道：“这就很够了。钟将军莫要为难，此事我们绝不会将你牵涉进来的。”
　　魏如飞补道：“事败也罢。若能成事，将军与我定要这罪人交到神策军统领面前！蓄意谋命，挑拨反间，一件也不能漏了他。”
　　钟思南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已料到这两人若是捉得那群南蛮人，是定要连本带利将账从下往上地讨个明白了。他心下一冷，只得叹口气微微摇了摇头，拖着身子起来送客。

　　牵了马，离了钟府，日头已垂在西天了。宵禁的时刻不远，两人掐着时点赶往南市左近的修善坊，一路默默无话。及至入了坊门，才将缰绳松开，任由识途老马自行漫步。
　　更鼓撕破暮色咚咚作响，岳红衣下意识地皱皱眉，扭头往坊外街道望了眼，道：“快闭坊了，日落之前，孙大夫怕是赶不到。”
　　魏如飞道：“她要来，自有的是办法。”
　　这话说得大是有理，但她若就此拂袖而去呢？
　　那大概也没什么法子留她。岳红衣一撂马鞭，停在乌家酒肆门前。此间气象又与皇城天街同永通坊不同；修善坊毗邻洛阳南市，住客多有来自西域中亚的商人，更有从极西之地的大秦国来的教士，街面上是真个儿叫五光十色。象牙沉香，黄金药材，街旁买卖的净是些奇巧玩意儿。只是坊中杂摊不比南市正经，八九成的货品鱼目混珠，难辨真假。
　　人来人往，也都生了千奇百怪的多彩面目，装点以四海八方的稀罕衣裳，岳红衣这般大摇大摆地抛头露面，到了这里也无人觉得不合时宜。毕竟酒楼旅馆里头胡姬曼舞，销金者众，不能辜负了好时光。
　　岳红衣同魏如飞都与这乌家酒肆相熟了，两人座下马匹尚在坊间踱步时，已有外头揽客的报将进去。至了门前甫一下马，当时就有两个小厮迎上来，将两匹养尊处优的战马牵去后厩好生伺候。门前伙计唱了个大礼，亲近道：“两位相公今儿得闲了？赏面啊！”
　　他边将这二人往里迎，边又伸着脖子往他俩身后张了张。岳红衣笑他道：“甭探了，你们耶律大爷没来。”
　　伙计疑惑地哎了一声，魏如飞也笑，一脚迈过门槛，难得地打了个趣：“不欢迎？”
　　“哪里话！”一个嘹亮的女声嗤笑着答了他。魏如飞就是说了笑话，一个伙计也不敢妄接的，这是里头柜台里忽然转出来的一个大娘子应的声。岳红衣迎上去道：“乌逯兰！今晚须借贵宝地一用，有扰了！”
　　这名唤乌逯兰的中年女子将酒馆起了个乌家酒肆的名头，一口官话亦讲得流利，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波斯娘子。她拨了拨桐金头纱下漏出的几缕深茶色卷发，娇笑着吆喝道：“红衣将军放一百个心啰。阿极这个死小鬼不来，准定是办公差！老地方，你们自己上去。”
　　岳红衣笑笑，忽然又想起孙清言来，还是多嘱咐了一句，让乌逯兰千万千万，莫把一个黑发黑衣服的年轻姑娘拦在外头。
　　她描述得太简单，乌逯兰抓着她追问道：“黑头发，黑衣服？红衣将军，这城里满满当当的，可都是黑头发的姑娘哟。”
　　岳红衣琢磨了一会儿，还是道：“够了。你要是见着她，定然就知道了。”

　　乌家酒肆里果真走进来一个一身黑衣的黑发姑娘，乌逯兰也一眼就看明白了。
　　她太格格不入了，走在这种酒肉欢场里，仿佛是专门来寻仇的；若把场面换成日光朗朗的洛城天街，也像是哪株精怪炼就了张姑娘的皮。
　　乌逯兰这会儿正在立柜后头拿酒，就先冲外头的伙计打了个手势，大厅正中的圆毯上很快就走出两个纱衣舞娘，酒肆中其余灯盏忽地次第熄灭，只留下胡毯边烛光飘摇。她没有武功，脑筋却清楚得很。这个时辰能避开巡察队突然进坊，必定是些能钻天遁地的会家子，莫被人留意到的才好。
　　她抱着酒坛子走出去，这才瞄到这黑衣姑娘身旁还有一个人。这人四肢已开始拔长，面上稚气未消，看着至多也就十六七岁，却也裹着一身略带丧气的黑衣，正大睁着眼睛看不够地四处打量。乌逯兰迎上去轻声道：“岳将军？”
　　黑衣姑娘却不似看上去那样难说话。她点点头，将那个少年一扯，就安静地跟着乌逯兰往楼上走去。
　　俪影鼓声里，打开一扇门。岳红衣道：“你来了。”
　　孙清言笑道：“怎么？我不仅不跑，还多拐了一个。”
　　楼阁之下琵琶手鼓交相作响，炸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烟花。岳红衣让他俩进来，道：“挺费事的？”
　　孙清言无奈地看看钟情，道：“不。阿情他啊，长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