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雪柠天妇罗

17、五之一 疑心暗鬼

　　天杀营率先封了，其余三营的晨课也随之取消。岳红衣交代了些巡逻守卫的事情，便往秦王偏殿议事堂赶去。
　　正值天策府中围猎盛事，四营统领尽皆在座，至于其余部门如军机粮务等等，则都由号有小诸葛之称的天策军师朱剑秋一言以表。武将懒理家务事，可见这件公案已交到了朱剑秋的手中。
　　首先是核对昨日府中出入名录，再是校检夜间巡逻人次有否差错。天策府中军令严峻，将无令兵不动，这最基础的排查看不出端倪，也在情理之中。朱剑秋将几份文书草草扫了一遍，搁在一旁笑道：“岳将军不必这般忧心。我天策府中多的是忠勇男儿，纵有鼠辈一二，也翻不出大浪！只是少年英雄，不能马革裹尸，却死于奸人之手，实在可悲可叹。今日众将领在此，你可先将来龙去脉先说一个明白，众人群策群力，兴许能帮着拿些主意。我午后得闲时，也会去天杀营中一探。”
　　岳红衣道：“亡者叫作钱景通，安阳人氏，入伍至今年已满六载。为人和气，在队中颇有人缘……不知怎的，这横祸偏挑了他。”
　　她沉吟一瞬，接着道：“其余几位跟着遭殃的将士，素来与他交情不错。营房之中各色对象及前晚水食已送去验查，午前将会拿出个说法来。”
　　朱剑秋点头道：“这也好，不必先妄下论断。”他转而望向其他三人道，“四位将军平日里互相走动得多，有什么要说的么？”
　　天弓营周统领先开了口，这是位白面长髯，眉眼如锋的壮年人。他道：“某直言不讳，诸位海涵。府中纵是马夫走卒，也有十倍常人之武勇；纵值节庆，岗哨巡逻，亦无片刻错漏。若有人千方百计，请来这样一位不世高手，直破重重壁垒，他要杀的，怎能是一位无名尉官？”
　　一旁的天枪营统领笑道：“必是内鬼所为，我替你说全了罢。”
　　天弓营周统领却和和气气地驳道：“不。我只以为若是强敌环伺，反而好办。”
　　天盾营统领拍拍桌子喝道：“这鬼那鬼的，你们却去天杀营瞧过么？”
　　岳红衣眉头微微一蹙，道：“康将军，这话怎么说？”
　　天盾营统领叫做康聪，是个模子甚大，面皮黑紫的好汉子。他扬声道：“天策营地里，唯有天杀与天盾二营坐落北端，贴着卧虎岭。出事的二十四队，不正点在人家枪尖下头？”
　　卧虎岭上一山之隔，正是神策军东都驻地。朝堂之上两家意见相左已久，私下里也时有械斗，碍于军令才强将私怨按下不表。此事若与神策军涉有牵连，顿成一口双刃剑，十分不美。
　　岳红衣一皱眉，道：“康将军，这话我是不听的。”
　　朱剑秋也跟着道：“这说法不无道理，却牵强了些。康将军，切记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与神策的私怨，就不必再提了。”
　　康聪不以为意地应下，众人又说了几句，也无法从目前的蛛丝马迹中得到什么进展，只得先加强守卫，再见机行事。

　　天杀营于旬隙间忽失一命，全营上下如箭在弦，枪戟如林，草木皆兵。岳红衣回转主帐，一面派人急催金创营，一面传令下去，将子夜之后三班巡逻卫兵及出事的二十四队余人悉数召来。魏如飞同耶律极身为左右偏将，先众人一步而来，跟着请入账中的是执法骆沧。中军大帐一忽儿挤得水泄不通，从上至下堆满了人。骆沧站在岳红衣案前，取了纸笔将到场之人姓名一一录下，众人屏息无声，等着正戏开局，骆沧却不紧不慢，埋头记了一会，一皱眉道：“将军，少了个人。”
　　岳红衣心思何等敏捷，当时已知骆沧意指的是孙清言。她早间嘱咐孙清言留在屋内，还差使了两名卫兵守住辕门——其实以这位万花大夫的心计与身手，她要闯出辕门，两名普通士兵是万万拦不住她的。这不过是作个样子，给营中兄弟们瞧瞧，面子上过得去就成。众人默许了岳红衣的包庇，先因世上绝没有这样自掘坟墓的凶徒，又因弱质女流的外表讨了便宜，嘴上不说，心里却给她找了开脱的理由。骆沧此时忽然提起，可算是秉公严谨的做派，大约也放不下昨晚丢了的面子。岳红衣心下不意，嘴上不说什么，只示意他痛快说个明白。耶律极心直口快，冲口就道：“骆队正，你指的是孙姑娘？我瞧她心眼儿不错，做不下这等事来，省了这份心吧。”
　　这叫心眼儿不错？岳红衣不免暗笑。魏如飞道：“散场之时，孙大夫始终随在将军左右。她擅离营账，将军定然有所觉察。”
　　这开脱有力得多，众人纷纷点头认可，却不想魏如飞话锋一转，道：“然而毒发之时，乃是四更左右；而孙大夫的内家造诣，营中上下，人人有目共睹。将军还是将她请来为好，只细问几句，证一个清白，以平悠悠之口。”
　　耶律极摊摊手不置可否，岳红衣暗中一叹，正要喊人去传时，却听得营外有个女声吊高了嗓子道：“让开吧！既不打算将我就地正法，何必白费力气？”
　　天杀营中无女兵，这冷嘲热讽的口吻听起来又格外耳熟。魏如飞一愣，众人跟着他往帐外张去，只见外头四对长枪次第点起，将那横行直撞的万花大夫架在中军帐五丈开外。她没再往前，袖着手立在原地，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不是我擅闯军营要地；岳将军召我来的。”
　　岳红衣这会真是又惊又喜又无奈，无奈她沾过了脏水也不愿收起刻薄，惊她自投罗网，却又喜她救星天降，正好解了困局。她忙道：“快请进来！”
　　孙清言笑笑，踩着刀枪剑戟分出的道路迈入了中军帐里，冲岳红衣行了一礼。骆沧看她一眼，低头落笔，匆匆将手中案卷揭过一页，道：“人已到齐，将军请开始罢！”
　　先上前来的是二十四队队正，后头跟着其余二十名同居北营的士兵。这人生得老成，平日主事稳重审慎，队中循规蹈矩，无甚风波。岳红衣只按着常理问道：“以你所见，近几日来，钱景通可有什么古怪？”
　　这位队正拱手道：“并无异样！禀告将军，二十四队麾下五座军帐，连袂而起，首尾相衔，军士们每日共起同息，昨夜若是听得邻近帐中有一星半点响动，人多耳杂，定有人听到的。”
　　岳红衣冷冷道：“若依你这说法，四十双耳朵，都是白长的？”
　　这位队正心下一凛，抬头瞧岳红衣时，却见她半衔双目，气定神闲，不似当真有怪责之意，忙道：“将军前往秦王殿议事之时，某已请得了队中其余二十人的口供。至于自己这一份，为避徇私，还得有劳骆队正了。”
　　骆沧收了呈上的供卷，又从将这位队正仔仔细细盘问了一番。三个时辰间的行迹，皆可与队中口供悉数应上，而邻帐响动，亦是众口一词地表示闻所未闻。话到此处，岳红衣也不再多问，收了口供，喊了五更换岗的那两位巡兵上前。
　　发现意外的是个身量不高的新兵，他慌慌张张地正正冠带，两大步往前一迈，到岳红衣前方作了个大揖。岳红衣挑起唇角笑了笑，道：“莫慌。你慢慢说，怎么发现那间营账不对劲的？”
　　新兵点点头，咽了口口水道：“是，是的。我和柴哥今儿值早班，昨晚没敢多喝，早早就起了。按往例，先巡中帐，再向北打一个大圈……柴哥说，放假哩，怎么一个一个帐子都黑着了，都不会找乐子！我一看，这不还有个帐子亮着呢么，就想进去讨点吃的，垫垫肚子……”
　　他后边那个年岁稍大些的汉子响亮地咳了一声，把他的话给打断了半截。这新兵被和他搭伙的柴哥一提点，才想到巡逻时还去要吃的，本身便不妥当，忙赔笑道：“就，就想打个招呼。柴哥在外头盯着，叫我进帐子里去……”
　　岳红衣哦了一声，将身子往前倾了些。新兵吸了口气，道：“躺了一地，横七竖八的……我以为都醉了忘熄火烛哩，想帮他们吹个灯……”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连连摇着头道：“我……我当时不知怎么的，手上一滑，泼下去半盏火油……钱，钱兄弟一动不动地，还躺在那儿……我去擦他身上的火油，他也没反应……”
　　岳红衣道：“嗯，你参军不久，遇到这种事儿，确实吓人。”
　　新兵跟着她的话应了声，就把脑袋低了下去。岳红衣又同另一位巡逻兵问了几句帐外的情况，算结了这一摊。跟着上来的是子时以后的两班巡逻及守卫，这却无法问是否有异响了；昨夜散场之后，许多将士意犹未尽，仍在帐中玩赌饮乐，处处宴饮欢笑，灯火长明，纵有挣扎哀鸣之声，恐怕也给淹没了。
　　第二班卫兵的口供毫无可疑之处，直至问到子时那两位值守辕门的卫兵时，才见得他俩面露惶惑，对看一眼，似有话说。
　　其中一人略一沉吟，道：“将军，我俩素知懈怠之时，更易为歹人趁机而入。今天扛着钱兄弟的命，我敢立誓，那两个时辰间，绝没放过眼皮子底下的任何一个人！没有可疑的家伙进出，这是一定的。”
　　另一人道：“……天盾营副领裘将军，当然不是可疑的人。”
　　岳红衣似是有些意外，她眨了眨眼睛，道：“怎的我不晓得？裘将军当真不义气，他到了天杀营，却也不来赏我杯水酒么？”
　　第一位卫兵道：“裘将军是来取他落在我们营中的马辔的，一进一出，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来去匆匆，所以不曾来见将军。”
　　骆沧突然插话道：“是的。昨晚我在帐中，确实曾见一人抓着副软鞭模样的东西在营地间走过。当时在外走动的人已不多，更没有这般神志清明的，因此留有些印象。时辰……算来差不多亦是子时过后不久。”
　　耶律极道：“老大，你要问问裘哥么？”
　　岳红衣耸耸肩，道：“不必了。他来得太早了……”她扫了一眼耶律极，忽然笑道，“天盾营康将军这会要突然捉你去审问，你高兴？净出瞎主意！”
　　她一打趣，帐中死气沉沉的气氛也被赶走了几分。该问的人都问完了，但岳红衣仍不打算散会，她叮嘱了几句，将耶律极本人赶去了金创营催命，然后冲孙清言招了招手。
　　孙清言叹了口气，走到她的案几前方，道：“将军要怎么问呢？闺中琐事，只怕诸位不稀罕听。”
　　帐中众人神色都不免一滞，岳红衣却纹风不动，笑道：“就把你子时回屋后做的事情，悉数说一遍给骆队正听，叫他记一记，作个比照，也就好了。”
　　孙清言瞥了眼骆沧手中的案卷，有趣道：“子时我随岳将军归营，便依往日惯例，燃一炉沉香。名为沉香，其实内有白檀、龙脑之属，以七三配比，端方沉着，凝神益气。岳将军既在左近，也该有所知觉。”
　　岳红衣道：“嗯，你每天都要烧一烧，味道倒也不讨厌，就是闻久了，怎么都有些像药。”
　　孙清言道：“百草皆可入药，何况陈年老木？老样子，睡前我会将香炉熄了，岳将军自可为证。上陵野宴这样被作弄了一道，我自觉疲累，再睁眼时天已大亮……这些口供，够了么？”
　　骆沧胡乱写了几笔，道：“可以了。证人既是将军，自然没甚么疑问。”
　　孙清言笑了笑，看着骆沧道：“骆队正若不够满意，也可以再记一记……如要先洗百花象牙粉，再抹太真红玉膏，姑娘家就寝前手续繁琐，不得空出去装鬼作怪的。俗脂腻粉虽嫌烦闷，但稍稍了解一二，于公于私，多有裨益。”
　　骆沧的脸色十分地不好看，连魏如飞都几乎有些稳不住，这些玩意儿对他们来说根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听得岂止是头大如鼓，简直是呲目欲裂。偏偏问案也问尽了，孙清言又是他们请来的，只好再添几笔鬼画胡，听她絮絮叨叨地从洗颜涂粉说到盘发簪花。幸而耶律极说催就催不含糊，百里救急一头往中军帐子里撞了回来。他人还没站定，声音先炸了出来道：“老大！不是毒杀！”
　　“什么？”岳红衣一按台几，站起身来。
　　“不是，哎我说岔了！不只是毒杀。还有一枝小箭，”他张开虎口，拿两指连连比划了几下，道，“插在左胸口上，就这么点长。所以卸甲验尸前，没人注意到这小家伙。箭已呈上去给军师了，我也没见着！尽听他们说的。”
　　岳红衣转而言他：“那其他三名兄弟呢？可有好转？”
　　耶律极一拍脑袋，道：“哟，忘了活人。好着呢！被麻药蒙翻了，昏昏沉沉睡了一大觉！金创营磨磨唧唧的，就是在琢磨那毒和箭，也不和咱们通个气，烦得很。”
　　岳红衣心思一转，道：“诸位都听到了。这贼人连下杀手，用这般歹毒心思对付一个无辜之人，怕是暗藏后着，意指沛公。我晓得你们各怀主意，但敌我未明之时，自当同心协力，以避奸人寻隙而入——始终我天策军中，个个都是立下了铮铮铁誓的好男儿！——散了吧！”
　　众将士应声而退，魏如飞走在最后一个，随着耶律极退了出去。孙清言不属天策军中，到了这时也不听岳红衣的，独独留了下来。岳红衣不解地看了她一会，道：“孙大夫，你又想掺合进来了？”
　　孙清言走到她面前，单手撑着案几道：“那支箭有问题。……不如说，箭就是问题。”
　　她就事言事，岳红衣却不接她的话，另辟蹊径道：“孙大夫，你到底要什么？你来天策府有段日子了，也该知道，我没什么可给的。”
　　孙清言不以为意地一笑，道：“我说我什么也不要，你信么？”
　　岳红衣不置可否，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孙清言笑道：“这不就结了？反正你是不信的。我又不收诊金，你就当多了个不拿俸禄的医生吧。”
　　天杀营办的往往是小范围清剿的暗杀任务，直领命令，单独行动，与他人极少牵扯。这本是将孙清言轰出营去的最好理由，放任这个医生自作主张，实在算不得妥当。但岳红衣心里的算盘却拨得一清二楚，直至今日，孙清言从未从他们身上捞到过一点好处，而她给得起的，孙清言也未必真看得上。
　　大约就因为这微不足道的缘故，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给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