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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之四 观棋不语 ...

  •   嗜棋之人,总逃不过两个阶段。
      先是懵懂初学,看什么都是新奇模样,心无挂碍,信马由缰。取胜时固然欣喜若狂,一败涂地也是寻常之事,一子一地,皆以为乐。仿佛一个少年初初学武,心里头虽然总难免要记挂着出人头地——譬如做个将军,譬如成个巨侠,最不济的,也要争当个街坊中的孩子王吧?但当真轮到正儿八经握着桃木剑白铁枪时,就是瞎着眼挥两下子,也是顶开心的。拿了一套新招式,立刻跃跃欲试练将起来,连平日里最喜欢的红烧排骨也嗅不到了。所谓的无邪初心,就在此处。
      跟着眼界愈高,技艺见长,区区弈棋之乐就变得难以填饱得寸进尺的脾胃。对弈原本就是谈兵于纸上,到了此时仍只将它用来消遣玩乐,大抵爱得不够痴,已算是先弃了这一局。先受人几子,再让出几子,直至小小的街坊受不住膨胀的野心;锱铢必较,算无遗漏,竭力而败时还可释怀一二;若是无意间失了一城,必定是捶胸顿足,痛而后思,非要争出一口气才可罢休。二三流的高手,大多就在这里;偶尔也有几十年一遇的天才,轻轻松松跻身上来,得到此间,却也难以贸进。可见没有寒暑几度,只要生作了凡人,天赐的造化也不过如此;而砥砺琢磨,纵是野鬼游魂投的胎,好歹也能修得个形体,不负此生。
      这还远远未到尽头,但许多人已止步于此了。三百六十一路棋局,机关算尽,还能如何计较呢?跟着是弃,这已扯得太远,不在这里提。
      孙清言走到哪一种?
      她哪一种都不是。
      她在下棋么?
      她在下棋,她的心却不在棋上。
      她一面开疆拓土,一面又轻飘飘地将大片土地拱手让人。明明能将棋路算得清明,却又不吝挤死自己。翟季真以为她以进为退必有后着,谁知她竟对进攻的号角无动于衷,叫黑棋连吃了两大块,才另辟蹊径,在中腹占回了些局面。跟着不多久,翟季真又吞了一片白子。走到此处,局势已明,黑棋路数即将过半,胜负清清楚楚地摆在台面上,不需置喙。
      翟季真却有些恼,怎么的,这是来同他耍着玩么?他有些愠怒,一推棋盘,道:“不下了!”
      孙清言看他一眼,道:“军师正占了上风,何以弃局?”
      翟季真自知被这盘棋抓去了心神,略吸了口气,正色沉声道:“这是什么棋?孙姑娘,你人坐在这儿,所思所想,却压根不在这棋盘上。这怎么下得?”
      孙清言想了想,将手中那枚棋子落下,才起身道:“再有半个时辰,气数分明;如今既只差半个时辰,军师急着明白,晚辈也不得不强解一番了。”
      “白子发迹于西北,试利于四境之尾,损兵于南,寻隙以入中腹……”
      她深深拜了一拜,抬头道:“半个时辰以内,军师必得足目,先据半部天下。晚辈棋力低微,得以一战已是难得光彩,绝无半句怨言。只替军师略抱一憾:纵得东南汉广,终归止步半壁江山;更有长星西来,入主中宫……”
      翟季真冷冷盯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
      孙清言道:“若无约定的规矩为限,晚辈对这胜局,却有一问。”
      翟季真道:“你说!”
      孙清言又行了一礼,才毕恭毕敬道:“敢问军师……紫微不复,北斗何从?”
      翟季真瞪着她,过了一会,突然大笑一声道:“解得妙!若真如你所说,败者恒败,而胜者非胜,却是共伤之局……定不得高下!”
      孙清言终松了口气,她笑笑道:“翟军师足智远谋,晚辈不自量力,败得心悦诚服。”
      翟季真道:“孙姑娘不必过谦。我这里珍藏残局一副,冥思几月而不得解,愿与孙姑娘商榷一二。”
      这事算是成了,孙清言欣然应许。

      正气厅后堂正坐着一人,身形魁伟,虬眉虎目,稳坐如山,除了蜡黄脸色,倒没有半分病骨支离的模样,想是今日毒发之时已过,尸气业已强行压制下去,内功之深厚,可见一斑。孙清言随着翟季真走进来,就知道这才是浩气盟主的正身。她忍不住多了事,将谢渊同之前在武关一瞥而见的邠国公梁冀拿来比了一比——两人都是鹤立鸡群,人中龙凤的模样,但梁冀更多些腥膻杀伐之气,大约因他多年角逐名利场中,时时不得懈怠之故;而谢渊却比想象之中更为亲切,江湖散人,气质总归不同。
      谢渊并不摆架子,招呼了他俩入座,才道:“孙姑娘,盟中大夫来来去去,却无甚起色。你远道而来,可有什么独到的话说?”
      他明明将方才堂前一弈尽听了去,这会却连半个字也不提了。孙清言不拂他意,顺话道:“晚辈往来洛道一带,已有小半载。遇得多了,就晓得这尸毒虽怖,却非绝症。谢盟主内功精纯,世所罕见,其实区区死物之毒,本来奈何不得谢盟主的。”
      谢渊道:“这论调新鲜。长吁短叹听得多了,不当回事的,这还是第一个。你脉也不诊,便不怕说岔?”
      孙清言道:“一叶障目,难见泰山。晚辈也疑惑许久,直到有幸听闻了两件巧事,才得以茅塞顿开。博望山上的流匪,是否自半年前出现的?而落雁峰上的茶玫,是否又是从半年前突然绽开的?”
      翟季真看看谢渊,代答道;“花期的事情,日期记不确切。元风禁狱的暴动,确是半年之前无错。”
      孙清言点点头道:“这正是了。这种花色鲜丽的茶玫,多半是南疆来的作物;花叶无知,包掩祸心,军师派人去清一清落雁峰上的茶玫,定能寻到下头的天星藜芦。”
      “藜芦反参,医者尽知。一钱费前功,一两生奇毒。寻常人不服汤药,单只闻嗅草木气息,不会与体有碍;但谢盟主受伤之后,为图温血固元,必定日服汤参,反成了活活的毒引子。又值分春时节,瘟生草长之际,才终致病情反复,医者无策。”
      翟季真道:“这与博望山的流匪,又有什么关系?”
      孙清言道:“甫入盟之时,晚辈于与程校尉一道剿了博望山中一只窟窿,算是草草纳了张拜帖。这些流匪十分奇特,时人时鬼,时走时兽,当时并没起心,后来转念想时,这却正是毒伤心智的表征啊。想是越狱之初,这些流匪不识路径,于山中误食毒草以果腹,这是一早种下的前因。得至兰亭书院一带时,晚辈发觉百花争妍,却无半朵茶玫,才起了疑心。不然,这毒计伏脉千里,处心积虑,真正是无错漏可挑的。”
      翟季真颔首道:“这容易明白,百花竞放之地,难免有一克一反,绝了这异疆草木的生路,才将这计策意外走漏。照孙姑娘这样说来,只需将山间藜芦尽数清了,残局必有起色?”
      孙清言含笑道:“这个当然了。若信得过晚辈,我这便替谢盟主开一张清瘴解毒的方子,服食一月,一日两帖,且作抛砖引玉。其实谢盟主内功深厚,浩气盟人才济济,已知道了元凶,这点小病小痛却有什么可发愁的了?”
      她腹中总嘀咕岳红衣满嘴人话鬼话,轮到自己上阵时,却也不遑多让。
      谢渊叹道:“抛砖引玉!可叹时过境迁,凶手却是再找不到了的。孙姑娘方才在外堂说的事情,老夫心中有数。老夫年纪虽然大了,不比现下后生们的胸怀胆色,孰轻孰重,还是理会得。这里即刻修书一封!撤军一事,一言即诺,也可叫你们那岳小将军放下心了,哈哈!”
      孙清言啊了一声,道:“谢盟主……原来认得岳将军?”
      翟季真取了纸砚,谢渊提笔蘸了墨,边写边闲话道:“晓得一些。她大约是天策府这五年来蹿得最快的人,从新兵蛋子直做到游击将军,还是个姑娘家,多么难得!再往上的路,却不大好走;但她帐下竟有你这等机巧人物,若是着意经营,平步青云想来也不过是早晚之间的事。”
      孙清言正想撇清她与天策府的关系,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什么意思。这一回竟为了天策府的撤兵之请拿出了十二分的努力,实在不是好兆头。她收好了盟书时,心中已打定了主意。陵夷一会后,必得远走高飞。
      人心之险,庙堂之高,纵将全天下的断肠绝吻之毒全浸在一处,又哪及得上前者万分之一的凶厄?

      说走就走,第二天日上三竿时,孙清言同程放就要上路了。童铃燕塞了一只胖嘟嘟的小灰鸽子给程放,叮嘱他不许宰了下锅,就扭头回书院里去,偏不肯送行。孙清言想她对程放的称呼都从程校尉变成了程大哥,还这般推三阻四的,真是乐此不疲。程放没问孙清言怎么就摆平了一切,他跟着岳红衣走南闯北的日子也不短了,早已知道缄口不言不属他份内的事。岳红衣是个不带歇息的暴风眼,孙清言看着文质彬彬,却也没和他们将军差上一口气呀。
      从此途径南屏山,又走了三天。道中无事,连天公也作了美,无云无雨,万里艳阳。孙清言此时终觉日头明媚,可以驻足一赏大好春光。至陵夷打尖时,离预定之期仅余两日半。程放在镇上拿石头作了记号,说岳红衣若到了镇上,定会前来相会。
      岳红衣没有来,来了衙门的车子。孙清言哪做过进官府作客的心理准备,当时就想卷了包袱走路,程放却说一定是岳红衣疏通好了关节,好说歹说请她上车。孙清言犹豫一会,仍是不放心将谢渊的亲笔书信交予程放,叹一口气,只得屈尊就驾。
      这样一闹腾,见到岳红衣时,她很难露出什么久别重逢的感动脸色。而岳红衣更坐在一个长得好似元宝一般的胖老头对面正襟危坐地吃茶,看到她和程放就跳过来迎接。什么单枪匹马闯深山,她显而是玩了一手移花接木,借了地头蛇的刀,不脏手地将南来的巫师给忽悠了。程放挺开心地恭喜他们的将军功德圆满,孙清言却气不打一处来。可惜她平时就拉着脸,这会再阴沉,也不能怪别人瞧不出端倪——岳红衣故伎重施,将她和程放跟那个头顶乌纱帽的元宝大大吹捧了一番,又请了一桌宴席,这一天折腾才算完。
      孙清言心里头想的是把谢渊的盟书拍到岳红衣的脸上,但她只是闷不做声将信抽出来,甩给了岳红衣。
      岳红衣的心情比三月里的艳阳还要明亮,她将信读了三次,重又封好,一击掌道:“太棒了!比我想的还要好。哎,孙大夫,你怎么同那些老狐狸说的,说来听听呗?”
      孙清言扫她一眼,干巴巴道:“哦,我就说河西将有战事,浩气盟自己也是尊泥菩萨,这会儿还是别蹚浑水,收拾包袱回家罢。”
      岳红衣怔了一瞬,立刻回嘴道:“没这回事。你听谁说的?”
      孙清言不耐烦道:“我才不知道。我就知道你们同恶人谷讲和,又要拉浩气盟结盟。恶人谷势力盘踞何处?河西关外昆仑。浩气盟又在哪里?中原江南雁荡。要打压哪一方势力,何须这样大费周章?可见苦心孤诣拉拢两边,若不是为了漠北戎狄有乱,还能——”
      岳红衣陡然打断她道:“孙大夫,你再说下去,我真得把你抓起来了。”
      孙清言耸耸肩道:“我胡乱编了一道,你也听。想来是天枢收到了线报,瞎猫撞上死耗子,才办得这样爽快。你单抓我,岂非不公平得很。”
      岳红衣一时说不出话来。孙清言四下打量了一圈,道:“那只小蝎子呢?”
      岳红衣回神道:“回去了。”
      “回去了?!”这会吃惊的人轮到了孙清言。
      岳红衣道:“嗯。不必小看他,这个年纪能玩转四五种毒物,绝不傻的。”
      孙清言无奈道:“我担心的却也不是他的安危。”
      岳红衣道:“他袖手旁观,瞧着我抓了两个巫师——还有两个跑了。他对这些昔日同伴十分地不满意,决心回去做一番名堂出来。战场之上,挡路的就是敌人;但在这里——这娃儿也算有情有义,我不能拦着他。”
      孙清言点点头道:“是了,情义千金,愿将军未来哪一日从蛇首下逃得性命时,记得跟人家讨这笔重债。”
      岳红衣不气反笑,她往桌子上一跳,反手撑着桌看着孙清言道:“方才是我的不是了。对一个小娃儿十分放心,却一时蒙了眼同你计较这些有的没的。”她低头叹道:“你若真存了坏心眼,如今还会在这里么?我同你说了这样的话,真正是大大地对不起。”
      孙清言摇摇手道:“行了,诌什么场面话。”
      岳红衣忙道:“不说没用的。正值三月,府中将有春猎之会,算上往返不过十日,不误事的。孙大夫可否赏个面子,让我聊表谢意,略尽一尽地主之谊?”
      孙清言想这得拒了,话到嘴边却说不太出口。一阵犹豫间,居然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下来。
      她应了话,岳红衣喜笑颜开,倒也不算讨厌。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而她先不是君子,又策不得骏马,随时反悔,也不必在意的。十日光景弹指即过,且去看看天策府的面貌,应是无甚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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