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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唯誓与红莲 ...

  •   #8唯誓与红莲

      谁也不曾料想,王子亚图姆竟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侍妾而亲自相迎。
      晨起便是忙忙碌碌的整理梳妆,着实是令末由衣分外的困倦无力起来。黛亚眼瞅着天色不早,便领着末由衣起身同安诺拜别——以安诺如今在朝中的地位,想来此生再入不了王城的,只此一别,约莫便是个永别。
      末由衣应了,方才行至门首,便听闻王宫接引的车架已到。黛亚算一算时间,怪道为何来的这样早——想来使些银钱,令他们稍等片刻容人拜别也就罢了。然而仆妇们却连连摇手说着使不得,因着今日前来的并非寻常的接引车架——还有那亚图姆王子亲身到场。黛亚心头一紧,险些叫出声来,“什么?你说王子殿下亲身相迎?”
      “奴婢虽则眼拙,那王宫的车架却是看错不了的,”
      “……快,快些去将那压发取来。一应包裹能收得收,收不得便落下——米拉?快去知会家主便说王子殿下已到了。”
      末由衣浅浅一笑,同黛亚摇摇头道,“无妨的,叫他且等一等罢了。”
      “哎哟我的二小姐,那可是王子殿下,怎么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我说让他等便让他等着。”
      末由衣神色清冷,语气却是分明不可抗拒的架势了。黛亚无奈,火急火燎的随着她行至正厅同安诺下跪拜别。“父亲一切保重,女儿这便去了。”
      “……去罢。”
      安诺仿佛精神很差的样子,略略颔首应了,再无别话。末由衣方才慢吞吞的起身,理了理裙摆,头也不肯回的大步跃出了正门。
      早有一众仆妇下人将末由衣的行李物件送入了车架里,见正主现身,米拉方才松了一口气。令前来接引的王子久候,这简直是米拉想也不敢想的事情——难得的恩宠若是由着她的小性子一气儿丢了,这一入宫被冷落可又如何是好?然而回首觑着王子的神色,分明是极其耐心丝毫不见焦躁的样子。见末由衣款步而来,更是平添了些温和的笑意。
      “素来听闻你是个贪睡的,原以为还要等上一等,没想到你也起的这样早。”
      “殿下还当末由衣是那总会睡过头的小丫头么。”
      末由衣应的极是自然,仿佛是同相交多年的老友畅谈一般。王子殿下也果真是素日里传言的那样宽和,觑着她眼底那一层妆容也掩盖不了的乌青,神色黯了黯却又笑道。“也罢了,你的寝殿我都着人替你安置好了,且回宫里再放你好生眠一眠。”言毕下马,亲自扶着她步步登上车辇。“仔细脚下——你一向厌恶车马颠簸的,待会我骑马在前好叫他们慢些。”
      “多谢你。”
      末由衣大大方方,却令一干仆从们咋舌。相里家的二小姐入宫原是做一个小小的侍妾,可谁知这样平凡的出身,却又令王子如此倾心呢?
      “……平日里不见你妆容,如今打扮打扮却有些认不出了。”
      闻言,末由衣掌不住笑出声来,“那是自然。女人的妆可是神鬼难辨的神奇玩意儿——殿下莫不是没见过不化妆的女人么。”
      亚图姆略略点一点头,“除了你,当真是没有见过几个的——便是身边的侍女,也总要弄些花儿粉儿的。哦,玛娜倒是同你一样不爱装点的。”
      “玛娜的性子当然不爱这些劳什子。”末由衣俯身理一理裙摆,忽而笑道,“若是你见着了玛娜,记得叫她常来看看我——深宫里寂寞,有个人同我说说话那真是再好不过的。”
      王子殿下这般青眼相待,又怎会令你尝到那寂寞的滋味呢?亚图姆不置可否,安置她坐得稳了,方才跳下车辇自去马上引路。一队人马这便一径去了——尤其是那末由衣,竟然丝毫未曾留恋,甚至不曾回一回头。
      待到车队拐了个弯儿转向王城,爱蕾莎方才领着莉亚步出正门,驻足昂首,只望着那空空的巷子出神。良久,扭头仿若不经意的问道,“那莲花当真是马哈德大人送来的么。”
      “是的,大人一早便亲自送来了,只是未曾进门而已。”
      “拿去丢了。”
      爱蕾莎满是倦怠的表情,令下人根本不敢置喙,只诺诺应了。莉亚方才扶着爱蕾莎缓缓转回庭院里。“想不到这二小姐竟是个最有气性的……”
      “呵呵——左不过是赏了我她不要的。”
      爱蕾莎似是在自嘲,瞅着那车队离去的方向道,“你瞧瞧她,王子亲迎,何等的荣宠恩爱——她只是在炫耀罢了。但凡我拥有的,她总要拥有比我更好的。”
      莉亚怔了怔,只不敢做声。良久,方才劝道:“小姐您自然最为清楚,妾氏是个多么艰难敏感的位置;小姐您嫁予神官乃是作为正妻,况且马哈德大人早已言明自此不再纳第二人,小姐您便是大人唯一的妻——至于二小姐,左不过是王子殿下贪图一点新鲜劲儿罢了。王室的水总也深不可测的,来日王子殿下登位,总要封后纳妾不断以兴旺子嗣的;宮里总是个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地方,她那样的恩宠还能维持几日?”
      “呵呵,万一人家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呢?”爱蕾莎反身回房,“恩宠的确是捉摸不定的……谁又能料到是否有一日新王登基,相里家的二小姐跟着一举封后呢?”
      “以相里家如今的威望,怕是难如登天了。”
      莉亚掰着指头数着,“阿克那丁大人的侄女儿,卡里姆大人的亲妹妹,神庙里那个高阶祭司,还有安薇娜殿下——人家才是正统的血脉,王室的公主。凭谁去也轮不到二小姐上位——左不过一个宠妃,便是她的头儿了。”
      “然而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爱蕾莎轻叹一声,终是垂首再无话。

      有王子殿下在前引路,车马倒是的的确确不再那么颠簸了。然而末由衣一夜未眠,依旧是在车架里摇晃的十分难受。待到终于行至宫门口,马车停下,末由衣顿时是整个人瘫软下去。黛亚立时撑住了,道一句“小姐小心”。却见王子殿下已然快步下马走到车架前关切的询问道:“可还难受么……我且叫人去寻个医官来看看。”
      “殿下可莫嫌弃末由衣娇气,左不过颠的胸口有些闷罢了。”末由衣勉强笑了笑,试图将此事带过,然而她的脸色着实是惨白的难看。亚图姆沉吟片刻,果断伸出手去示意她先下马车。“我知道你是不想多事……你莫要多心,就说是我身体不适叫个医官去我殿里替你看看罢了。”
      黛亚无言,却又为着王子殿下的举动有些踌躇起来。王子殿下这是要亲自扶她下马么……这……传出去又是一桩恃宠而骄红颜祸国的骂名了吧。
      末由衣只一笑,大大方方的向他伸出手去。方才探出半步,亚图姆早已反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
      “殿下?”
      下人们当然面面相觑,然而谁也不能去拂逆王子的意思,只得随侍在旁,任由王子一路将她抱进王宫的大门。末由衣仿佛有些窘迫,却又极力维持镇定,想要掩下颊边掠过的一丝飞红。“殿下……末由衣很重的,若是殿下累着了。”
      “我晓得你近来过的一定不好,人都瘦成纸片儿了。”亚图姆摇了摇头,“末由衣,你莫要担心——只要有我在,再不许任何人为难你了。”
      末由衣无言,嗅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阳麝味道,默默垂下头去。亚图姆却忽而驻足,转而走向宫门口的莲花池——正是底比斯莲花盛放的季节,满池尽是妖娆盛开的红莲。他轻轻将她安放在池边坐下,方才伸出手去,捡了枝最为完好明丽的莲花折下,细细簪在她的发髻上。
      “末由衣。”
      “……”
      他蓦地起身,含笑指着这偌大的宫城:“末由衣,从今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了。”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就连素日里近身随侍的神官也变了脸色。在此之前,王子何曾向着任何女子,任何人脱口而出这样的誓言?在这王家的宫殿里,能够以“家”为名宣言的,除了法老王,便是法老王血统正宗的继任者。这样的宣言,许的是恩宠,许的是荣耀,许的是她无限光鲜的未来——更许的是终身。从今以后,这里不仅是他的家,也成了她的——叫人如何不心惊神往?
      折莲为誓,许以终身。末由衣沉吟片刻,觑着他那真挚炽热的眼神,万般心绪却又无从开口。她原本是很想要谢谢他的,感念他的包容,感念他执意将她留在这片故土之上,感念他将她带离了相里家,那个令她眷恋并着痛苦的地方——然而她却又是应该恨他的,恨他的迷恋,令她一并裹足不前;恨他的干涉,令她无法撇下这一切的是是非非安然远走;更恨他对她的好,却令她脱离了泥沼,却又沦陷于另一个囚笼里。底比斯的宫殿这样华美,却是捆缚她身心的又一重枷锁。
      曾经她所求的,左不过一口气,一条命,一人心,一世长安——然而她的余生,注定要如同死水一般凝住于此。空留下一条性命,亦或者是死在王宫不见刀光的凶险里——那人的心,她再不敢,也不能去奢求;一世长安?
      且容她求一个来生罢。
      “殿下。”
      “叫我亚图姆。”
      “亚图姆。我真的倦了……”
      末由衣垂眸,片刻,却又昂首与他对视。“然而我还是必须同你说一句。”
      “谢谢你。”
      亚图姆无言,却听得黛亚胆战心惊。这样大胆……亦或者说是大不敬的言论,末由衣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直白的说出口。好在亚图姆并不在意她的无理——许久之后黛亚方才明白为何末由衣事事皆如此直言不讳——她本就明白,亦或者说是在贪恋着,逐渐习惯着他几乎无度的纵容呢?

      素来门前清冷几可罗雀的相里家,近日里却热闹到令下人们感到棘手的地步。倒真是应了爱蕾莎那一句话:宫内刮什么风,宫外便下什么雨。原本以相里家族的势力,以庶女的身份婚配持有千年神器的大神官,且作为唯一的正妻,原是相里族人彻彻底底的高攀;熟料那相里家名不见经传的幺女却不声不响的入宫做了王子的宠妃——运气当真是叫人咋舌。相里家族的青云直上,仿佛也就是情理之中;再没人会去指责爱蕾莎的高攀……亦或者说,全底比斯的待嫁少女们都在艳羡着这一对姐妹花的好福气。
      更是闻说那幺女被王子亲迎至宫内,折莲为誓许以终生;风声传出,更是搅得王城上下惶惶不安——且不说异邦的公主,底比斯的待嫁女儿就能够从城头排队到城尾。遑论出身,血脉,家世背景家族势力,胜过末由衣的更是数不胜数。王子殿下此举,莫不是意味着王城内部势力的又一次重新划分?
      末由衣听闻这些流言的时候,正一脸淡定的倚在栏杆上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中的莲花——昨日王子殿下早已放言,王城里的莲花尽可由着她采摘,又吩咐侍女日日折了最新鲜的莲花送到她的寝殿去。她如是安然,直叫为此忧心半晌的黛亚满头黑线。“哎哟我的二小姐……你这究竟是中了哪门子的邪呀~这王城外的街头巷尾都要开起茶话店谈论起你的事迹了。”
      “说好听的便是一见倾心天作之合,说难听的便是狐媚惑主妖姬祸国;那群人还能折腾出些什么新鲜玩意儿来?随他们去罢了。”
      末由衣懒懒散散的摆一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随手捻起片面包屑细细掰碎了丢到莲花池中去喂鱼,直叫黛亚有些恨铁不成钢。“二小姐!你也知道那些市井流言会中伤你,怎地一点都不……”
      “我急的四脚朝天一病不起又有何用呢?凭我一个人堵得住那悠悠之口么。”末由衣掰下小块面包,兴致勃勃的掷向远处,那群金鲤自然是争先恐后的一拥而上将之分食。“世人就同这池中的鱼一般,但凡做什么左不过图一个新鲜劲儿,你去争那么我也去,总不能落于人后。”
      “一群没头脑的乌合之众,任他们说破了天也不过人云亦云罢了。底比斯的奇闻异事那么多,今日大臣的家眷私通,明儿神官的府邸失窃,新鲜的话题要多少就有多少……”末由衣将最后一块面包屑随手掷了,一脸厌恶的瞅了眼池子里色彩斑斓的鲤鱼们,“几时他们新鲜头过去了,相里末由衣这个名字就会被他们抛在脑后想都想不起来。日子还长着呢,就这么丁点事儿你就急的像个乌脚鸡似的,还不如趁早回去相里家给爱蕾莎做陪嫁呢:相夫教子的日子更适合你。”
      黛亚原是心急如焚而来,被她这样数落一通反倒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末由衣随她发呆去细想,回首同一直立在她身旁不吱声的侍女道:“好端端的池子偏要养这么些难看的鱼,全部给我捞出来丢进尼罗河自生自灭去。”
      “小姐使不得,那可是王子殿下亲自着人送来与您养着的呀!”
      “我说丢了便丢了,王子若是怪罪下来,你只说是我的意思。”
      末由衣素来厌恶婢女这样唯唯诺诺畏首畏尾,偏偏她又捧出了王子的旗号,更是叫她气不打一处来。只得叫了黛亚起身,绕过长廊自会殿里。恰恰遇着亚图姆身边最得力的女官露恩捧着些书卷迎面而来,见末由衣一脸的不耐神色,当即出声问道。“末由衣小姐,您这是……? ”
      黛亚耸了耸肩,示意露恩稍安勿躁。露恩一早闻说末由衣是个孤介癖性,只得好言相劝着。“王子日里去寻您不着,听闻您去看莲花了,当即叫奴婢送些书卷来给您消磨时光……怎地小姐这就要回去了吗?”
      “诶,回去了。”
      末由衣点点头且算作应了,蓦地扭头指着身后啰嗦的婢女道,“我虽是法老王钦点,然而毕竟只是王子的妾氏,身份低微不须得这么多人伺候。正巧你来了,且将她领去伺候别的主子罢了。”
      那婢女闻言,顿时惊得跪了下去。谁成想这末由衣原是这么大脾气,多说了两句话便要发脾气将人撵走?露恩凝神看去,这婢女原也是贵族之女,长得颇有些姿色……如今送到了王子宠妃的身边伺候,自然也是走了不少门路另有所图的。末由衣此举,究竟只是出于对她的不满,还是彻底的杜绝后患呢?
      然而黛亚最晓得末由衣的个性,决定的事情原是八匹马合力也拉不回来的,只得立在她身后拼命向露恩摇头。露恩当然晓得她的个性——亚图姆早就嘱咐过,但凡末由衣的事,只要不触犯了底线,尽管由着她去——左不过出了什么事,有王子殿下替她全权担着。
      “既然您这么说了……也罢。”露恩也不多言,垂首便应了。“然而伺候您的婢女原是定数,且王子殿下一早吩咐了但凡小姐的事情都轻慢不得。且容奴婢去替您寻一个手脚伶俐好使唤的婢女日后送来罢了。”
      末由衣颔首,且算将此事作罢,领着黛亚一径去了。露恩方才叹息一声,垂首喝道,“不长眼的东西!那是殿下心尖上的人儿,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去招惹她么!”
      那婢女愈发委屈,只得跪在地上哭出声来。“谁招惹她了露恩大人,我左不过多说一句那池子里的鲤鱼是王子殿下送来的丢不得,她便要发这么大的火。”
      “池子里的鲤鱼?你这蠢货,有殿下一句话那池子要拆要挪纵使是一把火烧了也全由着她,你多嘴什么!”
      “可是那是王子——”
      “王子王子,你存着这份心思这么明显,她再不将你弄走便是瞎子了。”露恩着实是为着这些个绣花枕头伤脑筋起来。想要获得恩宠,好歹拜托你们送些聪明女儿进来……这些个不长心眼娇生惯养只想着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大小姐,也左不过做些白日梦罢了。
      那婢女犹自不甘——想来自己身份尊贵,如今送入宫中做侍女已经是一种屈辱——却又要被末由衣的一句话撵出去,日后哪还有脸面见人?只得愤愤的咬了咬牙骂道,“左不过是麻雀翻身,得意个什么劲儿!长得漂亮些就能无法无天了吗?上殿图个一时新鲜罢了!相里家的那大女儿就已经够妖里妖气的了,不要脸的小贱人成日里就只知道跳那些勾魂的舞;姐姐将将攀上了马哈德大人且不算……这妹妹又是什么阿物儿!瞧着吧,总有一日叫她们姐妹两折在我手里……”
      “你当如何?”
      原以为去的远了的末由衣,却相当蹊跷的回返过来,将两人的对话听的一字不落。黛亚一脸愠怒,早已等好了末由衣一声令下便去掌嘴;然而末由衣却十分平静的注视着跪坐在地的侍女,“说呀,倘若我们姐妹折在了你的手里,你当如何呢?”
      “……末由衣小姐。”
      “无妨,让她说。”末由衣一摆手示意露恩别再多嘴,兀自走到婢女的面前含笑道,“就凭你的小手段,又能如何呢?”
      婢女垂首,一味诺诺不敢言,末由衣却又笑得愈发明媚了。“忍字心头一把刀,成大事者,但凡有什么话都是憋在心里的。你连这样一口闲气都忍不下,有朝一日让你坐上了王后的宝座,底比斯上下的风言风语就足够把你活活气死,你可知那有命担当无福消受才是最可悲的。”
      她笑得那样自然,直叫旁观的露恩也不寒而栗起来。“末由衣小姐,原是这婢子不懂事,辱及上殿……且待我将她送去行刑房好生教导。”
      “不必了。”
      末由衣这才收敛起笑容,冷眼觑着地上的婢女。“在这王城里但凡说错话,做错事……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您的意思是……”
      “她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嘴,我就来替她好好管教。”末由衣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听得露恩颤了一颤。“拔了她的舌头。”
      “!——”
      “小……”
      饶是露恩,也一时判断不出这究竟算不算是“底线”,自然不敢简单的应下。思来想去终是想将此事暂且按下息事宁人,“亚斯大人统共就这么一个女儿,小姐您权当积福,将她遣去重重责罚便罢了……”
      “我说:拔了她的舌头。”末由衣皱了皱眉头,“你听不懂吗?还要我再重复多少次。”
      “……”
      露恩只得沉默,良久,垂首道:“此事非同小可,且容奴婢上报王子定夺。”
      “呵——”
      末由衣轻笑一声,“殿下调(分)教了你这么多年可算是不容易,这样的忠心耿耿还真是难得。”
      她满是轻佻戏言的语气,却叫露恩早已汗湿了整个后背。想要回话,却见王子仅仅领着几个随侍快步向这边走来,“寻你半天不见原来是躲在这里……末由衣,大绿海新贡了些葡萄来,我赶在宫城门口便替你要了些。”
      “……殿下。”
      露恩可算松了一口气,求助般的瞅着王子殿下含笑而来,忽而觑着跪在地上的女婢,不由得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
      也不容人回禀,转首便向露恩道。“我一早同你说了,末由衣的事情且由着她,有什么事我担着。若是婢子不听话,你尽管打发了。”
      露恩百口莫辩,只得垂首听教。黛亚晓得末由衣素来懒得解释这些,只得上前简单的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这婢子有些不听话,小姐想要遣了她……熟料她却出言中伤小姐,这才令她跪在这里反省。”
      “反省?”
      末由衣闻言,顿时是换上了极其嘲讽的语气。“我几时说过让她反省了?怎么你也学会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避重就轻了么。”
      亚图姆自然知道她的脾气,此番言论必然是动了真怒。不及劝,末由衣早已一指地上的婢女笑道,“莫不是末由衣连一个小小的女婢也处置不了么,还要等到王子的定夺?”
      露恩愈发不敢言,末由衣也懒怠着同她置气。径自坦言道,“我要她的舌头。”
      “……”亚图姆闻言同样愣了愣,却又扭头询问黛亚,“方才她究竟说了什么。”
      “辱及小姐以及……大小姐……”
      亚图姆恍然。末由衣素来嘴硬心软,心底里时时刻刻牵挂的除了她自己,更是在乎自己一同长大的姐姐……如今这婢女算是撞到了枪口上,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了。只得依言点头道,“王城里见不得这些血腥,赐她哑药打发出去吧。”
      “王子殿下,这婢女原是亚斯大人的……”
      “左不过一条舌头罢了,你还同我讨价还价。”末由衣冷眼觑着他,当即扭过头去。“你要拦我也没话说。天色不早,告辞了。”
      露恩素来晓得王子殿下对于她的宠爱与纵容近乎无度,然而谁也不曾想象她竟然有胆子同他甩脸子。正当愕然,亚图姆却讨好般的拉住了她的胳膊,“末由衣……”
      末由衣依旧不肯理会他,只迅速抽回手来,将一直攥着的莲花随手掷了。这样坚决的态度,自然是不可挽回的了——亚图姆沉吟片刻,只得摇头同露恩道,“送她去受刑吧。”
      “殿下!”
      “亚斯问起来,只说是我的意思。”亚图姆轻叹一声,忽而转向旁观事态发展的一干人等。“你们也都听好了——若是让我知道谁出去乱嚼舌根子,就同她是一个下场!”
      这末由衣……莫非当真是祸国的妖姬么?
      露恩心中惶惶,只不肯露出形色来。却见行在先头的末由衣蓦地扭头道,“你送来的侍女要么是榆木疙瘩,戳一下也不肯动一下;要么就是机灵过了头,多嘴多舌吵的我头疼;那些王公大臣们总是想着将漂亮女儿往我这里塞,还烦请你替我挡一挡——也不须得这么多人伺候了,我原是小户人家出身的女儿,哪里当得了这种大场面——和黛亚主仆二人相依为命也便罢了。”
      “我一早同你说过,不要多心……”
      “你晓得我最爱清净,哪里经得起这些莺莺燕燕王子殿下王子殿下的同我喳喳叫。”末由衣一指露恩,“我瞧着这个不爱多话又忠心的最好,你肯割爱将她送给我吗?”
      亚图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虽然没有辱及她们姐妹,露恩必然也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毛了末由衣。然而她耍小性子的时候,他与马哈德素来都是纵着的。只得委屈露恩,点头道,“露恩为人稳重,去伺候你我也可以放心些。”
      “那就多谢你。”
      末由衣这才潋滟起笑意,那样稀薄难觅,轻轻浅浅的笑容却又令他的心跟着一并欢愉起来。“随我回去用些葡萄吧,外头暑气重,这样在日头底下站着一会儿你就要嫌头痛。”
      亚图姆浅笑,试图遗忘方才的不愉快气氛。末由衣释然,只做不经意的瞅一眼天色。
      底比斯的王城从没有真正风平浪静的一天。这仅仅是她入宫的第一日——今后的人生,叫她如何艰难的走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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