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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五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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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晌午,天杀营又忙碌起来。朱剑秋军师打了个转刚走,营门口又来报天盾营康将军到了。说了封营封营,偏有人全不当一回事。康聪是个麻烦人物,叫他横闯进来不好看,又不能当真不见。岳红衣叫人守住了,有意消磨一会,才亲自去接。
康聪身居主将之位,被几个无名小卒长枪短刀地拦着,脸色自然谈不上好。岳红衣却是吃定康聪拉不下脸对她亮脾气,一派晴空万里。她仗着封营令,把副官近卫都赶在营外枯等,只请康聪一人入中军上座,反显得落了些恩惠。康聪领她的情,拂过辕门,直往中军帐走。他行色匆匆,就等着到个稳妥的地方慷慨陈词,一掀帐子居然又瞧见了个簪钗带裙的大姑娘,冷不丁深深地一愣。
孙清言半抬眉睫瞄了他一眼,低头作了个揖就出去了。岳红衣歉然一笑,康聪立即会意道:“老夫莽撞!——难得,岳将军知道请个把女官在侧照应,终是长进了!”
孙清言就这样被他自己一笔带过,正合岳红衣的意。她就着话头寒暄了些军中勤务,康聪不喜这些繁缛之事,跟了几句,摇摇头将话锋一转道:“小岳,你真是一点风声也没听到?怎的还这样嘻嘻哈哈的!”
岳红衣道:“军师午间刚来过。军师说的,我都记下了,没说的,肯定不知道。”
康聪道:“他们不告诉你,我可不瞒你。你得听清楚了——”他压了压声音,道,“——那箭身上敲了个神策的印子。”
岳红衣哦了一声,道:“原是这样。军师的嘴撬不开,是为了这件。”
她惜字如金,康聪的话就多了:“军师总想把事压下去。没辙!咱们便不是不讲道理的,查了若是栽赃,谁同他们多说一句!但真是着了口气,嘿嘿,那也不能总忍着——”
岳红衣不慌着缉凶,却觉着该赶紧劝劝康聪。但碍着辈分,又想及军师明日必会给出解释,何必由她来越俎代庖,于是虚晃一招,请与天盾营岗哨互通消息,晚间多个照应。康聪满口应下,直说大伙儿连襟同气,谢都不必了。
送走了康聪,孙清言就晃悠晃悠地荡了回来。她一夕入了戏,忽然就成了十年老友的做派。岳红衣放任自流之余,这会已半吊着眉,揣摩起了是否该给孙清言找个虚职挂一挂名。如主簿文书之流的,既能随时一拍两散,也免去他人闲话。
孙清言不知岳红衣琢磨的歪脑筋,望了眼帐外道:“神思郁结,肝火大动。这般心急火燎,岳将军却不怎么将他放在眼里嘛。”
岳红衣瞥她一眼,道:“别别扭扭的。我也不怕告诉你——箭上刻了些东西。”
孙清言一拍手道:“我且猜一猜。”
岳红衣本来还怕她追问详细,在这里打断却是正好。孙清言叉着手荡了一圈,忽然扭头瞧着岳红衣道:“早间耶律将军说……”她张开虎口比了比,“那件暗器,只得这么长?”
岳红衣点头,回她道:“这又怎么了?百家暗器,袖珍玲珑的更多。这规制的箭头,军中也不是没有的。”
孙清言道:“本来若能亲眼见见这箭,事情就明了了。但我一来本事不济,二来客随主便,也不想坏了你们的规矩,只能在此空口说白话,只盼你有机会时作个对证,兴许也能帮个小忙。两件!”
“暗器玲珑机巧的多,闲至敲字雕花的有几个?寻常箭矢往往由生铁打造,想刻朵花儿上去,哪有这样容易!康将军定要告诉你刻了字,这些东西想必是紧要的;如此一来,就有了第二件。”
“第二件……”孙清言耸耸肩,道,“这箭虽小,也有两寸之余,何以不卸甲不足以观?”
岳红衣叩了叩台面,道:“或许仵作没瞧明白;也或许这箭整枝埋进了肉里……”
孙清言摇摇头道:“你不也犹豫了?中毒的表征,早晨可是说得一清二楚的。其实这两件猜测相辅相成,一个不对,另一个恐怕也站不住脚。你可以寻机一提,请人烧烧这箭的质地。铜锡之属,较铁和软得多,雕琢既易,才能折在护身甲中,以致迟了这许久才被发现……啊,这却又古怪了。”
岳红衣道:“到这里却能说得通;就是没见过你这样爱打谜的!”
孙清言笑笑道:“你又不告诉我刻的甚么,怎么就说通了呀——可见这是真的说通了,是么?”
岳红衣总觉得又给她知道了甚么去,忙道:“行啦!还有甚么古怪的,尽管说开才是。”
孙清言道:“我自觉荒唐得很,还不到张嘴的火候。倒是这……康将军。”
岳红衣一挑眉,示意她继续。孙清言缓缓道:“分明是来将水搅浑的。……但……”
岳红衣接下她的迟疑解释道:“康将军素日待我不薄。”
孙清言叹了口气道:“你我换一换,我就不急。水混了,是鱼也得撞礁——可你急得很呢。”
岳红衣给说中了,慢哼一声。康聪的一席话将家务事直接抬上了朝堂,而她在外头奔波得多,人命担的不少,却是第一回卷入政斗的干系,难免生涩。样样比照着眼色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孙清言不是有意拆她,至此也就住了口,先回住处去了。
次日尸检全做完了,列明中的毒物乃是砒霜,左胸口有一处半寸深的伤口,却不致命。众人面面相觑,都晓得从这味寻常毒物里难以看出凶手面目。就有人提议盘审金创营诸位医官,瞧瞧近来是否有甚么蹊跷之事;这话一出,反而引来非议:凶手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天策府的药物,岂能容你打草惊蛇?
岳红衣先不怎么说话,想跟着朱剑秋的安排走,却只见他由得几营统领自己争辩,只偶一点拨,居然与孙清言一样,打起了守株待兔的算盘。她斟酌几回,终于还是耐不住同朱剑秋提了验箭的请求。天弓营周统领先不解道:“这箭分明是个失败的障眼法,如此看重,是为何故?”
朱剑秋却笑了笑道:“岳将军劳心。昨日我吩咐了,但这箭甚是古怪,似是青铜造的,又与青铜略有不同,还不明端倪。岳将军另辟蹊径,是有甚么话说?”
岳红衣暗叫不好,孙清言猜了个全中,却没告诉她后招,急道:“禀告军师,末将还不曾亲眼见过这箭镞,眼下连蒙带猜,做不得数。砒霜这东西太常见了,咱们不可能将药铺子一间间查过;这箭镞却有来路,不知能否削个一片半缕的,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以谢血仇!”
朱剑秋笑吟吟地应了她。接下去的议论也没甚么建树;只说待明日再看,再没有变量时也不能这样一直怠工,每日里地训练演兵,也该逐步恢复了。独岳红衣还有所斩获,把短箭上剥落的一片铜箔呈给了孙大神医。孙清言哭笑不得,她不过有点儿冶金的常识,哪里就真的会打铁了?天策府里随手抓一个壮丁,搁熔炉边都能比她强。
好在她有一个神神叨叨的师门,格外擅长将没甚么用的独门本事发扬光大,这样想着想着,她也真想出一个人来。岳红衣一听有高人襄助,立刻不耻下问,只图尽快将高人请出山门。孙清言却是一脸的头痛,说这人脾气阴晴,行踪不定,找出来定要费一番事;而这人又与她交恶,希望别是白花心思才好。
岳红衣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嘻嘻地表示与孙神医交恶,这实在一点也不困难。孙清言全盘承认,还是捞了纸笔写了封信。
“这高人根本不见我,最好还是别抱甚么期望。”她一挥而就,边封口边说。
岳红衣一瞧,信壳子上赫然写着的,却是钟情温温软软的大名。
孙清言撂下笔,道:“往日有冤,得找个帮手。试试吧。”
威压之下,虫鼠不鸣。封营令下的三日里头,果然半点儿意外也没再生。朱剑秋遣人悄探了金创营的口风,得不到甚么有用的线索,这条路也给走死了。瞧来瞧去,只剩下这铜箭还有文章可作。孙清言的信却打了个水漂,万花谷里回书飞快,说钟情上月跟着她后头就出谷了,谁知跑去了哪里?幸而连朱剑秋那边都说不明白这箭的来历,也就没人计较岳红衣的空话。
除了紧锣密鼓的巡防,其余都渐渐恢复往常。孙清言想着法子找钟情,等了几日消息后才突然觉到,岳红衣未免太闲了些。从围猎前点起日头,至今几乎已有半月时光,想岳红衣前段日子车马连轴的模样,这天杀营里的将士每日卡着点进出辕门校场,都该被她军法处理了才对。
岳红衣亲领的手下问不得;外营的人满打满算,她也只识得康聪一个,看得迷迷糊糊。但天盾营与天杀营联袂而起,得了地利;康聪性子阔朗,每每呼朋引伴,又给她添了十分方便。她心里多长了眼,不久就将异状看明白了。四畦连营,一家出兵的都没有。这世道竟已如此太平了么?
“你问我?我不晓得。”岳红衣傍晚回房时这样答她。
孙清言半倚着门,目送她动作利索地打水装盆。岳红衣绞了把脸,才道:“大约契丹人能征善战,得用重兵,不好安排咱们。拿来等你们小朋友的回音,却也正好。”
孙清言却似没听到她最后一句,只道:“契丹!”
岳红衣回头看她道:“你也知道?去年……”
孙清言咬了咬唇,问道:“你们……上一年是否忙碌得很?”
岳红衣失笑道:“好忙哟!”
孙清言问的太过含蓄,她却也心领神会。天宝十年,唐国分别出兵南诏、大食、突厥,却落得三战全败的下场,真正丢人丢回了老家。
她倒了水,道:“你别杵在门口了。要指责我滥杀无辜,也得防别人听见啊。”
孙清言笑了笑,反手把门一带,道:“去岁一载,翎羽三折,莫说江湖人了,连五岁小娃儿都知道编歌儿唱来耍,我再斥责,就是陈词滥调,多没意思。”
岳红衣不以为意地笑笑,道:“西域一役,我不曾去。南诏突厥都分得一杯羹,当真惭愧。”
孙清言道:“战事新起,不用老兵?”
岳红衣道:“这就懂了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轻重关系,我听了头都涨成两个大,你走的不是这条道,莫要理会了。”
孙清言不置可否,却说道:“报名字我净不认识,你甚么时候愿说了,记得给他们依次编个甲乙丙丁。”
这是孙清言的毛病,明明便是应了,非得绕十七八个弯子告诉别人,浑然天生,改不掉的。于是也不算真承诺,还铺好了后路,留待非常之时拿出来用。岳红衣满肚子的心事都压在眉骨下头,她却看得十分清楚。
其实四营之中,气势低迷,有些眼色的人此时都已瞧出来了。然而主帅非得咬死了乾坤清朗,下头的人也只好纷纷附议。一拖再拖,直至一日天杀营里头号鼓骤起,紧急点兵。孙清言如今熟悉这号角了,决定听一回令,也跟去中军帐口凑热闹。
这些日子她并没怎么四处走动,有一多半人以为她早走了。碍了岳红衣治下号令严明,没人对她报以微词。却是那与她没对过几句话,长了一张铁板面孔的魏如飞先冲她横扫了一眼。他也不和孙清言说话,正面朝岳红衣一礼,道:“将军,孙大夫已无嫌疑,缘何仍逗留营中?”
岳红衣抢在孙清言前头道:“我有意请孙姑娘出任我营中幕官,已报给了曹将军。闲话少说!今儿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这事显然传得很开,她全然不打算重复,可见只有孙清言不知道。众人诺了一声,她便接着冷声道:“舞刀弄枪,是为了伤自己兄弟的么?我晓得你们不满意,凭甚么去不了东北,凭甚么不是咱们去打契丹?”
她冷笑了一声:“哪有这许多凭甚么?就凭咱们没本事!各队队正出列!”
二十条汉子跨了出来,却不知她要闹甚么花样。仅有魏如飞做了这一回知根知底的共犯,他迈上前,呈给岳红衣一卷文书,将手中剩下那张展开,冲众人亮了亮上头的手印,声音平平地道:“我为天策府子弟,苟利国家,不图富贵,不因私废公,不以怨累国。如有挑衅、冲撞、寻隙神策军士者,杖责三十;致人轻伤者,杖责五十;重伤者,杖责七十;谋人性命者,当以命抵命。士兵犯法,队正同罪。如若不能,听凭军法处置。”
岳红衣点点头,道:“每队一张,勤务营亦有一份。我已先签了,你们按次序来吧!”
岳红衣再是声色俱厉,终归是空口白话。二十来张军令状一铺,忽然就在眼前摆开了切切实实的铁枷。魏如飞面无表情,率先按了手印。耶律极这回不怎么积极,但仍是第二个跳出来签了。众队正中不情愿的还多些,却还是无可奈何,一个接一个地乖乖从众,次第按了手印。
岳红衣收了军令状,就叫众人散了。她最后倒也宽慰了几句,只是实在无甚裨益。孙清言这时候也顾不得理会那莫须有的幕官身份,直问岳红衣到底出了甚么事。
岳红衣锁着眉头道:“告诉你又有甚么用呢?——也罢,这事出在天弓营,姑且就叫他甲。”
她还记得这随口诌起的笑话,竟真作了故事里正经的称呼。
这倒真是场不愉快的变故,岳红衣不乐意细说,仅挑着重点讲,很快胡乱说完了。大约就是北岭神策演兵时有流箭落入了天弓营中,天弓营诸人登门说理不成,干脆也弯弓搭箭,仗着身手矫捷,将神策营中的令旗放倒了好几杆。双方皆不肯善罢罢休,没用多久就将对方营地闹得鸡飞狗跳,直至各各伤到了人才罢休。
岳红衣咬牙恨道:“这几日大统领与军师皆不在府中,这闹剧怕是难镇下去。康将军是个直脾气,都以为他先发作,谁知道却是天弓营第一个闹起来?!今天勉勉强强,把两边扯开,明儿呢——”她说到这里,忽而意识到孙清言并不知道这段日子天策府诸人都游手好闲的缘故,再说也是鸡同鸭讲,赶紧住了嘴。
话都说到这里了,孙清言又怎会差这一点锦上添花的小片段。她确认道:“出兵契丹,轮不到你们……是神策军从中作梗?”
岳红衣的眉头深锁着,盯了她好长一会儿,最后却突如其来蹦出了一句毫无干系的话:“我告诉你。”
孙清言等着她。她将眼睛转开,道:“我告诉你。——那箭上刻着的,是神策军的钢印。”
孙清言一愣,慢慢道:“太巧了。”
岳红衣点点头,道:“是啊?太巧了。”
她把讥谩的口吻陡地一收,正色道:“孙大夫,我天策府与神策军朝中素有嫌隙。不瞒你说,算是各为其主——已积了许多旧怨新仇。我强立军令状,势必惹来不快;三位将军那里,只怕也很难讲通——”
孙清言断下她的话道:“但没有这样的巧合。”
她斩钉截铁,岳红衣舒了一口气。
她已看到种子发芽,是仇恨与私欲灌溉它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