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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五之五 拨云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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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眼前给打得半死不活,孙清言的心情难免要被影响,但她一如既往起炉焚香,与平日并无甚么不同表现。岳红衣在若有若无的木质香里走了会神,火气初平,却仍有些魂不守舍。
孙清言也念着许良才,遥遥问她:“许良才……到底算怎么回事?”
孙清言问得泛泛,岳红衣一时不晓得从何答起,疑惑地反问了一声。孙清言立时换了单刀直入:“他这副样子,怎么留在天策府里的?”
岳红衣道:“我入天策府好两年后才认得他,只知道他父亲曾在剑南道任职。”
她言辞婉转,孙清言心领神会。过了一会儿,她又追问道:“我记得程放信誓旦旦,说过岳将军营中无废人……”
岳红衣不爱听人诋毁许良才,眉一皱,驳道:“你怎能……”
孙清言笑吟吟地一转话锋:“那么,许良才的医术,定然是十分不错的。”
岳红衣的心浮气躁已收成了对许良才的担心,听她这样说时,益发不悦,一挥手道:“他不容易。别说了。”
孙清言听到这里,在药囊里摸索一会,左右开弓,冲岳红衣迎面打了两个东西。岳红衣捞入掌心一瞧,一个圆瓶子绿莹莹,一个长瓶子黑漆漆。
“内服碧露丹,外敷龙骨膏,专司去淤清火,跌打损伤,续弦吊命,起死回生……”孙清言跟着就是一长篇信口开河。岳红衣把药瓶子颠来倒去看了一遍,只觉得碧露丹这名字耳熟,似是甚么有名的方子,忙拒道:“棍棒外伤,不劳你……”
这一日净忙着千恩万谢,人情领了又领,全无还的机会。对方却不当一回事,冲岳红衣眨眨眼,道:“你替许良才作什么主?送他罢了,留着没用。”
她当开玩笑,受礼的岳红衣却有些严肃。她神色复杂,终还是简单一谢了事。
勤务营人数不多,分工却杂。辎重,金创,飞马,斥候,四营各有所重,虽为整个军营的基石,处处不可少,真正上手的却尽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新兵入府,第一道打磨往往便等在这里。岳红衣用人慎重,勤务营的老人新兵她也不曾漏过,只是上位者始终不当自折身价,更毋论男女有别,私访从来不是上上之选。问伤探病,由耶律极代她出面周旋,一样足以体恤人心。
岳红衣就着夜巡的火光,又看了眼手中的丹药。孙清言问得不错,许良才确实不是废物,但天杀营有没有他,当真能有什么差别么?他身为随队医官,在洛道却因诊治他人第二个倒下;他在围猎里甚至抢不着一只野兔,却能梗着脖子拍别人一脑袋血!一个救不得人,还屡屡把自己送往病榻上的医官,他大概已没法子更不称职一些了。
宵禁时辰不远,岳红衣很快赶到了勤务营一带。外营守卫瞧见她,略吃了一惊。岳红衣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拣路往金创营走去。帐子紧锁着帘幕,在黑夜里幽幽地烧着鬼火。岳红衣走到帐口,不由地驻足了一会,许良才从屁股往下都被打得稀巴烂的,她可不能直接闯营。而里头几个人还在低声说话,悉悉索索地,倒有些像几只大老鼠拱墙根。岳红衣听了一会,有意跺了几步,轻咳一声,道:“方便进去吗?”
帐里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有人扯开帘子,殷勤迎道:“参见岳将军!岳将军您……怎会深夜来此?”
说话的是天杀营中另一位驻军医生常冲,下午卧虎岭的大戏也没少他的份。帐中其余二人则是常驻府中的大夫,许良才身上捂了一床大被,只露出个后脑勺。岳红衣四下一扫,道:“良才……怎么样?”
三位大夫互打了个眼色,一位府中大夫道:“竹刺去了,腐肉剜了,”他咽了口气,生硬道,“别的,岳将军自己看。”
岳红衣冷冷道:“仓促请二位赴诊,多有劳烦。宵禁将至,请回吧。”
另一位大夫道:“许良才高烧不退,药也吐了大半——”
他话说了一半,许良才就在两层棉花中呻吟了一嗓子响应他。岳红衣一皱眉,道:“二位担心良才,心意难得。但剩下的事常冲也应付得,明儿再关怀不迟。请吧!”
那两位显而对岳红衣没什么好印象,暗瞪一眼,退出帐去。常冲诚惶诚恐地偷望了眼岳红衣,岳红衣将绿瓶子扔给他,道:“喂药。”
常冲没问岳红衣这药哪来的,忙将瓶塞起开,嗅了一嗅,放心地倒出来一颗绿油油的丸子。他挤眉弄眼,又瞟瞟岳红衣,岳红衣只道:“你道我要害死他?蛇蝎心肠,黄蜂尾上针,是不是,嗯?”
常冲大骇,忙不迭道:“……不,不!”他口中念念有词,人却往病榻旁一扑,把药丸送进了许良才喉中。
说来也奇,许良才本来阖着眼光在被子里头发抖,咽了这药丸没一会,便安静了下来。
岳红衣却不走。她立在床头,看了一会,动手摸了摸许良才的脑袋,自语道:“说是灵丹妙药,当真不错。”
自岳红衣一进帐,常冲就成了条时时警醒猛兽动向的鬃狗,岳红衣这句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许良才的颈子上开始渗出点点汗珠,他埋在褥子里的脑袋动了动,轻轻把脸转了出来。他应是醒了,探手想掀掉被子,常冲忙替他把被子拉下了一点,扯到腰中,大声道:“你别乱来,岳将军在这儿呢。”
许良才刚从颠倒噩梦里爬出来,听了这一句骤然一惊,双手一撑就想起来,立刻痛得大叫了一声,瘫回榻上。常冲一把按下他,骂道:“你干啥?!屁股不疼了?!”
许良才有一搭没一搭地咝着冷气,鼻涕跟着眼泪收不住地往外猛地一冒,尴尬地连句像样的话也挤不出。岳红衣摸出手帕擦了擦他的脸,许良才满脸又是汗又是泪的,却也没个收住的意思。
岳红衣轻声道:“别起来。”
她难得轻言软语,却把常冲整个人点着了。他突然卡过来挡着,挺直了脊背冲岳红衣吼道:“你干嘛啊!真当人人都吃你的迷魂汤?!窝里横?!有本事,你有本事,你揍神策的老王八啊?!”
许良才心急火燎,哽声抢道:“不是!你不能这么说将军……”
常冲看看许良才,盯着岳红衣道:“我说她怎么了?!什么这将军那定远的,成天和那群世家子混在一起,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不知道!你怎么就这么听她话啊?!”
许良才也不忙着疼了,气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劲地想坐起来,岳红衣单手一拍将他牢牢扣住,极其平静地道:“说完了?”
常冲瞪着她,冷笑了两声。岳红衣语气平平,道:“你觉得我有问题,天杀营中可以通报骆队正;再往上讲,你一样可以去找朱军师,秦统领,甚至大统领。你说了么?”
她神色自若,仿佛与常冲平起平坐打商量;话里的内容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退一万步讲,你已经去反馈了。可是问问自己,会有人信你么?”
常冲往后退了一步,面上的血色褪去一层,怨毒之色却更炽了几分。他又看了眼许良才,道:“你……真是做了官儿都一样,仗势欺人!”
岳红衣并不打算见好就收。她的手上不知何时捡了个黄铜勺子,转了个花,扑地脱手飞出,擦过常冲身侧,用勺柄直钉进他身后的柜子里。
常冲彻底给吓住了。岳红衣走过去拔了勺子,往他手里一塞,淡淡道:“何须仗势?你只是个医官。人既醒了,不如快些煎药。”
常冲呆然无语,许良才却大声道:“阿常,你先出去!”
他拿手肘支起半个身子,嘶着喉咙道:“你出去!我有话同将军说!”
常冲回了神,没好气地把勺子往案上一砸,愤然起帘出了帐子。
岳红衣很少有机会听许良才这样壮胆说话。午后卧虎岭上,他同神策冯将军顶撞,尽管拼了一颗鱼死网破的心,那把嗓子也是抖的,虚的,逮着机会就往后一缩,躲到别人后头去。她心下讶异,口中只作寻常,问他要说什么事。许良才却又迟疑了,蹙着眉让岳红衣干等了半晌,才吞吐道:“我……将军……不是,我这样不好……”
岳红衣虽没搞明白他这鸡同鸭讲,还是笑道:“什么不好?怎么都比你差点儿杀人好啊。”
许良才抬眼睛望望她,认同道:“说得对。将军……我说了,您能别……别……”
岳红衣料他还得墨迹好久,干脆往地上一坐,道:“你别逞强了,趴着说,一样听。”
许良才遵从命令瘫回去,带点羞窘地一咬牙,把被子拉高一截,低声道:“好……好的。谢将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就是常冲他……他挺喜欢玩骰子的。”
岳红衣哦了一声,不以为然道:“都喜欢玩两把,不稀奇。”
许良才又沉默了一会,道:“军规里写了……节庆休假以外,军中不许设庄置赌……”
岳红衣没有任何表示。许良才这会儿舒畅多了,喘了口气定定神,就接着道:“他们叫我,我就去……这十分地不该!将军降下责罚,是天经地义的……但……但……”
眼前无路,出头无门,浸淫于庸碌之中,难免一脚陷入泥沼。岳红衣沉吟了一会,低头道:“恶劳溺赌,磨灭心志……倒也有我的不是。你说不出口,也合情理。”
许良才点点头又猛地摇摇头,道:“将军,这……这……”
岳红衣又等了良久,却等不到他下一句话。她没什么脾气可发作,只喟然叹道:“良才,你怎么会如此为难?你以前不是这个模样的。”
许良才把脸埋进褥子里,慢慢地道:“以前……将军是宝刀蒙尘,我……”
下半句却断在了喉咙里。
他是从一开始,就走了那条错的路。可这话不能出口,说出来就玉成了正面的承认。
岳红衣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她如今已不是从前那个刚做上队正,屡遭诘难的小姑娘。她笼络人心,征战南北,仗着军功一路加官进爵,高高驾临在许良才之上。安抚之词从她这里说出,立刻就会失去一切力量。这廉价的同情不该随意施舍给他。
许良才是仗着父辈荫蔽进的天策府,他们所有人一早都知道。他的个头比所有人都矮一截,细胳膊麻杆腿,马步迎风倒,跑步吊车尾。这足以将后头的猫腻解释得一清二楚了!岳红衣也曾随波逐流,轻视过这个隔壁营的小书呆子。她在勤务营跑了三年腿,这个小书呆子一来就进了正经的编队,谁能不牙痒呢?
但许良才不是他们所想的那种人。他能留到今天,就不需要任何飘渺的同情。
“良才!”岳红衣心里压了许多恨铁不成钢,却也只能这样不痛不痒地骂一声。
许良才闷闷地道:“将军,他们不敢说,是怕军棍。我不敢说……怕被打……也怕你知道。……勤务营每个人都有份儿,我不能背着他们说。不应该,我知道。”
岳红衣不敢打断他的勇气,只跟着嗯了一声。
许良才接着道:“下午的事儿,我……我也不是故意的。他们说话太难听了……我脑子一热,不知怎么就……咳!咳咳咳!”
他说着说着,又带了点哭腔,剧烈地咳了一阵,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连喘带涕,却迫不及待,好像要借着这一点儿勇气的冲动一口气把话倒完:“不,将军……我不能不说!二十四队钱兄弟的命,其实是我们害的!我们害死他的!”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支着身子一侧身,直视着岳红衣道:“我……我和常兄弟,围猎之前两日,和神策的人玩牌,输了……赌,赌注是带那个大夫……带他……带他……进天策府兜一圈……”
许良才的双手无力地颤抖着,他的面目因为疼痛绞作一团。他断断续续道:“……二十四队那个毒药!出事那天……我就想到了,是不是他,是不是他?!他把金创营的药给换了啊!!!常冲说,不要说,不一定是咱们的事,说了咱俩不死也得残废!可是府里头这么多高手,供给的来路也清清楚楚的,还能是怎么样呢?!我是个大夫……我不想杀人的啊!”
岳红衣再是机敏慎思,也料不到目所不及之处,藏着这一层变数。她只能道:“你别慌。”
这话却也不知是说与许良才,还是她自己。但她不惊不恼,强行坐镇,许良才抽了几声,也渐渐平复了些,只带着些期许看着她。岳红衣迅速理了理思绪,道:“常冲说的对,不一定是你们的事。那个人生的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身上有没有功夫?你有什么印象,一一说与我。”
许良才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冲口而出:“有!这人玩牌……像是变戏法,眼色极好,多半是个会家子。他身材并不高大,肤色黝黑,像个庄稼汉——他是大夫!”
岳红衣惊道:“大夫!”
孙清言曾提过一句,那个作案的人应通医理,她还记着呢。
许良才猛点了两下头,道:“没错……!我俩发现遇到个同行,聊了许多。啐!真个儿五迷三道,上了天大的当……”
他又自责起来,岳红衣却倏然起立,厉声道:“许良才!”
许良才一慌,低头应道:“是!”
岳红衣道:“你今儿说的,当得大功一件!你且安心养伤,这账过几天才算!”
许良才愣了好一会儿,才悟过来这情分。什么大功一件,岳红衣明摆着准备打了个马虎眼,硬要给他安一个将功折罪的名头了。他忍着鼻间的酸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谢,谢将军!”
岳红衣哈哈一笑,把孙清言那两只瓶子拍给他,道:“谢什么谢!救你命的是孙大夫,绿的内服,黑的外用,知道了?等活蹦乱跳了,记得去跟人家多学几手!”
许良才竭尽全力,弯下脖颈给岳红衣行了个不成体统的礼。
岳红衣从遭尽白眼的新任队正成了八面威风的定远将军,许良才也从孱弱无为的小兵成了天杀营麾下的正牌随队医生。
但他终究没变过,仍是那个被马甩下来就再爬上去,被人饱以老拳就养好伤打着绷带站起来,日复一日,在天策府中钉出了一个位置的人。
翌日升帐,前日斗殴的缘由也很快揭开。
卧虎岭上孙清言小施援手,今日听审也有了她一份。堂下又是一字排开七个人,只有许良才的位置换了勤务营队正。一眼扫下去,但见尖面猴腮,或是木讷五短,委实找不出一个够端方的人物。七十军棍余威犹在,众人到了中军帐堂上,又给岳红衣冷眼一瞥,愈发退缩,只余下一股憨然之气尚可一观。
岳红衣随手点了点人头,勤务营队正抱拳垂首,金创医常冲还鼓着眼睛。没得说,左右同飞马营交情最深,仍是拿老实人程放开刀。
程放局促地握了握拳,先替许良才抱了一把屈,再就是忙着请罪。他说双方不过是普通角力,岳红衣也不拆穿,将从许良才处听来的聚赌一节埋过了,听凭他往下说。
“……赢了五回,还是六回?嘿,神策的比不过咱们,就,就……”说到关键处,程放比了个手势,却突然打起了结巴。边上一人推他一把,道:“惹祸的不就是你那宝贝肥鸡?没脸说了?”
程放忙打住他道:“莫胡说,不是肥鸡!将军,是这样,我赢了几回,想起没喂,没喂我那鸽子,就想撤。那几个输得惨了,不愿咱们走……”
岳红衣颇感意外,不禁惊叹道:“为了只鸟?”
耶律极本来想笑,说话的这几人却没有玩笑的意思,还惶惶交换了几眼,他便收了回去,清一清嗓子,带头以示肃静。常冲往前猛一跨,忿忿道:“为的鸽子,不成吗?轮不到上阵打仗,净会扭扭捏捏地喂鸽子,娘们唧唧的,为这个不成?!谁爱咽这口气,谁自己去!”
岳红衣脸一挂,道:“忍不下这口气,净晓得把人打个半死。好汉子,真勇士!”
常冲哼一声,别开脸去。程放又站出来打圆场:“不都怪良才。那几个后来讲话难听得紧……真听不得。良才下手重不对,但他不是那种人……”
岳红衣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
她起身下堂,踱了两回,缓缓道:“……我也不说大道理。你们觉得委屈,应该;但我也得讲点实在的。”她扬首把每个人看了一遍,道,“今天换神策冯将军坐我这位子,你们高兴不?”
程放第一个道:“他放着手下淌一地血,这不行。”
其余几人私语一阵,也跟着摇了摇脑袋。就常冲死猪不怕开水烫,拼着也要抢白一句:“不跟外人比!——换天盾营康将军,就妥当了。”
岳红衣不觉好笑,朗声道:“说的好呀!——康将军黄沙百战,戎马一生,与天盾营上下同进退,共生死,我有比的胆子么?”
她盯着常冲一字一字道:“十几年的道行,十几年的交情,都不是讲假的。常冲!你说,许良才今日如何了?”
常冲一怔,还是只能不情不愿地给她做枪使:“趴着动不了!不烧了……吃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吃。”
周遭发出一阵轻轻的哄笑。岳红衣打量他一眼,满意道:“行了,这就都清楚了!不耍嘴皮子,赶紧把昨天的闹剧结了。卧虎岭上七人,除许良才挑头重伤,已领七十军棍外,其余六人,调解不力,每人发落二十杖。勤务营队正玩忽职守,须得挨三十杖。骆沧,你安排一下领罚的时日次序;免得营中人手不足,顾不周全。衣食住行,也是营中根本,务必慎重处理。”
骆沧应下,当下执笔打条。这判罚比之许良才遭的杀鸡儆猴,已是暗收分寸;但岳红衣也自有不相容之处:她不提设庄置赌的由头,却要把牵扯其中的人全都打个遍。众人刚给她哄得顺气了,还是逃不开迎头一记狼牙棒,但想来总好过军令状上的姓名手印,还是乖乖照单全收罢。
岳红衣坐回长桌后头,托着腮待他们整队散场,却忽然听见外头扑棱棱地,一只灰溜溜的肥鸟从守卫脑袋上一路滚过,糊里糊涂撞进了帐子。程放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去捉它的翅膀,却不及耶律极心明眼亮,纵身一跃展臂一捞,隔着半空就把鸽子握在了手心里。
程放捉了个空,赧然道:“耶律将军,这……这小家伙!早上走得早了,漏了它一口饭吃,怎么就到这来了!”
“真肥。”耶律极连连点头赞美,“这才是罪魁祸首,炖了挺不错。”
岳红衣心生好奇,干脆跟耶律极把鸽子要了过来。这确确实实便是一只肥不溜秋的灰鸽子,仿佛一个小小的毛绒团儿,拿黑亮的眼睛大胆地盯着她。岳红衣终于按捺不住,手上轻轻捏了捏,口中却道:“人不可貌相。程放,你怎么还有这种爱好?”
程放挠挠头,不知该怎么答她。其余人放松了许多,这会儿跟着风互相挤兑起来,嘻嘻哈哈笑成了一片。孙清言也跟着笑,却比别人都幸灾乐祸些。今天的问案她全没插手,到此时才讲第一句话:“岳将军有所不知了。这鸽子不仅仅是鸽子,还能变成个大姑娘。”
别人只当她落井下石,岳红衣却已觑见鸽子腿上一个细小竹筒,当下悟出了七分。
喜事一桩,却也有顾虑不少。岳红衣面上却只笑得另有深意,同孙清言对了促狭的一眼,一松手,叫鸽子飞回了她的程大哥怀里。程放跌跌撞撞地把这小东西收好,大伙儿就又是一阵笑。
升帐时山雨欲来,散场时人人笑逐颜开,托了这灰毛团的福,也是大团圆了。余下便是另一件要避人耳目的密事,谈一谈许良才口中所说的神策金创医。
孙清言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占上了幕僚的位子;魏如飞的质疑一早被岳红衣顶了回去,耶律极则是全然不计较的模样。孙清言适应得很快,她不再觉得身在军营不合适宜。能同天杀营两翼平起平坐,可算是岳红衣对得起她。
一忽儿工夫,中军帐里只剩下四个人。岳红衣开诚布公,将许良才昨晚相告的那一层变数合盘托出。目的也简单清楚,查明那个神策大夫的来历,再走下一步。
天策府本来是朝廷机关,却因了涉足江湖的特殊性,成分不比其余常备军单纯,在座四个倒有三个草莽出身的。岳红衣一说要捉个大夫出来审问,莫提孙清言,连耶律极的第一反应都是弄两身夜行衣偷进神策军营算数,枉对他一身官袍。
他没正经当一回事,大大咧咧一开口,果不其然被岳红衣拍了一脸。他把脸一变,立即嘻嘻哈哈道:“这是保底之计!我说照老样子呗,先礼后兵。你俩搞不定,才轮着山贼去上梁揭瓦。”
岳红衣笑道:“愁的就是这个。礼个大头鬼了,这些天来闹成那样,你试试往神策营走,可不被乱棍打回老家去!”
耶律极信服地点点头,转脸发展孙清言入伙:“孙姑娘,我记得你轻身功夫好得很啊?不如你考虑一下,来我们天策府混口饭吃算了,总比你一个女孩子家风餐露宿的好,也给老大做个伴儿嘛。”
一回生二回熟,岳红衣里外带着孙清言四处转悠,又亏她昨日捡回来的那一条命,其实讨了不少人欢心。搁耶律极这儿,好意就成了口没遮拦。这也不逾矩,孙清言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送了他个软钉子。
岳红衣也把话岔开道:“别想这条道了。神策军中多少耳目,万一走了身份,落个奸细的罪名,谁担得起来?若说找点小麻烦,引他们医官出洞,兴许还靠些谱。”
魏如飞沉默至此,才突然跟了一句:“将军,还记得一个人么?”
他讲话但讲一半,半遮半掩,却叫耶律极同岳红衣都来了精神。岳红衣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魏如飞只说两个字:“小钟。”
岳红衣琢磨了一会,恍然大悟地叩了个响指,却依旧试探道:“……你说……钟思南,钟都尉?……”
魏如飞仍是那个默然的表情:“他已不做都尉了。”
他顿了一顿,声音平淡以极,甚至有些干巴巴:“领了个散衔。现在东都神策军中做个副将。”
岳红衣愣了一会,才道:“他在洛阳?——”
魏如飞道:“我想是的。——年尾时刚来,我在洛阳城中见过他一面。”
岳红衣一拍手,道:“这可好了!你这发小,真是一阵好东风;孙大夫跟着我们,过武牢关也不成问题!——难得无事,当然该给旧友补上接风宴喽!”
魏如飞微微笑了笑,躬身道:“谨遵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