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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之三 星下破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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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往湖边走去,渐渐齐整的新草愈见柔软。草垛中隐约掖着些细小而幼嫩的花朵,程放不自觉地去为它们让开了路。从前他并没有留神过这些细微之处的造物,但今天在这个地方,他忽然看见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春日的风是如此节制,它不冷淡,亦不会太过热烈,只温和地将他包裹其中。平滑的湖水泛起粼粼的日光,而他能瞧清楚每一层涟漪上的闪光。还有芬芳,异色的花朵,初生的青草,杂糅成馥郁的香气。童铃燕从这香气中走出来,当真如同春日回暖时的一只归来的燕子,笑语盈盈暗香去。
孙清言看到的和他完全不是一回事。花的味道冲得她头昏脑涨,春天真不是个好季节,她暗暗地想。童铃燕也并非是袅袅地飘落到这片湖光上的,显而她以为有歹人闯入,已先将剑按在手中,跟着认出是他俩,才又端起薄嗔微怒的少女模样。她先看了程放一眼,然后选了孙清言招呼道:“孙大夫!——你们真来了呀,事情可办好了?”
孙清言本来打算让程放说,只不过拿余光瞄了眼程放后,就觉得还是由自己来牢靠一些。她的回答简单得连个客套的称呼都吝啬:“没有。”
再停顿一会,恐怕童铃燕又要陷进尴尬的局面里去了。这一回孙清言没为难她,很快解释道:“稍微有些争执,要等几天才能给回音。童姑娘你晓得,我们没什么来头,亦无人引荐,落雁城中不会安排住处。若你有什么主意,就是最好。”
童铃燕道:“这个不妨,但我须遣人问一问军师……”
她口中婉转地应承着,其实在给程放同孙清言张罗住处时,就已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姑娘家此时的心机是天然成就的,尽管她还不曾意识到这雀跃因何而起,手里头已熟练地将正对着兰亭书院开了窗的那一间屋子指给了程放。孙清言的住处离书院更远一些,满溢的花香也能淡薄不少。这样的安排让三个人都十分满意。
第一日童铃燕没来,两天连着出现未免显得不那么端庄。第二日她果然来了,说担心博望山那头仍有残余的流匪,拜托程放陪她去摘给可人姐姐的花儿。孙清言并没多想,还有九天,时间还很充裕,由得他们去罢了。
第三天若再去寻认识不至半月的人,热情就有些越界。程放早晨仍按着天策府里的规矩练了早课,找孙清言说了几句浩气盟中的事情,就再呆不住了。这天轮到他去兰亭书院。第四天又是摘花的借口。四天的时间并不算太久,再等上一日,也依然赶得及半月之期。孙清言却有些无名的焦躁。程放从一开始就不曾看懂她的主意,她也并不想拿这些事去为难他,只说再等几日,一切定有见教。但她口中说着无事,心里头却焦灼起来,总以为自己忘记了些要紧的事情。
她相信浩气盟中一日万机,他们这眉目不清的事情不值得被放在首要的位置,而令人焦躁的等待更可以作为秉性的考验。只是七天过去了,不知岳红衣在哪儿,已甩脱了追兵么?她单枪匹马,还带着个归心不死的遗孤,但她应该不会被难住。而在她这片安乐山水中,时日过半却只看见一线微光,这样晦涩的进展叫她无法忍受。情况算不上坏,但守株待兔从不是她的作风。
上不得落雁峰,只得在兰亭书院左近瞧瞧。西去只有一片大泽,这叫她没打过往那边去的主意,今日正好看看。沼泽对岸就是这片山中盆景的尽头,湖光山色由奇峦险峰取而代之,景致却是开阔,只是不知怎的,总觉得有哪出不对付。再走了几步,她突然明白过来,不禁暗笑自己这是给这几日的芳香冲昏了脑子——草中没有花。
没有花。
她止住了步子。
往兰亭书院的山坡上弥漫着馥郁的花香……各种各样的花,大的小的,娇小的夺目的,素雅的艳丽的……
可是没有茶玫。一朵都没有!
童铃燕非得舍近求远,去博望山采花给他们的开阳坛主。
流匪洞口的山壁上就生着茶玫,南诏巫师只在南屏一带几多阻拦,浩气盟中风平浪静没半点不祥的毒兆,天枢的病情反复无常……
她彻底想明白了,这就是她手中所缺的最后一块拼版。
开阳坛主三不五时要的茶玫,正是将这些连环穿起的一针。
兰亭书院西侧有一片大泽,大泽的尽头是一断奇峦险峰。但盟中的人都知道,这并不是浩气盟地界的尽头,这里只不过是一处新人的试炼地,战前的演兵场,和通往落雁峰后山小道的唯一一条正路。
日头西沉的时候,阵北草甸上走来了一个人。这是个手无寸铁的黑衣姑娘,披着一头随意挽了一挽的黑漆漆的长发。全神贯注定睛去瞧时,才能见到她腰间一支老木盘虬的判官笔。
她看上去稍有些古怪;没有大奸大恶的歹毒嘴脸,也没有另一端的阔朗正气。分明肤白唇红,却更近山精狐鬼而非豆蔻佳人。有些闺阁中的书卷气,走的步法却又带着江湖客特有的磊落杀伐。她停在七星阵最北端的天枢岩前,定住步子,先沉着目光掂量了一番。天枢阵甲子兵守着入阵的门户,比所有人都先看见了这意欲闯阵的姑娘。他一冲眼觉得这姑娘的模样有些不寻常,但江湖里百态众生,何等样人没有?这不过就是个丫头片子,不值得被放在心上。
夕阳正在下沉,月亮在东天升起。白日里的演兵场正在化作落雁峰后山的第一道壁垒——浩气盟终究不是军事组织,不可能将自家的地盘围成一个金汤铁桶。若有人强闯七星阵,前山几处即刻呼应,这是七星岩外头另一只更大的阵法。
于是他只是打了个哈欠,将这消息传了出去。
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童铃燕刚和程放一道从博望山捧回了大把的鲜花,将它们点缀在兰亭书院的各处,感到心满意足,早将途中被孙清言逮着问的一堆莫名问题忘记得一干二净。程放回了神后,想起来十五日之期还余下七天,心里头有些急切。去找孙清言商量时,他却发现屋子已是黑灯瞎火,门上还夹着一张一挥而就的字条。
“明日……事毕启程?!……”
他看了看一片死寂的屋子,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摸不着头脑。
这将是一个宁静的夜晚,如果没有人踏着月色前来敲响月弄痕的房门。
她的住所正在七星阵的内阵阵眼处,先因有阵法重重隔阻,再因性喜安静,因此除开盟中几位高阶弟子同亲信守卫,此时断然不会再有人前来叨扰。来者何人,她寻不到半点头绪。尽管这人呼吸平缓,不显战意,而落雁峰后山一带亦鲜少有敌人潜入,但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她仍打算先喊天罡卫,再作计较。
门外的人只柔柔地敲了两声,就开腔道:“摇光坛主不必勉强开门。——您若要唤人逮我,我也不会反抗。”
这人一说话,月弄痕就听清楚了她的气息。这人内息不算深厚,仅论武功,不过马马虎虎混个中上,差自己恐怕还有十几年的修为。她的心宽了一半,旋即又起了另一种恐慌——这样的身手,是如何闯得阵中来的?她定定神,道:“你这功夫,不该是硬闯入盟中的。但远来为客,我愿先听一听你的说法。”
门外的声音道:“久闻摇光坛主公正明理,今日有幸得闻,果真不负美名。不知摇光坛主是否晓得,南疆有一种天星藜芦,性毒好阴,喜生茶玫之下……”
月弄痕先是一愣,这人如此大费周章月夜造访,竟是为了同自己说这些花花草草的事么?但事出蹊跷,这神秘的气氛也着实叫人有些好奇,她便示意这人继续。这人得了许可,也没有别的冒进动作,仍是隔着一层门板娓娓道来:“摇光坛主或许不擅医理,但人参妙处如补气益血,安神吊命,相信天下皆知。”
这人悠悠叹了口气,接着道:“但所谓树大招风,这般名贵的药材,自然也有它的夙敌。只需一钱这种贴着地皮的毒草,一两老参的效用就全白费了。若再加一钱,稀世珍材反成噬心剧毒……”
月弄痕打开了门。她正色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道:“——你是什么人?”
孙清言解下腰间的判官笔,随手将它抛在地上,跟着她又卸去了袖笼中两副医针。她当真将兵刃暗器都拆了个干净,才道:“……晚辈孙清言,师从万花,如今勉勉强强,可算是天策府天杀营麾下。听说过了七星阵即可直入落雁城,这盟中的说法可作得数?”
月弄痕道:“你怎么破的七星阵?”
孙清言道:“阵并没破,只是缺了眼。——摇光坛主定然知道我硬闯不来,不然也不会对我减了戒心。以我的身手,要同时击破二十八位神出鬼没的天罡卫,未免太过异想天开。纵使我能逃得出阵去,前山驻军难道就会放过我?——”
月弄痕皱眉道:“所以你——”
孙清言低头在药囊里翻了翻,掏出一面小小的圆镜来。她递给月弄痕,道:“天权位的耳目,正在此处。”
月弄痕接过冰凉的铜镜,终承认面前这姑娘有些棘手。七星阵以璇玑三星为上阵,玉冲三星成下阵,两阵之间以天权星位相连,七股兵力互相呼应,说是奇门妖术,更近借势行兵。夜中难以视物,守阵兵便以铜镜映火光为号,比什么号角战旗都来得方便,同气连枝,一呼而百应。敌寡我众,群起击之;敌众我寡,则以峰设界,分而破之。这黑衣姑娘不知怎的,起手就知道去夺两阵相接处的传令镜,无怪乎得以长驱直入而不惊一鸿一羽。
她思索片刻,已有决断。她对孙清言道:“七星阵既是天玑所布,我算不得此间主人。姑娘既志诚以待,我愿送姑娘前往落雁城,真正物归原主,可行得通?”
孙清言笑道:“正有此意。”
落雁城中灯火通明,翟季真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甚至还有些期许已久的模样。他今儿个并没坐在堂中,而是闲话家常一般,靠在厅侧的胡椅里。他捋了把山羊胡子,请天罡卫给孙清言送了绑,笑呵呵道:“好姑娘!够机灵,耐心却差了些。仅仅四日,就按不住真面目了么?”
孙清言先行了一礼,才回道:“不能等的,想来不止晚辈一人。”
翟季真不动声色,道:“那依你瞧,哪一件更紧急些?”
孙清言沉吟一会,道:“哪一件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本来孰轻孰重,尽可随军师的意。但有些来龙去脉,始终该当由晚辈先行解释清楚。”
翟季真点点头,道:“说的是。计过失机,不免发哂;偏听盲从,却也落作笑柄。这里头,我们却也有许多难处——”
孙清言道:“昔有沙盘推演,不伤一兵一卒而止纷争。晚辈不敢逾越,只俯仰先贤之志,斗胆请弈,愿劳军师指点迷津。”
解决的办法既已都明白呈上,只需顺水推舟,当然不必再生推诿。而孙清言不费吹灰之力破了七星阵,这也给了她足够的资本。翟季真顺势朗声道了个好,就命人将棋盘呈了上来。
四枚星位一一安好,孙清言持白先手,第一子稳稳当当地贴在西北星位小目之上。这是个再稳妥又再得体不过的位置,但从她之前的所作所为来看,这样的开局似乎又显得有失锋芒,稍嫌保守了些。
翟季真也并不打算轻举冒进,这不过是个开始。黑棋选了东北边,距离妥帖对称的角星一格,与孙清言的第一子空隔开了一道。
四下里一片沉寂,“天玑”和一个突然杀出来的年轻姑娘趁夜对弈,这可算是件大新闻。几十双眼珠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方寸天下,瞧出的至多也只是无声的战火硝烟,仍是听不出棋手指尖不为人知的暗呓。
孙清言的心尖却裂开几瓣,在这紧绷的沉默里,噼噼剥剥地烧热她冰冷凝滞的血液。她已有很久没触到过这光洁而冰冷的圆石子了。她的名字死气沉沉地挂在星弈门下,却只将热情一味投入在针砭药石之中。现在她的指尖重又衔起棋子,反而要仰仗那石头的重量来压住她止不住的颤抖。
纵横十九道的黑白天下,才是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