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雪柠天妇罗

15、四之三 上林围猎

　　耶律极一个人也能唱出满堂戏来，绝不会冷了场。岳红衣从一开始就把孙清言托给他，实在十万分地明智。
　　他先从上半时的惺惺作态起笔，将魏如飞大骂了一顿；而后口沫横飞，将往年围猎的盛况现编成一篇蹩脚骈文，声情并茂地吟诵了一番。这人天赋异禀，滔滔不绝了大半路途，居然能做到一句里头有内容的也无。孙清言早知他看着散漫实则细心，只当旁边多了只大蚊子，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偶尔应答两声，顺道感怀许良才的淳朴秉性。过了河后，脚程放慢，她突然听得耶律极结了围猎的话头，一挑嗓子道：“孙姑娘没什么精神，想是没住惯军营？哈哈，不奇怪，四更天起身，圣人天子都不愿哪！万花谷里头，也不时兴骑射把式，远来是客，何必勉强看什么球赛？”
　　能做到一营副将，靠的断然不单是那点蛮劲。孙清言只道：“已勉强了半日，这不就打道回府了么？”
　　耶律极笑道：“围猎不去，其实挺对的。倒不怕人耳目，但你一个习医的女孩子家——莫怪我说话不好听啊，去了也是自己闷头找条冷板凳坐，还能干点啥？不过，老大居然拐了个客人，这太少见了。怕是闲不了几天，又有正经事情要做咯。”
　　孙清言瞥了他一眼，耶律极忙开脱道：“我还能比你更清楚么？哦，哈哈哈！”他嗤一声笑出来，摇摇手道：“我知道了。难不成要叫你作良才的老师啊？这主意不错，很是不错，哈哈哈哈……”
　　他又自顾自嘻嘻哈哈了一会，两匹马就行到了天杀营辕门左近。耶律极伸手揉了揉那匹栗色马驹的脑袋，道：“孙姑娘，今晚上陵苑里头，还要摆个宴席，没上头的人，你总该赏将军个脸了。”
　　孙清言道：“哦，这个不妨。”
　　耶律极点点头笑道：“这马你且牵着。回见。”
　　他送佛归了庙，掉头就走。午后围猎真正开始前，还有些繁琐的差事要做。

　　其时世间尚武，蔚然成风，朝中武将自不必说，未过壮年的文臣学士，也都须粗粗通些骑射之术，譬如新科及第的簪花进士，若身上半分架式拿不起，势必与同侪玩不到一处去。马球风劲，连官家小姐的深闺重门也经不得吹，多有换了男装带着婢子嬉戏竞逐的贵族姑娘，叫从前的古董学究大跌眼镜，亦叫不会武的男人们益发不好意思起来。再进一步，就是围猎。这更是达官贵宦间少不了的大活动，往往得出动浩浩汤汤千百乘骑，再围起百千顷猎场，敲锣打鼓，放犬逐鹰，哄得山林间百兽竞相奔走时，再弯弓搭箭，瓮中捉鳖。这围猎只图一乐，同山间猎人寻踪捕兽，其实已有了天壤之别。
　　这样奢侈的享乐当然不能常有，到了天策府这里，围猎便成了一年一度的盛事。上陵围场平日里向来只被充作士兵的演武场用，时不时就有人接了令，孤身闯进去宰个把豺狼虎豹的。若说人人都在这里吃过苦头，都算不得大错；每年有这么个一雪前仇的机会，谁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而春日回暖好节气，又正好造个开年的吉兆。是以到了这一日，除了各营之间约定俗成的较劲之外，连带着服饰铠甲，甚至马辔鞍饰，都要着意装点起来，以应新景。
　　每逢这一日，上陵苑内也是满披春意，满目尽是斑斓生机。三彩的雉鸡，雪灰的敖狼，土色的恶熊，金绒的猎豹……这是围场的一隅。另一头是千百匹满身披挂的五色战马：青骢马须安镂花的铁灰鞍鞯，左右再打两串金蓝络子；黄骠马皮毛富丽，因此不饰珠玉，只用精铁护甲点缀，再在门面上竖一支红眼白尾羽，仿佛眉间一点血花，提眉吊目。赤骐配金铜最好，满身火色上多少嚣张耀眼都不为过，若要一笔点上龙睛，那便再打两块绿松石上去。至于岳红衣那一匹白蹄乌骓，则饰以锈红、亮银、古铜三色，身前流苏迤逦，马身铁甲上又铺陈一方双色镶金织锦，英武不失绮丽，当对得起她的身份。
　　耶律极的小白龙穿了一身银甲，在日头下驰过时几乎熠熠闪光，偏他还来迟了，横七竖八地挤过人马找天杀营的战旗，一路被人侧目，仿佛上舞台走了一圈。好在他来得比大统领英国公还晚，天策府四营已听完演说散开各领围场一隅，众人只当他是错了路途，不作他想。
　　迂回了半片山头，总算撞到了自家地盘上。各家队正已带人拉开阵仗，钉掌相连，将一整片山头围整起来。耶律极一路猛冲，岳红衣听得脑后风声作响，一扯缰绳，给他戛然而止的大白马让了个位。耶律极喘了一口粗气，兴高采烈道：“上陵西山！好签！”
　　西原山中宿猛虎，一头吊睛白额可抵二十野猪，怎能不乐？
　　岳红衣却道：“……她就回去了？”
　　耶律极啊了一声，才回神道：“噢，是啊。不过，晚上头的宴会，她应得很爽快嘛。老大，你留这人做什么？要大夫的话，良才也很够了。”
　　岳红衣沉吟道：“你不晓得，她倒不只是个大夫……”
　　魏如飞取了弓箭，缓缓道：“今时不比往日。我听闻此人已参了两件公务，事不过三，小心为上。”
　　他话音方落，座下赤骐已一撩蹄子，奔出了好几丈。他将右手铁弦一松，一箭铮然飞出，直击乱岩之间，揪下来一头跌跌撞撞的花鹿。四下里齐齐一跺，将地皮摇了三摇，猛喝了个好。魏如飞纵马旋身，按着弓道：“开场得利，请献耶律将军！”
　　耶律极大笑道：“抢了头彩还卖乖！老魏啊，鹿肉之恩，难以消受。只得虎皮为报了！”他伸了个懒腰，吼道，“本将军等不及了，要去会大虫的，跟着来！”
　　他压根不等人应声，一扯马缰，往山中奔去。岳红衣冲后头众人比了个手势，一时间就有十好几骑雀跃而出，争先恐后竞逐而上。山林耸动，黄羊野兔之属悚悚出洞，四野乱窜。众人等不得野猪豺狗出来，已纷纷三五结伙，比肩而猎。
　　岳红衣这会却没起争强好胜的念头。她溜着马四下里转悠了几圈，见人人张弓持矛，喜笑颜开，就觉得心里头已十分满足。军中平素没什么乐子可找，难得有个把盛会，所有人都是起了十二万分的热情投入其中。她单只是沾染几分，已觉得无端喜悦，是否参与其中，倒似并不那么重要了。
　　踱到山南时，她往南原远远瞥了一眼，却见人马骚动，似是起了乱子。她有些好奇；围剿南原的乃是法度军规最为人称道的天盾营，怎能被区区几头猛兽搅乱了呢？染指别家地盘，规矩里是不许的。但想想一看也是无妨，她略一迟疑，当即策马循着山脚往南奔去。
　　没奔两步，骚乱声已近了。当面而来的竟是一头身上插了十七八枝羽箭的黑熊——它咆哮着连滚带爬地在草皮上扒过，身后绿草上落了两挂淅淅沥沥的血迹。追兵还远得很，岳红衣不免有些疑惑，战马怎会追不上一头负伤的熊呢？跟着她才忽然想到，这熊多半将天盾营将士的坐骑给打伤了。需知战马机敏迅捷，耿耿忠心，却难免少不了各自脾气。今日不过围场游乐，不比真正的战场，皮肉受灾立即罢工不干，想来也算顺理成章。
　　她略一思量，当即策马返身，往自家地界之中钻了回去。这熊遍体鳞伤，眼看奔得越慢了；而后头最快几骑也已纷至赶来。岳红衣远远瞥见最先一人已弯弓搭箭，意欲突下杀手，她便一掣短匕，劈手往那黑熊的左眼掷去。一击既中，她一夹马肚，往西山一带狂奔而去。黑熊死到临头挨了一下痛击，几欲作狂，浑身皮毛几乎崩绽开去。它哀鸣了一声，拔腿奔出了后头骑手的弓箭射程，只图在最后一瞬与前头那骑乌骓以命相扑。不过转眼功夫，这黑熊前掌一迈，已然跨进了西山地界。
　　岳红衣正想吆喝手下宰了它，空中忽发一支轻巧羽箭，不偏不倚，进了这熊的右眼。岳红衣抬头一瞧，这射手没乘坐骑，踞在山岩之上，目中杀意崭露，手中弩箭端持，正是天杀营麾下十五队队正，兼领了随军执法一职的骆沧。
　　一箭得手，弩起连珠，四箭妙至毫巅，正中两对粗掌，竟活活将这头庞然大物钉在了草皮之中。追兵至时，这黑熊又已为前心后背连位两箭打了个洞，暴着眼珠，气绝长溘。骆沧从山岩上蹦下，冲岳红衣抱拳一礼，打了个哨子，才将坐骑唤来翻身上马。岳红衣看他一眼，笑道：“掐的好时机！”
　　骆沧恭敬道：“等了许久了，幸而得将军襄助，才能虎口夺食！”
　　岳红衣不以为意地笑笑，往黑熊那儿跳了两步。三五个天盾营追击骑手见了她那匹满身织彩的黑马，都晓得遇着了煞星，纷纷滚下马来，低头行礼。岳红衣瞥了瞥那头被扎成了个箭垛子的黑熊，道：“熊死在西山地界；刀是我的，致死一箭，是骆队正的。”
　　她只说了这样几句话；要说的已清楚得很。
　　几名骑手对看一眼，其中一人迈上一步，道：“岳将军，我们的箭，少说也有十七八枝，这不妥……”
　　岳红衣瞥他一眼，道：“葛队正，谅我直言。这死物至少已伤了天盾营五骑战马，是也不是？以五对一，以人捕兽，不能手到擒来，已是输了。更伤了自家坐骑，却还有什么脸面大言不惭？”
　　葛队正给她一言噎住，脸色青红，说不出话来。几人推诿一阵，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去。岳红衣收了匕首，让骆沧喊人来处理这头庞然大物。骆沧摇头笑道：“将军将人当面驳得哑口无言；背后又须生闲话。”
　　岳红衣好笑道：“我若不驳，不是一样闲话！”她点点骆沧，道，“十五队还会少一头黑熊，稳亏。”
　　骆沧忙又行了一礼。岳红衣嗤笑一声，拍马而去。

　　天晚将昏，各营鸣金收官，一一数点猎物。四营之中，以天弓营折桂为首，不出人意料之外。天杀营紧随其后，再次则是天枪天盾。虽未能拔得头筹，成果也甚是喜人。众人欢欢喜喜，将珍禽猛兽送往勤务帐中剖皮取角，再挑体丰肥美的野鹿黄羊等小兽送至厨下，清膛放血以供晚间宴乐。天杀营总共猎了二十来头鹿，岳红衣示意耶律极可以先用两头，剩下的风干腌腊，慢慢享用一辈子。耶律极随大家自笑了一阵，一拍大腿道：“哎呀，我却忘了。老大，你们一会先出去烧火烤肉，我接了孙姑娘直接过去。”
　　岳红衣哎呀一声，立刻接道：“再好没有。亏你劳心，我几乎也不记得这一茬了。”
　　她既不动声色，其余诸人，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外人虽心有疑惑，却也不敢先问。只有魏如飞微微皱了皱眉。岳红衣口中如此说道，分明就是要将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继续留着的意思。
　　这于理来说仍是不妥，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半个钟点，清干净的猎物已送了回来。众人放马儿自去吃草，三三俩俩分拨开去，就着愈见昏暗的天穹起了十来堆篝火。一朝一夕，时运颠转。半日之前活蹦乱跳的走兽飞禽，如今已被次第架上了柴架，任人大快朵颐，仅留下肥油顺着烤得焦黄的鲜肉滴入火舌之中。
　　这就是所谓的宴会没错了。
　　没有珍藏几十年的琼浆玉液，没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巧手名厨，没有管弦丝竹，没有霓裳羽衣，甚至连个遮风蔽日的屋顶都没有。只有几位将军还能得张长案几摆在身前，再加上头几个孤零零的碟子。然而上至将军，下至走卒，所有人尽是不论尊卑幕天席地，信手拈来，分而食之。
　　若不是耶律极自作聪明地提起，岳红衣哪敢请孙清言来参这样的“宴会”！
　　但她已来了。果然吓了一跳，岳红衣想，这样的场合，和她也太不搭调了。
　　可她却没说什么，她往四下里扫了一圈，直接往岳红衣这一围走过来。岳红衣一个人对着一张长案几，两边都空落落的。她随手点点岳红衣身旁空地，问道：“我坐这儿，能行么？”
　　岳红衣想总不能将她扔到一群满身汗臭的糙汉子中去，当然无一分犹豫，满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