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雪柠天妇罗

19、五之三

　　“让开。”
　　时隔多日，岳红衣终于向孙清言打开了死者营房外的封锁。自朱剑秋之后，还不曾有人踏入过这不吉利的地方。两名守在死者营房外的士兵略带迟疑地动了一步，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岳红衣身后的孙清言。
　　岳红衣道：“这许多天了，人家若要闯进去，岂是你们拦得住的？不放心的，跟我进来守着。”
　　两名士兵一低头，将栅栏拉开了一个口。孙清言迈步进去，绕着帐子在外头打量了半圈，叹道：“真好，徒然四壁，人走楼空，总算舍得给我瞧上一眼啦。”
　　岳红衣抬手起开帐帘，一脸严肃道：“原来你这样想看？我却不记得你提过。”
　　说得真像那么回事，其实若没有天弓营的风波，压根也就没有这坦诚相告的好时辰了。孙清言斜瞥她一眼，见岳红衣的一双眼睛点得星亮，坦然正直，将老实人演得驾轻就熟，上战场厮杀委实大材小用。她懒得理岳红衣，径自先进了帐篷。
　　这是间再普通不过的营房；最占地方的就是横打着的一条长通铺，再就是对面墙下垒着的长几，又有几个蒲团堆栈着滚在案几旁。案几上已经空无一物，残羹冷盘早被收去过检；墙角里几个木箱子亦是空空如也。木箱子旁还立着两立直杆子，上头乱糟糟地挂着三五套铁甲，地毡上还躺着两个骨碌碌的头盔同一把短匕，可见当日这几位士兵喝得着实不少。
　　岳红衣指指墙角铠甲架下拿石灰粉圈出的一个形状，道：“钱景通……过世的那位兄弟，就躺在这儿。”
　　孙清言皱眉道：“这动作很奇怪。砒霜在箱子里？”
　　岳红衣摇头道：“箱子里的药没有问题。被换的是钱兄弟随身的行军散。”
　　孙清言应了一声，转身去瞧其他几个颜色不同的人形。这几位存活下来的士兵睡去的姿势也不怎么舒服，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岳红衣跟着她走过去，道：“但你瞧……这两人的动作也古怪得紧。”
　　孙清言不声不响，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画粉，忽然哎呀一声，道：“糟糕，糟糕。”
　　岳红衣不知糟糕从何而起，一头雾水地问她。孙清言的目光又将整个营房扫了一圈，道：“这作案的人却通药理啊！你们验尸时，必定没查那钱兄弟是否中了蒙汗药，是不是？……不，剧毒之下，麻醉的症状全被压制，根本也验不出来。过了半日，麻药全数散发，就更是神鬼不觉……”
　　岳红衣不知她为何忽然长篇累牍的解释起了蒙汗药，只能道：“既然其余四人都中了蒙汗药，那想来钱兄弟亦没有躲过去的道理。……这就是你的发现么？”
　　孙清言噗嗤一声笑道：“是是是。瞧不起？”
　　岳红衣无奈道：“不敢不敢。此处久留不妥当，若没甚么要瞧了，早走为妙。”
　　孙清言应了她的话，走得利落。

　　回去路上岳红衣仍在琢磨蒙汗药的事，说起来倒是个没人注意到得道理，一个帐子五口人，睡去时必是一道放倒的。可这又说明了甚么？为甚么又偏偏是钱景通？他实在没有死的理由。
　　她心不在焉，孙清言也似在打着自己的主意，两人各怀心思，一声不吭地走着走着，居然都给一声急吼吼的将军吓了一大跳。
　　岳红衣定睛一看，来人是骆沧。他平日里时有阴阳怪气的嘴脸，这时候风风火火，见了岳红衣还挺高兴地咧嘴一笑，难得的几乎有些陌生。
　　事有反常，岳红衣忙冲他道：“边走边说。下午无事，我去二十四队瞧了瞧。怎么了？”
　　骆沧也没工夫找孙清言的麻烦，他恶狠狠呛了一声，骂道：“康老将军！”
　　老将军这词从他嘴里迸出来，无异于夹枪带棒地骂了声老家伙。岳红衣心里头咯噔一下，听骆沧接着道：“昨儿箭法比不够，今天干脆攻城啦！老……嗨，老不中用的。天盾营拆不过人家，还害到咱们地界上来了！”
　　骆沧自个儿滔滔不绝下去，完全不必岳红衣费心追问：“哈哈，这时显得军令状好了！昨天我还想怎的魏大哥不和我通气，今天才看出这是一招鲜棋啊！神策存了心找天盾营的麻烦，咱们一退，烧不到半点皮毛，他们却惹了后患喽！”
　　岳红衣听他幸灾乐祸，知道自己营中并无闹事的，终将提着的心放下。说话间已到了中军大帐前，却也不热闹，只有魏如飞带着几个人零零落落地站着，见了岳红衣才聚拢起来。魏如飞迎上前道：“报将军，东北角走水，事出紧急，我已先遣人去灭火，应当无事。”
　　岳红衣点头道：“该当如此。”她略一思索，道，“东北角上，该是二十队的兄弟首当其冲？今晚修好了营防，让他们同隔壁家的挤一挤，暂时莫回去住了。”
　　魏如飞提醒她道：“神策如不收兵，难平众口。”
　　岳红衣笑道：“晓得你的意思。我这就去找康将军！”
　　她一转身，才想起来方才一路匆忙，完全把孙清言扔在了一边。这位大夫只是促狭地挑着眉尖看了看她，似笑非笑地道：“赶紧！——刚才的事，我已想明白了。你有空时，记得找我去说故事就成。”
　　岳红衣感激地望了她一眼，抽身而去。

　　凭口舌，康聪听不进她说的；凭资历，岳红衣更该对康聪恭敬有加。她心里清明得很，知道单凭自己，那是绝对拉不住康聪的。天弓营手下既有第一个拉开弓弦的人，又不曾听得他们处置士兵的消息，恐怕也不能指望。只剩下天枪营时，那位统领却和气中庸，同岳红衣不过点点头的交情，实是没甚么求助的情面在。这样一辗转，也只能将从流箭开始的事故尽数禀给宣威将军曹雪阳去。曹雪阳听得康聪的名字时，叹了口气，又带着岳红衣去请了天策副统领秦颐岩这尊镇山的金刚。
　　这下却叫岳红衣有些着慌，私底下的斗殴惊动了副统领，却不是叫她成了个不合人心的小人么！曹雪阳不这么看，只说她来的很是时候。昨日的对箭压根无人来报，他们几位在府中的将军住在前场，净是不知晓的。
　　时局一日一新，神策军说到底不是天策府真正的对头。天策府于朝堂上多次退让，本意是试图化去干戈，但旁观者清，局中人眼皮子被怒火一烧，难免就迷了眉目，也怪不得的。
　　几人赶至天盾营时，卧虎东岭上的草皮已给双方你来我往的骚扰烧得斑驳不堪，外头人却不多，争斗差不多已近尾声了。康聪本人虎虎生威地端坐在主帐中，满面喜色地招呼不请自来的岳红衣。曹雪阳按下了传令兵，让他们莫要通报。她同秦颐岩在岳红衣之后才进帐去，康聪面上旗开得胜的喜悦不及收拾，只能把一对虎目瞪成两挂铜铃。
　　秦颐岩形貌虽怖，脾气却好，此时也不直接质疑，只问他卧虎岭上何事吵嚷，闹起这么大的动静。康聪看看岳红衣，摇头笑道：“嗨！秦统领啊，老夫还不是为了小岳这不长心的娃儿！”
　　他话音未落，扭头冲帐外喊道：“正好，来来！把战利品呈上来！”
　　帐外立时有人应声而入，将怀中抱着的一捆箭矢分成两拨，分别放在康聪和秦颐岩面前。康聪从面前的羽箭丛中捞起一支，单手将箭杆从中一折，道了声接好，就将带箭镞的那头凌空往岳红衣怀里一抛。岳红衣劈手一抓，将箭镞一翻，赫然便见了一个神策军的钢印。
　　秦颐岩也已瞧见了箭上的标记，神色微微一动。
　　其实钱景通身上的箭可以是偷的，可以是仿的，可以同神策军半点关系也没有，如若要栽赃，那么总有人能想得到法子弄来一枝如假包换的箭。但此时此刻，康聪突然劈头盖脸砸下一捆一模一样带着钢印的箭，却像迎面上来了一记耳光，将人替神策找理由的嘴突然堵上了。
　　岳红衣抓着箭镞，一时之间不知如何驳斥才好。康聪却据理不让，铿然道：“秦统领，曹将军，老夫知道大局为先，家国为重，但盼你们听完老夫的话！你们晓得这箭在哪儿找到的么？”他晃了晃手中剩下那半根断箭杆子，道，“老夫见不得他们鬼鬼祟祟的，有意调虎离山，正是为了偷这些东西。五顶营账，外头守得水泄不通，里面半个鬼影都不见，只有一溜半人高的陶土坛子。”
　　岳红衣听得半人高的坛子，倏然联想起了甚么，半身一冷，爬了一臂的寒战。康聪接着道：“除了这些箭外，坛子里还有些奇形怪状的兵器。但怕打草惊蛇，没动那些邪门玩意儿。”
　　秦颐岩道：“如此看来，神策军私底下，是在打锻独门的兵器了。”
　　康聪道：“我们和神策的梁子结了许多年，可曾见过这模样的箭？”
　　秦颐岩点头道：“这般的借刀杀人，委实吃力不讨好，情理不通。”
　　挑衅成了运筹帷幄，连带着凶手也给文上了刺印。岳红衣眼睁睁地瞧着她的机会从指缝间被一把夺走，流向她徒然注视着的方向。她嗅到诡谲的气息，却拿不出颠倒风向的证据。
　　康聪踌躇满志，朝她爽朗地笑道：“冷静是不错的。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岳红衣咬咬牙道：“事实摆在眼前，岳红衣在此，多谢康将军大恩了！”
　　康聪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还想说甚么，岳红衣却抢在他前面猛地站起身，四下里一抱拳，厉声道：“但血海之仇，不假人手，我天杀营须得亲自去讨个公道才是！”
　　康聪抚掌大笑道：“好！好好！这才是我天策将士的气魄。小岳啊，你得记好了，要紧关头，千万不能流于妇人之仁！”
　　曹雪阳出来打圆场道：“帮天杀营，帮至这里，也足够了。康将军，你还是快些儿将东北面的营防修好吧，多管闲事前，先将自家照管周全才是！”
　　秦颐岩摇摇头，只说事情既了，莫要再生是非了。康聪如今志得意满，连口称是。岳红衣给康聪堵了一肚子的闷火，面子上也十分地不好看。幸而她虽狼狈不堪，仍是让康聪收了手，勉强算是功德圆满。

　　孙清言抓着岳红衣带回来的箭，轻飘飘地过了一眼，随手撂在一边，不住摇着头，道：“蠢，蠢，蠢。”
　　岳红衣垮着腰坐着，拿手支着腮，有气无力地应她：“嗯，蠢。”
　　孙清言好笑道：“我骂那稀里胡涂的老将军，你别来找不痛快。”
　　岳红衣抬起眼皮，道：“老将军比我刁得多哩。立个军令状，怎么找神策军的麻烦？”
　　她当时只想着要将康聪从这事儿上撇出去，情急之下陈词慷慨，完了才发觉搬了块石头砸了自己脑袋，一时之间，还真拿不出甚么两全其美的主意。
　　孙清言道：“我倒想明白了。”
　　岳红衣等她发表高见，孙清言却气定神闲，对着她的香熏炉捣鼓。她将这炉子拿到了岳红衣房中，眼下正在对着一堆纤巧的瓶罐挑挑拣拣，像个用心不良的巫师。过了好一会，她才道：“我可不晓得怎么去找神策的麻烦。别瞪我呀——光知道你那钱兄弟是怎么去的。”
　　岳红衣想了想午后时她说的话，只觉这一日过得实是漫长：“抓紧说了罢。”
　　孙清言摸出火折，将炉底的炭划着，道：“说来要谢谢胡涂老将军。天弓营小试牛刀，天盾营青出于蓝，多亏他们同仇敌忾，才能从无生有，闹得这般剑拔弩张……”
　　岳红衣愣了一会，决计不去计较胡涂老将军这失礼至极的称呼，道：“……所以……你是说……”
　　孙清言收起火折，低着头往炉中铺了片指盖大的银叶，道：“所以，有两个人。”
　　岳红衣坐直了些，往后靠了靠身子。炉中银叶上又置好沉香，才被呈到她面前。岳红衣闻了闻，是带点清甜的草木香，倒一点不腻歪。她吸了一口，道：“一个下迷药，一个下了毒？”
　　孙清言道：“差不多。毒是布置好的，第二个人早准备好了，不需要亲自出现在现场。而第一个人……”
　　她耸耸肩道：“箭是第一个人的。可我想不通，他到底为甚么要手下留情？如果人一定是要死的，这箭为甚么不再捅深半寸？”
　　岳红衣的看法却不大一样，她开口道：“或者，活着已能达到目的。——那就不必死了。”
　　这只是个很普通的道理，岳红衣也不过无心一说；但这无心之言却似走在一个同她完全背道而驰的方向上。这样浅显直白的缘由，为何她却从未考虑过？孙清言在这里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那么，这第一个人，只能是你们天策府里的了。”
　　岳红衣道：“他嫁祸于神策，那么不明身份的第二个人，也不会是神策军人。”
　　孙清言深吸一口气道：“所以……所以你绝不能去找神策的麻烦。闲话算得甚么！你且拖一拖，若不生意外，那第二个人，反而能先找出来。”
　　岳红衣显而没跟上她的节拍，干脆也不问了，等着她自己揭秘。孙清言笑道：“将军多忘事。今儿下午到了阿情的信，他说那位精通锻造的老爷子呢，这会正住在洛阳南郊。”
　　这真是喜从天降，岳红衣一愣，不由道：“怎的这样巧合？你……”
　　再生怀疑，未免太失礼；但乘上这种顺风车，也实在叫岳红衣难以相信。她迟疑了一会，才将这两个念头都从脑子里轰了出去，改口道：“我记得你提过，和那位老人家有宿怨未了。”
　　孙清言了然地瞧着她，轻描淡写道：“岳将军，你忘记了？我不会打铁，但……”她眨眨眼道，“他的武功，离我还远着呢。”
　　岳红衣原以为她要拿看病施针的老一套去要挟别人，却不想等来了个这样的解决之道。
　　这样看来，只能愿那位老人家自求多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