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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四之一 马球赛.上 ...

  •   没做将军前,岳红衣住在女兵营中;然而军中姑娘家毕竟少,到了岁数后或有嫁作人妇,又或有转了文职,真正硬是爬到将军这一步的,那几年间只有岳红衣一个人。手下管的人多了,职阶也不同从前,再住在女兵营之中便不那么合理,天策府里头就专门辟了一间安静宅邸给她。院内置两间陋室,用一个空荡荡的小院子划开一道,外头就是天杀大营,既不误了军机,也不致双方尴尬。其实天策府中理当设有女子客厢,岳红衣不知怎样生的念头,也不同府中报备,扯了张床铺,就让孙清言在这个小院里头住下了。
      这下苦的是孙清言:纵使算尽机关想破头,孙清言也料不到岳红衣心急火燎定的十五日之期,压根不是为了什么病情军令。她日夜兼程,为的只是赶回天策府来亲手来接一纸委任状!在他们迈入天策府的第二日,兵部的一纸制书也上了门,后头跟着半车金银锦缎,还有一套新制的簇簇发亮的锁子甲。头顶的冠子倒没变——但她迫不及待地换上崭新制式的铠甲后,那冠子上头两片冲天的铁片瞧着也比往日趾高气昂些,一满把又直又黑的马尾在脑袋后头自鸣得意地甩来甩去,当真活灵活现,彷如一只大获全胜的斗鸡。
      一墙之隔,当然扛不住余音绕梁贯耳,且粗粗一点,千百喉舌,说的尽是一句话:恭喜定远将军!贺喜定远将军!连定远将军本人不在时,也时不时有不知哪门子的萍水之交前来攀亲道故,在院子门口留下些伴手礼信,好不热闹。
      这件事算是岳红衣瞒住的,春猎之会却不是骗她。托了岳红衣升官进爵的庇荫,天杀营下还得假三日,比别人更多消闲。
      岳红衣十分够意思,自己得了势,绝不会忘了下面的人;有热闹可凑,也断断不会忘记喊上她的客人。
      本来这样是不会错的,她压得住一营士兵,单靠刀兵万万做不到。只是这一回问题全出在这客人身上。喊一个惯了厢中读书的人去瞧满眼刀枪,这当真无异于对牛弹琴。而在这之前,叫孙清言按着军中的作息过日子,就已有些残忍了。但既满口应了人家,即便满腹怨言,她也懒得再多说话。这一日岳红衣叮嘱她早起,她也就睡眼惺忪地摸黑起来。
      及至出了院门,她仍是半梦半醒。然而当面齐刷刷的喊声却把她吓得浑身一激灵,哪还闭得上眼。东方刚露出曙光,这地方怎么就聚了二十人之多了?正是假日,这些人穿着的也并非沉重甲胄,养成的习惯却改不了的,看着仍是一副将去出早操的模样。
      孙清言扫了一眼,瞥见前排矗着个个高鼻深目胡人面貌的高大家伙,但就是想不起他的名字。她心下大约有了个数,天杀营下统共大约有五六百人次,这里的人数约为二十之一,又有这人在队中,若非岳红衣的亲信,就该是各队队正聚在此处了。
      岳红衣应了他们一声,开腔喝道:“今儿的球赛,都该晓得了?老规矩,热个身。都知道我捡了个大便宜,不用说,我做东!”
      耶律极又是第一个冒出来多嘴道:“老大,你不下场?”
      岳红衣瞪他一眼,道:“下个屁!我动手了,你还有什么事儿?”
      众人一阵哄笑,耶律极也不以为意,摇摇脑袋赶紧辩白道:“不不!老大,你不下场,我就安心了。”
      他又博了个众彩,这伙军人中间也有了些嘻嘻哈哈的响动。岳红衣没多废话,让人都去牵马,也塞给了孙清言一匹。这马儿披一身油光水滑的栗色皮毛,头颈低垂,眼神年轻而温润,十分听话——孙清言跳上马背才晓得,听的是耶律极的话。它一路小跑,乖顺地跟着岳红衣那匹黑鬃白蹄大马跑到队伍的最前头去。耶律极冲孙清言呼哨一声,道:“孙姑娘,又见面了!贵客呀。老大怕你跟不上,特意给你挑了匹小乖乖。还趁手不?”
      孙清言虚应了一声。地位亲疏,现在一眼就瞧得出了。满嘴花言的耶律极倒是在二把手的位置,不免叫人有些出乎意料。但从前事想来,什么胡话鬼话他皆是张口就来,百无禁忌,若不是岳红衣的亲信,怕是不能这般妄为。他身侧另外一人,却与他走了南辕北辙的路子,对身旁动静置若罔闻,只将薄唇抿成一条铁线,凤目重眉,眼不斜视。岳红衣扭身笑骂道:“消停些,收收那点骗小姑娘的把戏!——有的这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对付如飞,嗯?”
      耶律极嚎了一声,转脸对岳红衣身后那个一脸严肃的人道:“老魏!她又挑拨咱们!”
      魏如飞一张钢板面孔上泛出一线难以觉察的笑意,道:“我放水。高兴了?”
      耶律极的马先避之唯恐不及地跃开两步,人才摇摇手说道:“得了得了,给个竿你还能爬上天了,走着瞧!”他回身冲后头的马队吆喝道:“这姑娘,对对对就是这个黑衣服的,人家可是咱们的大恩人,今天来看咱们赛球了!跟我的听着,千万别丢人好吧,啊?”
      孙清言冷不丁被耶律极一指,转眼间被所有人看了一遍,恨不得弃马而逃。但岳红衣招呼了一声,乱糟糟的说话声立即平息下去,队伍突然奔跑起来。她慌忙扯住缰绳伏了伏身子,片刻之后马队已穿山渡河,到了同天策大营一水之隔的青骓牧场。
      已是春天了,草场上满铺着一望无际的新绿,无尽地伸向远方。一眼望去,视野中无半点碍物,只见朝阳从地平在线升起,而草场上已有一处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近了才瞧得清楚,马球场早已给四面人墙挤得水泄不通,眼看马队迎面冲来,又沉默而有序地给这二十来骑快马分开了一条入场的道路。耶律极和魏如飞熟门熟路地分兵两支,一人占了草场一头;岳红衣一扯孙清言座下那匹栗马的缰绳,拎着它往场子正南面踱过去。不过一会,马场两边纷纷鸣锣击鼓,先见二十匹大马长嘶短鸣,磨蹄飞土,昂首跨步迈出来,跟着才看清楚马上的两组人。西边一色披着石青色短衫,带队的是耶律极。他扬起手来,冲场中打了个招呼。魏如飞那一队人人穿着朱砂红,他没有哗众取宠,单只是一扯缰绳,叫马撅了个蹄子,长长嘶鸣一声。其余黑靴幞头,都是天策府里专供的一模一样的制式,不必多说。四面人海中见了这利落亮相,立刻爆了一个轰天的彩。
      岳红衣约略说了几句,大致是些大家随意玩乐,下注若赔了利,尽可以跟她来算云云,又将场上各位队正将军的名字报了一轮,每人分别赢一阵自家人的掌声。跟着一声铿锵锣响,计时香起,当即开赛。孙清言见了这些马匹,想起来程放,随口问了岳红衣一句。岳红衣说程放在后场帮忙照看马匹,但她显然会错了孙清言的意,略一思索,就拉开嗓子喊道:“良才!良才?许良才?”
      讲了两三遍也没人应,附近的人就帮着他们的将军将话传了出去。又过了半晌,人群里挤啊挤啊,终于挤出来一个人。他身量不高,顶仁慈也只能算成六尺的个头;程放也不高,但模子稳重。他面皮白净,眉眼修长,反而有些文士气质,要是披上甲胄,怕也难像个武夫。岳红衣无奈笑道:“你站那么外面干嘛?今儿不是演操练兵,哪有这么多条条框框的。喏,我问你,你还记得洛道那几张古怪的方子么?”
      许良才先冲岳红衣行了个礼,才恭敬答道:“不敢忘!用药之大胆,清瘴之奇功,当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岳红衣好笑道:“打住。”她站起来,让了个位子给许良才,自己往旁边一挤,点点孙清言道:“何不告诉你的救命恩人呢?——孙大夫,我这边读书人不多,良才算一个。你要觉得无聊,和他说说话也成。”
      孙清言看了一会许良才,依稀记起来她确实救过这么一个人。当时岳红衣军中倒了两位,一位是程放,还有一位是随队军医,就是如今她面前的许良才了。她被突如其来奉承了一番,这会正不知道说什么好;许良才甫一知道救命恩人就在面前,一时间连面皮都涨红了,只得双手抱拳躬身,纳头先拜,再想如何说话。孙清言先被拍了一通马屁,又无端端地受了许大一礼,顿觉已折去寿命二十年,正想叫他好好坐着,话一出口,却被场上的掌声同彩声盖了过去。转眼看去,似是耶律极那一边已先进了一球。她灵机一动,冲许良才道:“拜啊谢啊的,都不必了。我不怎么懂击鞠,能给我说说么?”
      这问题给得太好了,许良才文武两面都胜不过她,对眼下这比赛知道的却比她多得多,当下就打开话匣子侃侃而谈,再过一会也丢了怯场的心,更显得举止有度,倒似颇有家教。
      “击鞠一技,孙大夫定然有所听闻。但咱们天策军中,人人身占一身好骑术,因此细节之上,略有不同。”
      许良才将草场中几处高低不同的架子指点给孙清言看。中场一个身着石青衫子的大块头怒吼一声,抡圆了膀子往空中一捞,趁着座下马匹正点过木栅栏时,将球从几丈高的空中半路截杀下来。他拦得漂亮,可惜队友却不及支持。球滴溜溜地在他的杆尖荡了几圈,正飞往合身扑来的耶律极时,一道红影矮着身子斜刺里杀出来,杆如刀镰,一下将球刮走。
      “球与球杆都非实木,皆代之以精铁。场地之中四设障碍,场场皆可变出不同花样,既考机变反应,也可借势奇招制胜。啊,那空中截球的人是李正星,红衣裳的刚编进来不久,叫陈坚……”
      孙清言按了按太阳穴,道:“这么多人,我认得过脸来,也记不住名字的。红队那边打头的叫什么?魏如飞?”
      陈坚一击得手,银色小球迅如闪电,已稳稳落到驻守中场的魏如飞手上。他这一边的队员并不及耶律极那队来的高大,但反应如电,顷刻之间五六骑高头大马已将半个前场封死,魏如飞一棍送出,将球稳稳当当地送进板门之内,不磕不擦,只得传出扑一下轻轻的撞网声。场外众人呆了一会,才回味到方才放球直入敌方前场,乃是疑兵之计,待得耶律极那一边远水救不得近火时,罗网一张,自成了探囊取物。彩声来得迟了一会,但更为热烈。谁不喜欢看势均力敌各领奇峰的比赛呢?亦有人在草场对过开了庄,邀人下注。岳红衣瞄见了,摇摇头道:“我该给个限数的,赌资限五百文以下?”
      许良才笑道:“将军说笑了!其实大家图个开心,哪会真叫将军您付账。平日里的赏面都是情分,心里自有计较的。”他应了岳红衣一句,想起来刚才看得出神,还不曾记得回答孙清言,忙又道:“是的。魏将军可算是天杀营中第二人,之前将军前往洛道平定尸乱时,就托了他镇守东都。他出身巨鹿魏氏,却没甚么架子,很难得的。”
      孙清言心道这架子的位置也未免定得太高了吧?口中一转道:“那……穿绿衣裳那一边,那位喋喋不休的?”
      耶律极现在仍然能大呼小叫,精神真是好得吓人。开场不久双方便各进一球,即刻进了胶着状态。球若到了魏如飞那一边,纵使耶律极能冲赶撞,李正星臂能通天,也楞是摸不着球半分。但有了前车之鉴,耶律极也不会蠢到再中一次一样的计策。比起骑术同体格来,他这一边无论如何都不会输。双方在中场一带往来博弈,他们沉得住气,观众却先不干了,分别击掌呐喊,给本队的队正加起来油来。轮不着上场,比拼嗓门,也算尽了绵薄之力。
      许良才按着一边耳朵大声道:“哦!你说耶律将军。他和将军一样,靠着军功上来的。哈哈,我记得以前将军做队正的时候,耶律大哥是第一个带人挺她的!到现在都有五六年了吧。”
      岳红衣扫他一眼道:“良才,我记得你当时是在旁边那队?看得这么清楚。”
      许良才摇摇头道:“不是啊,我是觉得将军你真厉害。”
      岳红衣望着场中,道:“不必说这样话。”
      许良才转过来对孙清言正了正颜色,低声道:“孙大夫,你说你记不清楚他们的名字,我就想到一件事情。你大概已看得出来,天杀营下总计五百五十号人,现在都归在将军麾下。当时大统领将天杀营副统领的位置交给将军,除了将军亲自带的十支分队以外,剩下半数以上,口中不能说不信大统领的决断,心里头多少就有些存疑……”
      他接着道:“但将军新官一上任,就将五百五十个名字全数背了出来。”
      孙清言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许良才道:“年岁容貌出身姓名,从各队队正到下头随便一个尉官,甚至是咱们这些军医,乃至管理粮草杂务的新兵,全都能一一对上,一点不差!”
      岳红衣咳了一声,道:“良才,你说得小声,别人也能听得到啊。当面夸人,不羞吗?”
      许良才朗朗道:“这样的光彩,将军应得的。”
      岳红衣无奈道:“我去瞧瞧赌盘!哪边的赢面小些,下半场我就去哪一边凑个热闹。”
      孙清言忍不住直言指出了她的错误:“场面翻盘,赔的难道不是更多些?坐不住了。”
      岳红衣转转眼珠子,没搭理她。又闲话一会,场中气氛忽然沉寂了许多,再定睛看时,却见绿衣那一边九人摆了个长蛇阵,杆杆相连,将球送上一条坦途大道。耶律极一人一马,横冲直撞强闯入对过敌阵里去,手中银杆流星追月般恶狠狠的一挥,铮地一声,球以雷霆万钧之势撞破板门,竟将网兜撞破了一个大洞。他在漫天彩声里松开马缰,座下雪银大马撒开四蹄,扛着上头这位几乎快站起来蹦跳的骑手绕着场子奔了一圈。
      香已燃至短短一截;岳红衣抱着肘笑道:“不必看赌局了!下半场,跟如飞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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