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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四之二 ...

  •   中场换人,无可厚非。但岳红衣一清早就跟耶律极说了不参加,此时心痒变卦过意不去,就让魏如飞去同耶律极商量商量,让他两个人,以示赔礼。耶律极先想叫好,忽而又觉得若是以十对八,气势上先怯人一头,输赢都不好看,说什么也不答应。岳红衣知道他是怕折面子,并不说破,正想让步时,魏如飞插过来道:“小骆想下去歇着。张队正曾有腿疾,不必难为他劳累一整日。他二人换将军一人,对你我来说,都较公平。”
      这是个好提议:张队正大名叫做张成昭,年纪不小,武功不高,用了十七八年,终于让上头想起来他这么一个人,数点了一番这些年来的功勋,给他升了队正。姓骆的则叫做骆沧,方才同陈坚一道驻守前场。他出战时全不将生死当一回事,却偏不稀罕击鞠狩猎一类的玩乐,赛场上的建树还比不得刚做了队正的小将陈坚,眼下正巴不得岳红衣赶紧替了自己。如此一来十人对九人,人数上差强人意,实力上也说得过去。耶律极斟酌一番,若不让一寸,魏如飞也需不好做。由此看来,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上半场已很热闹,下半场岳红衣往她那匹神气活现的黑马上一跨,掌声喝彩更是雷鸣贯耳,中间还夹杂了嘹亮的口哨,连地皮也被翻起三寸。孙清言自来了天策府,就连过了几日三更入睡四更醒的日子,初见这盛大场面,尚觉有些新鲜劲;半场一过,那点强提起来的精神早都不见了。可见勉强作客天策府,还是不太适合她。
      许良才只当她听烦了天策府的事情,琢磨着不该总自卖自夸,就转了话头道:“孙大夫,可否容我冒昧一问?将军忙于公务,鲜少有客造访,却与孙大夫这样锦口绣心的人物相识,信任至此……”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说错了,孙清言没有马上作答,神色也并无欣喜,完全冷了场面。幸而此时场中锣鼓喧响,两边人马次第上场,场外呐喊摇旗,遮过了这阵子尴尬。岳红衣的衣着原本便是银红二色,不必特意再穿件队衫,此时只拿了一条朱砂丝巾在颈间一绕,衬得她越发神采奕奕。一声锣响,四匹骏马齐齐朝中场置球处撞去。孙清言望着场中,这才徐徐说道:“我是第一位客人么?这我却不知道。”
      许良才得了个积极作问的响应,不敢松懈,忙赶着答道:“是呀!将军……哎,说来都是些不好听的话。哎,哎,孙大夫,这……”
      许良才欲言又止,孙清言等了他一会,蹙着眉头道:“我胡乱猜一猜,若说错了,请别见怪。”
      “宣威将军的美名,自天宝初年起便流传至今。纵是一些对天策行事颇有微词的江湖人,说到宣威将军,也不能不道个好字。老父义扶英国公,孤女十骑破番虏,铮铮傲骨,谁不称道!但从这之后,天策府虽置女兵营,却再无第二个宣威将军……”
      她顿了一顿,因那只银色的小球已到了耶律极的手上。上半场他这一队占得先机,这会子气焰更是嚣张。开场之时李正星作了一堵肉墙,强将球劫到了自己这半边,跟着一连串的快传,银色铁线彷如闪电。回过神时,耶律极座下白马已全速奔驰,在他头顶几丈之遥,是那象征着胜利的小球。其余绿衫骑手则各各赶上盯人使绊,誓要炸出一个开场春雷来。
      耶律极的马当然很好,他的骑术也没的说。他已起了全速,此时再有人奋起直追,至多也只能不被甩开,要截击他,非从正前方下手不可。可他的正前方没有人,只有那冲着他张开胸怀的木板门。
      但有人比他更快。
      白马若是一阵狂风,黑马就是从午后积云中怒掷而下的一盆滚雷。那匹白蹄乌骓前足一踏,点上白马侧后方几丈处的木栅栏,将身子猛地腾空,四只蹄子一撒,借着冲劲劈头盖脸地往耶律极的脑袋前面俯压下来。耶律极忽见视野一黑,本能一顿马缰时,心中已大叫不好。岳红衣长身展臂一捞,口中喊了声“如飞”,球杆扯出的那一条银蛇却反着向恶狠狠地一吐舌信,结结实实地将球打向了场边陈坚所在的方向。
      罗网突然动了,攻守的位置一刹那逆转,陈坚得了球便如获至宝,玩命似地朝敌方球门策马狂奔。耶律极这一边只一愣神,已失了先机,自己乱了阵脚,倾巢去扑那孤身一人冲锋陷阵的年轻小将。魏如飞心知岳红衣的意思,不起恋战之心,只策马奔至前场中部。陈坚虽莽,却也知后头追着五六骑,绝不是逞英雄的时候。球画了一道弧线,撞进魏如飞手中。他却并不破门,不假思索又将球往侧后方击去。
      一骑棕黄烈马正在日光里狂奔。马上的红衫骑手其貌不扬,之前似是一直驻在后场一带,因此没人对他多加留意。他是何时冲过来的?连场外百来双眼睛都不曾来得及看清楚,大约只有岳红衣和魏如飞预知了他的出现。草场的另一个角落已然空无一人,一道灰银弧线悠扬无比地凌空画过,无半点滞碍地落入板门后头的网兜之中。场外沉寂片刻,才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叫好声。
      出声一吼时,众人惊觉心原来已尽都吊在喉咙口了,这会才噗通一声摔回原位。
      一球已毕,双方平手。魏如飞一扯马缰,重回中场,岳红衣亦往回奔去。她笑逐颜开,高高地扬起手来,乌骓与赤骐擦肩而过,魏如飞面对面地迎上她,两人对击了一掌。耶律极可没这么潇洒,他简直要从马上蹦下去;抢进一球也都算了,自家老大竟然骑着马从自己脑袋上跨了过去,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人海中立刻起了替他不甘心的,卯足了劲要喊绿队叫板回去。声浪一潮高过一潮,空气火辣辣地卷着日光,连着皮肤同耳鼓一块卷着烧起来。
      孙清言松一口气,才想起来刚才还没把话说完。她望着场中,摇头笑道:“宣威将军之后,已过了二十年,终于出了个定远将军。”
      许良才也看得出神,忙寻思一会,摸回刚才的话茬上。他附和道:“孙大夫虽居江湖之远,对外间的轶事,却是十分上心哪!”
      孙清言道:“略有耳闻,胡乱记下。二十年才出得一个的将军!谁不眼红,谁不嫉妒?然而事有相似,人却不同。先是一介布衣,却又无亲无故,亦没那个缘分叫英国公欠上一段恩情……许医生,你看这缘由,是否还经得起推敲?”
      许良才连连点头道:“是的!哎,谁说不是呢。将军带不得天枪天盾天弓三营,只能做个天杀营的统领……”
      这些话在这里说不是太得体,但马场已是一口煮沸的大锅,无人有闲暇理睬他俩这一套文绉绉的你来我往。草场中的局势又回到了老一套,耶律极那一边成了锅里头狞猛挣扎的生鲜。球只在红衫骑手的杆尖天衣无缝地游走着,他们压根不为对手的怒火所动,也不打算轻易突入前场,只将那只小球牢牢地攥在自己手中。孙清言瞧了几眼,只觉魏如飞那边气象不凡,与上半场大有不同。他韬光养晦,卸鞍骄敌,至此方才全力以待。分数虽是平手,局面其实已一边倒了。她晓得胜负已分,就专心和许良才说话道:“我看天杀营也是藏龙卧虎,这话却是怎么说的!”
      许良才道:“哦,孙大夫,这个您恐怕有所不知了。枪盾弓三营,单瞧名字就知道各有侧重。三营上阵杀敌共同进退,与咱们很是不同。……五百之众,硬拼不得。走的多有歪门邪道,说来却有些惭愧了。”
      话到这里,孙清言已得了她要的答案,这话题也不必继续了。她笑一声,随口应道:“兵不厌诈。一样效命忠心,分的什么高下。”
      许良才却为她的无心之言怔了一怔,道:“孙大夫……当真是这样看的?”话一出口,他又忙改嘴道:“我说的好梦话!孙大夫既是将军的友人,当然该是这样想的。”
      孙清言看了许良才一眼,没就此接话,只点了点头,开解道:“别光顾着说话,却把比赛忘了。”
      其实这会儿漏看几眼,并不会于局势有碍。耶律极口口声声嚷说岳红衣下场时他便没得玩,这会看来还当真不是奉承诓语。借势突袭,她玩的比谁都顺溜,这还排在其次;本来场上呐喊加油五五对开,这会儿显然已有人阵前倒戈,将风向往魏如飞那队吹了。拿不到制球权,譬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你手眼通天,又有什么法子可想?前场岳红衣,中场魏如飞,一个星驰电走,一个岳镇渊渟,从这两人手中强取豪夺,根本是痴心妄想,下手之处,只能在后沿一带。但此处虽然阵形虽不比前头扎实,却是性命攸关之地,一生异动,立即四方合围,群起而歼之,更让人头痛得很。
      耶律极面上大肆跳脚,心中也打起了临阵变计的算盘。他心知自己一动,对方就将球递出外场去,分明不打算让自己触到半根皮毛,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万万不能成事。若做个饵钩,兴许还差不多。如此一想,主意已定。他振一振精神,比之前更抖擞三倍,一夹马肚反身往中场追去。李正星等人以为他要强手夺球,跟上去对垒,耶律极却没做这激进的打算。他纵着马匹打着转地跑了一回,将对方聚拢来的阵型撞了个七零八落。阵脚已乱,魏如飞忙将球往前场击出,以期拖些时间,再整编队。耶律极大喝一声,带着尾巴后头的两三骑追兵直往前冲,气势汹汹,仿佛要做一番惊世之业,马到中途一扭身子,却只拦住了岳红衣的去路。只这一会儿耽搁,一个绿衫骑手已稳稳当当接住了银球,猛臂一挥,将球开往空中。众人的眼珠子跟着球一路走高,直到送了它入云层,才把眼放下来。
      耶律极得了闲,还不忘冲岳红衣打了个洋洋得意的呼哨,才返身往前场直追过去。
      球已不见了。那打出这一记奇球的人叫做姜林,是个带着两撇小胡子,沉默寡言的青年人。耶律极要的就是他这演练许久,出人意料的一式——他一路策马追逐,球忽然又从空中落下,恰恰好摔在他的杆尖上。南北两面正有两骑截杀过来,耶律极沉心定神,稳稳当当挥出一杆。球走了一条平直且厉的线,往板门撞去——
      平地卷来一道红色身影,这人学着岳红衣的样子,借势一飞,连人带马从半空中摔下来,愣是侧着身子同球撞了一擦!
      “娘的!”耶律极气急败坏,忍不住破口骂了一声。到手的鸭子又飞了!
      球略略一偏;堪堪打在门洞的边缘,跟着滴溜溜地滚入草间。众人这才看清楚,那以身挡球的人,正是不知何时狂奔了一整个场子的陈坚。他的坐骑给铁球狠狠刮了一记,甩甩鬃毛嘶了一声,险些将他颠下马去。这位年轻的主人却觉得这样的牺牲再划算不过:他走马上任不久,未曾有显赫的功绩,今日赛场之上能立下功劳,多么值得称道!趁着这会,魏如飞又将队形重新摆好,严阵以待。耶律极恨不能抓个人来撕咬一顿,却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吞。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最尖锐的石峰钝损于砂风雨水之下,最锋利的兵刃折戟于巍巍山岩之上。魏如飞已挑起他们的怒火,挫了他们的锋芒,如今香已短了,也该是砸下定音一锤的时候了。
      固守沉着的阵位往前奔腾,球走了许多辗转的道路,将人迷得眼花缭乱。这是进攻的号角,是为决战筑起的战壕。若依魏如飞的意思,再周旋一会更为稳妥;但他目中突然瞥见岳红衣同他打了个眼色。盯着她的人少说也有两三个,他觉得这举措并不那么妥当,却仍将球冲她的前方击去。岳红衣拔足一奔,立时被两骑高头大马横夹在中间。三匹膘肥体壮的骏马不相上下,往空中打着旋的小球扑去。没奔几步,岳红衣座下那匹白蹄乌骓已将被挤得无路可走。她不慌不忙,连人带马一矮身子,乌骓贴着草皮用力一踢一拱,再跃出去时,追兵已被一对后蹄踢出了三尺有余。
      二人追击又如何?岳红衣的乌骓流星大步,器宇轩昂,比她更得意三分。她截了球,在离木板门不到四丈的地方,在五六名正飞身而来的骑手的耽耽虎视中,提起双手,扔缰执杆,一扭腰肢,不费吹灰之力将那致胜的一分纳入囊中。
      “定远将军!定远将军!”不知是谁先喊出的号子,跟着满场上下,皆喊起了岳红衣的新敕号。
      绿草上的红衫骑手们奔跑着,满面笑意,预备着归位再迎战一回。然而不过多久,终场的锣鼓声咚咚锵锵地炸响,惊醒了满场的梦中人。
      魏如飞那一队胜了;这是毋庸置疑的。岳红衣拢了拢颊侧落下的碎发,喝道:“莫急着走,听好了!耶律将军带的队,虽败不耻,每人赠绢帛三匹,黄金二十!耶律将军勇武过人,当得重赏,另加绢帛两匹,黄金三十!”
      这话一出,满场叫好,好一会才能平静下来,听另一边的赏。岳红衣看了眼魏如飞,笑道:“魏将军治下,人人有勇有谋,进退有度,是以得占鳌头!每人得绢帛五匹,黄金四十,魏将军本人运筹帷幄,另加绢帛两匹,黄金四十。中途换人,有我的责任。退场骑手,一概依样计算!”
      好比赛又添了好彩头,人人有赏,个个开怀。孙清言道:“七百金!这要将升迁的赏物都拿出来了。”
      许良才点点头道:“将军总是这样的。她得的赏赐,大半都拿出来散了,是以上下皆不起外心,只当将军一家人哪。”
      这兄弟情谊,得来的也是全不容易。
      奖赏已表,就该拾掇散场了。各家队正归队后,又劳心叮嘱了一遍午后围猎的时辰,才将人群缓缓散去。魏如飞和耶律极是两人分领十支队伍的副统领,这会也就跟着岳红衣走。耶律极跨在马上,手上还牵了给孙清言的那一匹栗马,比别人已忙了几分,口中还不住地念道:“太残忍了。太残忍了。我一个堂堂的游击将军,竟然被一匹马踩了脑门!老大,你这样就是为政不仁了,昏庸,暴戾,嗯。”
      岳红衣乐不可支,笑着反问:“那你待如何?”她拍了拍乌骓的顶毛,道,“这样吧,你从夜刀上头跳过去,就算扯平了,多好。”
      耶律极倒吸一口冷气,道:“饶了我吧!老魏你也是,笑得阴阳怪气,美得你!这样,下午打到的鹿都归我,才能一笔勾销啊?”
      岳红衣道:“应了你就是!这有什么难的。陈坚那小子,今儿个看来,倒是有些你从前的模样……”她见已到了草场边缘,就住口不言,跳下马走过来道:“孙大夫可还尽兴?请去用个餐,下午还有更有趣的哩!”
      许良才看到岳红衣来了,晓得自己的使命已经光荣完成,行礼退下。孙清言之前已觉到她若推了下午的邀请,恐怕会扰了这喜孜孜的气氛。但她所长先不在骑射,又与天策府素无往来,主人全家上下的盛事,勉强相从多生事端,不若相辞了好。她直言道:“谢将军款待。然而前往围猎之会,多有不妥之处。我怕是不敢叨扰呢?将军自当尽兴了。”
      岳红衣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先想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生吞了回去。她改口道:“说的其实不错。阿极,你送孙大夫回营吧。”
      耶律极闭了嘴巴,干脆应下。拒得坦白,应得爽快,都退让得过了度。这二人压根不曾做了友人,这会换了谁在场,都能瞧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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