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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0同床异梦时 ...

  •   #10同床异梦时

      露恩原本以为这一对主仆同气连枝都是出了名的不靠谱。
      然而偷眼觑着末由衣就餐时的一举一动,倒是不得不感叹一声相里家虽则零落凋敝,女儿的教养上到底没出什么大问题。再看黛亚张罗着收拾的不紧不慢,如是缜密稳妥,直叫露恩对于这一对前后表现不一的古怪主仆愈发好奇起来。
      原以为时辰不早,亚图姆会直接就寝。露恩将寝殿的一切打理妥当,却见亚图姆仿佛是觉得尴尬一般,对此只字不提;只照例坐到油灯下细细评阅手头的文书去。忽而想起怕是就此冷落了末由衣,招手唤她过去指着文书里的字符不知是在说些什么。那末由衣倒也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亦或者说她早已料到了亚图姆的尴尬,笑盈盈应了句喏,索性坐到他身旁接过文书瞅了一眼:随即扭头招呼黛亚,“拿去接着烧!”
      亚图姆乐不可支,笑着同黛亚摆了摆手。“你家小姐的飞醋是吃不完的,你要烧到何时呢?”
      闻言,末由衣当即就要发作,一迭声的就要婢女去张罗烛火。亚图姆险些笑岔,“别别别,这样的奏书你想烧完,约莫得要把我的寝殿赔进去;改日你回了你的偏殿再说,遑论什么恶意纵火的罪名我统统替你担着。”
      “这可是殿下亲口说的,来日莫要耍赖。”末由衣将手中的文书草草卷作一团。“末由衣的醋坛子已经翻了,才不管是哪家的小姐,我统统都是要打回去的。”
      “成日里就知道喊打喊杀的,若是叫大小姐听见……”黛亚习以为常的吐槽一句,蓦地觉察出不妥,迅速噤了声。末由衣神色淡淡却只一笑:“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如今可轮不到她来说教了。”
      这一对姐妹花之间的情意纠葛,就连亚图姆也讳莫如深能不提便不提。黛亚一向心直口快,莽撞一言必是戳中了末由衣的心病。只是末由衣的笑意依旧淡淡,令亚图姆也不知是否应当岔开话题;露恩见状当即近前请示着,“天色不早,殿下可要安寝了?”
      亚图姆手头的书卷当即滞了滞,到底按捺下去强行掩住表情中的不自然道:“折子还没看完,末由衣若是困了且先去歇息吧。”
      “只怕这不合规矩……”
      “我倒是不困的;若是殿下批阅奏疏不爱旁人打扰的话,末由衣就去窗台上转一转。”不及露恩提点的苦口婆心,末由衣兀自起身朝着寝殿的露台一径去了。亚图姆的视线再度收回手中的书卷,却又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只得草草翻了翻丢到一边。“露恩。”
      “奴婢在。”
      “夜深了,露台上风大,你去将我的披风拿给末由衣套上。”
      黛亚眼明手快,同露恩福一福身,接过她手头的披风随着末由衣而去。露恩叹息一声,却又听得殿外扰动,少不得要出面申斥几句——于是迅速步出,招手唤了个洒扫的小婢女来,“这么晚了还在殿下的寝殿外大声喧哗,不想要命了吗?”
      婢女踌躇片刻,一味面露难色。露恩晓得其中必有蹊跷,附耳听去,婢女只得轻轻道,“今日原是相里家大小姐出阁的好日子,然而马哈德大人仿佛是喝醉了……好在被艾西斯大人着人拦住送回了本宅去,终究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
      露恩恍然——想来这双喜临门的好日子,却也落得是落得两地心碎的日子。既然是艾西斯出面处理,露恩当然不会多嘴;回首瞅一眼内殿,亚图姆犹自心神不宁,露台上的末由衣正斜斜依靠在栏杆上……想必是将方才的骚乱全部看在了眼里;黛亚捧着披风在一旁小声劝诫着什么,末由衣只挥一挥手令她闭嘴,也不接披风,只一个人默默的沉浸在清冷的夜风里寻求清醒。
      良久,末由衣忽而起身,撇开黛亚一并回到殿内。露恩怔了怔,小跑迎至内殿伺候,却又被末由衣挥手斥退。“不须得你们伺候了,全都下去吧。”
      黛亚还欲再言,却被末由衣一并喝退。“你也下去歇着吧。”
      露恩自然乖觉,昂了昂下巴示意殿内掌灯的婢女全数退出;自己动手将床铺前的纱帐掀起,随即回首同末由衣行了全礼;这便领着一干仆妇步出内殿,顺手将寝殿的大门带上。门前只留了两个值夜的侍卫以备不时之需,余者全部斥退,“殿下已然安寝,无关人等全都退下吧……守夜的人别误了轮班时间,记得手脚轻一些,莫要扰到上殿歇息。”
      黛亚心神惶惶,仿佛是忧心自家的主子而迟迟不肯走。露恩只抚一抚她的肩膀,“人的福气运气乃是天定的,末由衣小姐自然有她的命数——这里用不得你了,且好生安歇等着明日轮班吧。”
      “……露恩大人,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小姐的命吗?”
      “自然是她的命,她争不过的命。”露恩长叹一声,指着底比斯的万家灯火。“你瞧瞧着偌大的王城……金玉为梁,终究只是一座华美的囚笼,纵使你长了翅膀,也只是飞不出去的鸟儿罢了。”
      黛亚沉默,良久,蓦地抬首道:“可我家小姐原是只圈不住的鸟儿,即使被剪了翅膀……”
      “自她踏入这里便只有两条路,活在这里,亦或是死亡的终结。除此以外,这样的人生别无解脱。”露恩晓得自己的话说重了,然而黛亚的眼神中却一片执着毫无凄然与悲意。
      “找到那第三条路,找到自己的活法,找到只属于自己的未来……这才是相里末由衣!”

      这个国家未来继承者身上的担子当然不会轻松,他眼前的文书可以堆成小山,却又能极其耐心的一页页翻阅细看。末由衣着实十分佩服他的耐性与专注力。现下婢女已经被她遣出,桌台上的油灯久无人看顾显得有些颓靡不堪的昏黄;末由衣捻着根象牙箸子信手挑了,将光亮的灯座朝他面前推了推。“那些个老家伙成日里说着良辰宝贵要爱惜时光,现下就拿着这些废话来逼着您浪费光阴了;我若是殿下,统统回他们四个字——说点人话。”
      亚图姆原以为她是想要去露台避一避的,如今这样遣退左右的独处,不免令他有些难言的纠结。不想末由衣这般好兴致同他玩笑一个接着一个开,当真是女人心海底针猜也猜不透。“这样批也无妨,只消后缀一个‘相里末由衣阅’——免得明日那群老臣集体来寻我的晦气,叫他们直接去找你算账好了。”
      “啧,末由衣这是好心没好报来着,一心想要帮着殿下省心省力的,反而落得一顿数落。”
      “我哪里数落你了。”
      亚图姆将手中的纸卷草草合了,掷到已经批阅完毕的那一堆上。再从侍女码放整齐的那堆上方拣出一封来。“我可同你说好。那些老家伙你招惹也好不搭理也罢,原是无妨的,左不过天被你捅漏了我还能替你担着些——只一件,别去招惹阿克那丁和赛特;这两个家伙出了名的刻板严谨我也奈何不得。”
      末由衣“嗤”的一笑,随性拣过一张他批阅过的折子瞅了瞅。“殿下如今辛苦替王上分忧是好,只不过有些事情殿下出面毕竟唐突了些。王上心头应当是有计量的,然而殿下也不能一味劳碌自己——毕竟物极必反,急躁事退。”
      亚图姆放下手中的书卷瞅了她一眼,但见末由衣转而动手将他不曾阅过的折子一张张翻开,兀自拿起笔小字批了;拉神在上,亚图姆彼时的第一反应是——幸好没有人在,若是叫外人看见传出去怕是要闹翻天了。但见末由衣神色安然,速度惊人竟不在他之下,一张接着一张笔下丝毫不乱;仿佛是察觉了他正在注视着自己,末由衣也不避让,将手头方才批注的折子递到他面前去。“这一张有趣的很了,殿下且看看。”
      亚图姆托着下巴接了过来——原是元老院某个顽固派的弹劾帖子;末由衣的字迹清秀,信笔涂鸦四个大字:“不知所云”。这样的回复当即将他逗乐了,随即捡起她阅过的折子翻看起来——果真是相里家的二小姐最为灵慧,折子里统统按照他的语气批下了,只差他一笔确认。
      “想来你成日里不学无术……这样杂七杂八的事情倒是同安诺学了个七七八八。”
      “殿下以为女儿家就只能窝在家里学纺织女红纵情歌舞么?”末由衣抱怨一声,手头的动作却不曾落下。“虽然没有相里爱蕾莎的美名远播——我好歹也是会弹琴的呢。”
      亚图姆笑着摇了摇头,“没人让你去学那些劳什子;我左不过多说一句,你这张嘴还真是得理不饶人。”
      同她这般饶舌,与其说是轻松不如说成是一种排遣。言谈间堆成小山的奏疏已然下去一大半,末由衣将最后几册一并批了。转而将已经完成的工作细细整理好,这便起身道:“殿下且忙。末由衣倦了,去里头眠一眠。”
      亚图姆颔首应了,然而注视着她纤弱的背影却又陷入了另一重挣扎与彷徨。仿佛还是不久之前,她与马哈德并立在尼罗河的清流边:她笑盈盈攥着莲花扬声道,“你们若是再不走追兵就要来啦!”
      那时候他想,他与她毕竟是有缘无分相遇的太迟太迟……然而如今,她却身陷这暗流汹涌的宫城,同他这般秉烛夜谈共话烛影阑珊。到底因缘际会,缘分这东西,是谁也说不定的。
      马哈德扰起的骚动他当然省得——今夜他娶回他的妻,自己却要与他最爱的女人行合卺礼——叫他如何不彷徨?末由衣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夜风那样紧,吹的她的心也一样痛苦冰凉。不识鸳鸯是怨央,只是他与她,她与他……挚爱,挚友,这样纠葛难以分辨的关系,却终究凝住成为一生都不会再改变的沉重。
      他无法放手。
      纵使那并非他的缘分,他依旧不愿放手。
      夜风自露台而入,吹的烛影一阵摇曳朦胧。原本被露恩打理整齐的纱帐也被吹的凌乱不堪。末由衣伸出手想要去将它重新挂起,却又缓缓收回了手臂,转而悄无声息行至他的背后。他继续着手头的工作看似一丝不苟,然而停滞的笔尖却又将他的分神全数出卖。
      末由衣深吸一口气,俯身轻轻倚靠在他的后背上。“时候不早了……”
      “!?——”
      殿内的火光骤然一暗,灯芯似乎是被人刻意掐灭了。候在殿外的露恩皱了皱眉,内里一派寂静,随即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我仓惶的脚步声。露恩细细听着。王子的纱帐一阵摇曳,带着令人不安的晃动,自始至终却都没有传来人声。侍卫们面面相觑讳莫如深,露恩垂首,吩咐久候的礼官。“记档吧,明日我带人再去验身。”

      亚图姆已然忘却了他究竟是如何伸手去掐灭灯台上那熹微的烛火。
      就如同他也险些忘记了末由衣究竟在他耳畔述说了些什么,似叹息却无声,欲深祈反无从;只是她无端端的依靠在他的背上,并非矫揉造作亦非谄媚讨好,只轻轻道:时候不早了。
      夜早已沉了,月光越过窗台落在素帐上,被那精心织就的莎草花纹样阻隔,零零落落散碎在帐中;末由衣恍然想起这一顶原是自己惯用的,上面的莎草花绵薄细密,丝丝缕缕盈柔交织,彷如一张难解的网。
      仿佛是昨日同黛亚玩笑时,说起了这自小伴她到大总也离不得的帐子……她胡乱想着,露恩果真是他亲自调教的最缜密妥当的人,连这样琐碎的戏语也全都记在心里了。
      每每不安彷徨的时候,她总爱这样任由思绪飘摇凌乱,直至挖出她心底里被时光掩埋最深的记忆;爱蕾莎星夜里不为人知的低语,马哈德未能言明的情意……然而幻境与真实时而偏离,终将交错回归:此时此刻,她正躺在这个国家地位与权柄最极致之人的身(分)下屈意承欢,她的姐姐约莫也同样独坐帐中守候着她的良人吧?
      没有后悔药,没有迟疑没有却步甚至没有犹豫的权利;这是相里末由衣选择的道路,纵使它再艰难再曲折,只能咬牙坚持走下去。素日里只知亚图姆为人宽和,在这侍寝的日子里他却显得比她还要尴尬窘迫……想来还是因着她与马哈德那一段终将逝去的孽缘吧。夜风夹杂着刻骨的凉意令她清醒,也让她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末由衣也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遣退侍女,又是如何强迫自己的影子与他的,渐渐融为一体。只是倚靠在他后背的那一刻,末由衣的的确确感受到了他的触动——只是这个夜晚,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只有接受命运的决意,如是而已。
      “殿下,时候不早了。”
      她低声重复着,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暗。亚图姆抬手掐灭了烛火,想必是顾虑到她的心情,怕这一切令她感到不安与难堪。然而外间有大堆的神官侍卫把手,执事的礼官早已备好了文册记录在案——她还有什么资格去觉得尴尬难堪呢?
      末由衣与他原本只有琐碎而蹊跷的交集,并且这些交集通常是与马哈德联系在一起的;她与他相遇的第一眼,便认定了他的身份不凡——熟料当日玩笑戏语之人,如今却成为她生命中不可违逆的沉重了呢!她原以为他会继续着方才的尴尬,只得咬牙引着他缓缓走向寝殿的床榻;然而亚图姆却匆匆攥住了她的手腕,再不给她迟疑后退的可能。末由衣怔了怔,下一秒却被他打横抱起一并倒在床榻上;纱帐一时间暧昧的摇晃着,上面的莎草花纹样一并摇曳直至化作一团难解的混沌。
      “……!”
      “……。”
      仿佛是生来的默契一般,他与她并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墙角的灯火昏黄几欲熄灭,模糊的月光下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是他摸索着扯开她的腰带时,她到底是不自觉的颤了一颤;亚图姆的动作随之停顿了片刻,终究伴随着她难以平复的喘息,缓慢而又坚定的将她的衣裙挑开。末由衣咬紧了牙关,手足无措只得攥紧了身下平整的亚麻床榻;只可惜那略有些粗糙的质地并不能令她寻求到一星半点的安慰,反而是黑暗的混沌令她的触觉愈发敏锐起来。纵使是黛亚也不曾亲自伺候她吃饭穿衣,更遑论这样一个男人正伏在她身上,一点一点摩挲侵入她的身体呢?
      末由衣很想要尖叫,很想要将他推开;只是她的理智牢牢占据着上风——这原是她逃不掉的夜晚。此前她与他最亲密的举动左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拥抱,他笑意温润:从今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了……
      她紧紧的阖上双目屏住呼吸,等待着命运对她的宣判;纵使她知道此刻她应当尽到一个宠妃的本分,向他邀宠曲意逢迎,在床上将自己的夫君伺候满意……可是,做不到呀。
      她这样想着,我终究是做不到的呀。
      仿佛被褪尽锋芒的刺猬,亦或者是脱了水的一尾鱼。她如同新生的婴儿一般赤(分)裸(分)裸的躺在他的身(分)下不得挣扎亦没有反抗的力气。她在等待处刑宣判,等待他恩赐她的初夜,等待他令她蜕变成一个完完整整的女人。
      “……”
      亚图姆俯下身,细细吮(分)吻着她的脖颈。她身上犹自沾染着沐浴后清新的莲花香,那样辽远而美好。他几乎是不可自制的将右腿摩挲着插入她的大腿间,强迫她张开身体里最后的隐晦之地。
      自此之后,相里末由衣就是他的女人了……无论她的心在何处,无论她是否还有牵挂,她都是他的……也只是他的女人了。
      然而,这就是他所想要的全部了吗?
      亚图姆深吸一口气,大力扯过毛毯一把卷过她的身体将她拢作一团重新抱起安置在枕头上。这便起身披衣,摸索着退出床榻自去露台上吹吹冷风,也好平息心底里愈发汹涌的欲(分)火。末由衣同样错愕,张口仿佛是想要询问,却终究没能问出口;只俯首蜷缩成一团,面朝床里不知又是在想些什么。
      却又想起了殿外静候佳音的一群人。亚图姆信步行至榻前,自枕头下摸出防身的匕首向指尖划下;末由衣一怔,却见他将指尖渗出的鲜血草草在床榻上抹了,转而抚了抚她的留海轻轻道。“不早了,睡吧。”
      “……”
      “睡吧末由衣。”他浅浅一笑,“安心吧……有我在,总不会叫你为难的。”
      他竟然还愿意这样待她!
      末由衣无从开口,原本的抵触与绝望瞬间烟消云散化入虚无。犹豫与哀愁再无任何意义,她的眼里就只剩下他的温柔,仅此而已。
      曾以为自己是最为坚强的人,纵使是亲手葬送自己的缘分,纵使是亲自请愿离开挚爱的故土,她依旧是坚强的……甚至是以强硬的态度来面对一切,决断一切。
      然而如今,相里末由衣却如同年幼的孩童一般,说不出来由也说不出感伤,只是悲从中来,一味无助哭泣。
      “……末由衣?”
      她没能回答,只是眼泪一滴又一滴,伴随着这些日子以来掩藏在心底的心酸痛楚,一并恣意汹涌起来。
      “怎么了末由衣?不舒服吗……啧,露……”
      这凸兀的泪流令亚图姆根本不曾料想,彻底着了荒;想要叫进露恩又怕今夜的秘密穿帮。手足无措之下,未能听清她的呓语。
      为什么要是你呢……
      许是自问,却更像是在质问冥冥中命运的作弄之手: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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