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美人抄》明明如灭

9、九 密室

　　院里的桃花开了满枝，假山上，池塘里，具是细碎的花瓣，舒子琢接过一片飘过的残朵，道了一声可惜，转身便进了房门，他屋里简洁，只有一面墙上挂了一副不知出自谁手的山水画，笔墨晕染，古朴大气，舒子琢伫立看了一会，末了一声轻笑，走进内室，撩开床幔，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巧的金钩，在正对床的上敲了三下，又在床边敲了三下，这才扭动了旁边的木桌，那堵墙渐渐后退，显出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暗道来，舒子琢随手把金钩丢进床里，一步步下了暗道，等他身影在密道中隐去，那堵墙又渐渐恢复原状，缝隙接合严实，竟是没有一点开阖的痕迹。
　　舒子琢进的那暗室，开头很是狭窄，越走得进便宽广起来，这里面每隔一丈便设置一座地灯，左右渐渐分出岔路来，舒子琢稳稳当当的向右一折，展袖一拂墙上，石门便开了，一方石室里透出昏黄的灯火，舒子琢走进石室，石门缓缓降下一半，他神色不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那人听得这动静，侧过头阴森森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嘿然笑道：“舒大公子，好久不见，近日里我总听见那地狱里十万恶鬼哭嚎，嘴里念的皆是你的名字，不知舒大公子可睡得着？”
　　舒子琢闻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面前说话这人脸上沟壑横生，花白头发贴在干瘪头皮上，活像个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僵尸，带着一股子地底下独有的腐败气息，他身上衣裳倒工整，只是裤子颇短，堪堪遮住膝盖，瘦削的小腿以下空空如也，贴在脚踝上的伤口齐整，已经结了疤，他坐在一把圆轮木椅上，面前是一方矮桌，上面搁着各种瓶瓶罐罐，桌沿上竖着高低不一的蜡烛，把他一张老脸照得影影绰绰，他见舒子琢不回答，咧嘴一笑，嘴角拉到脸颊旁，真是说不出的恐怖扭曲。
　　舒子琢闲庭漫步般踱进来，老头虽言语上三番四次挑拨，手上却不敢有任何动作，他正对的墙壁上凸出一块人脸的形状来，而他手持一把锐利小刀，不停在上面雕磨，间或用另一只手开了桌上的药瓶，轻拈一点涂抹在上面，舒子琢托起桌上一本旧书，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那老头见他不理会自己，冷笑一声，他手上动作不停，倏尔一顿，贴着那凸像的边沿一提，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竟被扯了起来，面目栩栩如生，赫然就是舒子琢的一张脸。
　　舒子琢这才回头看他，见他小心翼翼的把这张面皮提起来，放进一个足金的盒子里，又缓慢盖上，他抚了抚手上的书，淡淡道：“薛老的易容术，还是如此精妙，实在令人佩服不已。”那薛老头见他这样说，像是好不容易才逮到机会讽刺他，哑着声音说道：“我的易容术…嘿嘿，舒大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些个你们所谓的正派看不上的旁门左道的玩意儿，我不是尽数写在上面了吗，舒大公子聪明过人，这些东西，该是全部记在脑子里了，日后有舒大公子，哪里还有我薛三鬼的活路。”他夹枪带棒好一番嘲弄，舒子琢也不恼，只是拿过那足金的盒子，收到袖子里去，薛三鬼又说道：“只是他们不知道啊，这光风霁月的舒大公子，却是找薛三鬼那等货色学的艺，且做了好多张自己的面皮，难不成是要自己蒙了面去鸡鸣狗盗，让那旁的人带了面具，去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真是好不可笑啊！”他说着竟真的笑了起来，声音尖利如同夜枭，舒子琢也不打断他，那薛三鬼自己没了趣，蓦地不言语了，他这时才发觉了什么不对劲，神色不定的打量舒子琢，不知今天这人如何这样沉默。
　　“薛老谬赞了。”舒子琢施施然把书放下，他刮了刮石墙，那墙上并不十分光整，仔细看来，四道墙面上都涂着四指来宽的红色染料，舒子琢一拨动，粉末便掉了下来，薛三鬼惊恐往后面躲去，像是极其忌惮那粉末，舒子琢笑道：“薛老那日身上带着四张不同的人皮，一晚上把那陈家的小姐，张家的小姐都掳了去，□□一番，薛老轻功了得，易容术更是出神入化，把那两位小姐剖心挖肚后丢在荒野，还大摇大摆的顶着别人的脸在守城人的监视下混出城去，端的好胆识，好本事！”他说罢缓慢的拍手，薛三鬼见他今日如此反常，料定是要杀他灭口了，索性放开了胆说：“怎么，你舒大公子还要替那几个妞报仇么，舒大公子真是菩萨心肠啊，我薛三鬼向来看得开…”他说着说着突然一口浓痰吐向舒子琢舒子琢极快的一侧头，那浑浊恶心的液体便黏在墙上，正好靠在那红色染料上面，薛三鬼见侮辱他不成，大声笑道：“舒家小儿，你今日便是来杀你薛爷爷的罢，不劳你动手!”他一掌拍向自己，舒子琢扯下腰间竹笛一挡，又点向他胸前穴道，末了展颜一笑，温声道：“我知道薛老你不怕死，我今天来，只是告诉你一件事。”
　　石室里没了薛三鬼的叫喊声，安静得有些异常，舒子琢把那桌上旧书收起来，烛火突然摇晃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被蓦然惊醒了，薛三鬼定睛一看，只见墙面上那些红色的染料极其缓慢的流动起来，他瞳孔放大，呜呜的叫起来，舒子琢微微一笑，他顺着薛三鬼的目光望去，那些红色迅速的分散开来，哪里是什么染料，明明是一只只沙粒般大小的虫子，缓慢而又迅速的朝着二人聚拢，只是绕过了舒子琢所在，直直的爬向薛三鬼。
　　“可惜啊，薛老，这次本来我让人去苗疆找那草鬼婆，要这‘小鬼头’的克制物。”他伸手去碰那密密麻麻的红色小虫，那虫群却潮水般退散开，留出一片空地来，他收回手，见那薛三鬼腿肚上一片红色蔓延，那红流向上延伸，血肉眨眼便消失在虫群中，“好生贪吃的小东西。”他轻声嘲笑，又遗憾的叹口气，“可惜家里人办事不牢靠，东西尽数都折在苗疆了，哎，上次的分量叫在下不小心打落，洒在衣服上了，薛老你…可千万不要…见怪”那薛三鬼全身都附上红色的小虫，已然回答不了他，舒子琢这才从石室里退出来，那些怪虫眨眼便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给吃完，正要爬出这石室，冷不丁碰上冰冷的石门，噼里啪啦的撞击声从石室里传来，让人听了毛骨悚然，舒子琢站在门口，心想这老东西不怕死，倒是挺怕痛的，那一双脚给这玩意儿吃了以后，叫他做事再不敢有二话，可见这万虫噬身的滋味不好受，他兀自想了一会，身后不知何时跪了一地蒙面的黑衣人，皆不言语，只是听着那细碎而又密集的响声，一阵胆寒。
　　“这道门别再打开。”他淡淡的嘱咐道，末了又勾起嘴角，摇摇头笑道:“这苗疆有术为‘蛊’，便是把许多虫子放在一个坛子里炼制，最后得胜的那只。不知道以后是哪位仁兄得以一见。”他说完便提步向外走去，遥遥又吩咐道：“那位最近又要过来，你们好生担待着。”黑衣人整齐划一的回了一句“是”，便又各自散去了。

作者有话说

　　扑哧扑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