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 闹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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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老树枯死在墙角，枝干紧紧贴在墙头，树叶尽落，树皮粗劣，一只浑身雪白的信鸽在上面蹦来跳去，夷重云手里拿了根细细的银针，闭着一只眼看了一会，倏尔离手，把那只倒霉的鸟儿摘了下来，他懒洋洋的走过去，捡起来左右翻了一阵，随手撇了一根树枝，把那信鸽横体穿过，又扑哧扑哧的跑回来，升了一堆火，几下捋干净它身上的毛，他左手擎着树枝，右手拿着一张地图颠三倒四的看，惬意得就差哼小曲儿了，离他不远处站了两个女婢，扯来扯去，互相推搡着，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来。
“那是顾公子的鸽子…”“哎呀我不知道么，那你去呀。”她们在一旁叽叽咕咕，夷重云一句不漏的听了个遍，心想，老子吃的就是你家遭温的顾公子的鸽子，怎么地了！他想着，又胡乱的加了几根木柴，将那火烧得更旺了，他把地图摊在地上，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那鸽肉熟透，渐渐发出香味来，夷重云见火候到了，拿着烤肉往旁边坐远了点，嫌弃的看了看流油的鸽肉，转而又把它丢在火中，他叹了口气，也不看地图了，一手托着腮，一手无意识的在地上摩挲，他两眼放空，突然就发起呆了。
两个婢女见他行为古古怪怪，更不敢上前来，正是踌躇，其中一人轻轻扯了扯同伴的袖子，眼神示意了一会，她们两人回头向身后看去，只见顾远道靠在一棵歪脖柳树旁，抱着臂笑得颤颤，并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两人对望了一眼，对着顾远道微微低身，施了个礼，便快步离去了，顾远道靠着树笑了好一会，才慢摇摇的踱过去。
他老早便隐在一旁，目睹了夷重云怎么烤了信鸽泄愤，又怎么嫌弃自己的手艺不肯下嘴，只觉得这小子简直像个会演戏的猴子，很是能逗人一乐，他居高临下的端详了一会夷重云的地图，摸了摸下巴，开口道：“我说，小云儿，你这是要去哪里玩呢？”
夷重云面无表情的抬头，发现顾远道站在他身旁，自己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很是不服气，遂也攒着地图站起来，他本来身量修长，在同龄人中也很是出众，却还要比顾远道矮上一大截，堪堪够到他的嘴唇，只见那薄薄的嘴唇慢慢又勾起一个弧度，夷重云厌恶的走到一旁，看着这个说话不到三句又开始大笑的疯子，无所谓的抖了抖衣摆，又琢磨起地图来。
顾远道揉着笑痛的肚子跟着过来，也把头支过来慢慢看，啧啧点评道：“你这份地图啊，本来绘制还比较细致，奈何这城里格局不大变，好吃的好玩的可是经常变换位置，看这个只能是按图索骥，找不到乐子的。”夷重云将信将疑提着地图瞟他，顾远道笑了笑，道：“要我带你去玩不？那你得先叫我声大哥。”夷重云心平气和的看着他，眼神中是赤裸裸的“脑子进了多少水？”，顾远道不在意的大笑，他料定这少年心高气傲，若不是有什么地方值得他低头，断不会随便应承别人，只是他的反应着实有趣，总是让他升起逗人的心，顾远道指了指地图的某处，道：“这里原叫做‘攒尖朵儿’，唱戏的，评书的，卖艺口技江湖人都聚集在那一地带，只可惜后来这一块被当地的官绅兼并了，人就少了，我可是知道现在哪里好玩哟，小云儿可要跟我去？”夷重云自从跟着顾远道回了顾家，在这偌大的院子里无所事事，手痒嘴也痒的，这下一听不由蠢蠢欲动，仿佛那热闹景象凭空便在脑海中炸开，他慢悠悠把地图揣回腰间，顾远道笑眯眯的领着他往外走，顺带揉了揉夷重云的头，夷重云抱着“总有一天要让你哭出来”的大度想法，也不躲闪，倒是让顾远道诧异了一把，颇有些怀念少年炸毛的样子，他们俩人各怀心思的出了顾家大门，便去那人多地方找乐子了。
顾远道所指的“好玩地带”，是指被那“风马燕雀四大门，金皮彩挂，评团调柳八小门”人士占据的一方鱼龙混杂处，各色人物皆具，有那和夷重云一样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去的游客，也有那瞄准了各位爷身上钱包的老合，贼眉鼠眼，话里话外套着孔方兄，不过几里的小市集合了“众生相”，很是让人能长一番见识，两人慢悠悠的在街上晃荡，见那做糖人的老头子身上衣服艳丽怪异，十指翻飞，不一会便搓出个白娘娘，美猴王，博得一起叫好声，又有嘴里喷火的大汉，涂了精油的裸露胸膛上画着彩绘，引得众人围观，夷重云有滋有味的看了个遍，锣鼓敲到他面前时，他发狠一瞪，把那伸手收钱的小姑娘吓得抖一抖，他自己就欢快的笑了，顾远道颇看不惯他的刁横，从兜里掏出一点碎银子丢到锣鼓里，笑骂了一声“不要脸的小猴子”。夷重云正看得有趣，也不计较自己身上一大堆诨名，又扯着袖子去其他地方了。顾远道慢悠悠的跟在后面，他们绕过了钻火圈的白毛狗，围观了一会腰肢像蛇一样扭动的波斯人，被那起伏绵延的波浪线晃得眼花，抖着鸡皮疙瘩离开，行至深处，玩花样的人渐渐少了，路上却七零八落的摆着几个摊子，桌上随意丢着【麻生相】、【渊海子评】等等相书，摊后坐着老神在在的算命先生，夷重云见这里颇有点死气沉沉，瞥了一眼便要走，顾远道却把他拉住，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好玩的在这里呢。”
夷重云本就逛得燥热，被顾远道带着热气的鼻息碰触，不由得脑子一炸，他这才想起身边这人好像有随处发骚的爱好，于是以示清白的往旁边挪了挪，顾远道见自己又被嫌弃，无辜的摸了摸下巴，很快又不在意了，他们两人见一个摊子前聚了一小堆人，便也移了过去，默默的听起墙角来。
只听见一人问道：“老头儿，你算得准不准啊，看你这架势不像大师啊。”夷重云听罢撇了一眼，原来这算命老头是个半眼瞎，脑袋上顶着一坨鸡窝似的乱发，看得夷重云心有戚戚，不禁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个形状猥琐的老头沉声道：“求平安算平生，不准不要钱。”说罢便闭了眼睛，嘴里叽里咕噜说些让人不懂的话，那问的人是个短衣打扮的汉子，憨厚的摸了摸口袋，掏出三个铜板丢在那算命先生的桌子上，猥琐的老头子这才抬起头，粗声问道：“这位要算什么呢？”
汉子有些踌躇，半天迟疑道：“你先算个简单的吧，你说说我家里父母怎样？”那老头听了。从兜里摸出一只毛笔来，用左手挡了，躲躲闪闪的写了几个字，半晌抬起头，摸了摸胡须道：“好，我现在写好了，你且说出来，看我算的准不准。”汉子听了，有些怀疑他这简单得都有些简陋的手段，却也开口回道：“我家里母亲健在，父亲早逝。”那老头听了，高深的笑道：“正是如此。”他摊开手，只见那粗糙的黄纸上写着“父母双全不能克伤一位”，老头摇头晃脑的念道：“父母双全不能，克伤一位，你这人命硬啊。”那汉子听了，不禁信服，随即便把心里的疑惑都说了出来，夷重云本来识透了那瞎子的手段，不过是个极其简单的连环朵，靠着断句来糊弄人，这会听那瞎子再算，却又头头是道，莫不真实，不觉茫然，顾远道这时笑着把夷重云拉着走开，道：“那算命的是个老江湖，先用一手震住来人，后来再凭这人的说话口吻，行为做事揣摩，怎会算不准，我记得伽西也是个惯会揣测人心的，怎么没有教你？”
夷重云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些所谓的手段飘渺不定，只是能力不如人，便要靠把式假意依托，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罢了，远不如那些看得着摸得到的东西真实，也不如靠真本事吃饭的人磊落，遂觉得非常无趣，摆着手离开，顾远道诧异了一刻，他知道伽西是个蛇一般的人物，城府极深，却没想到他唯一的徒弟却这般懵懂，颇有些好笑的摇头，末了又叫住夷重云，“小云儿，别乱走，带你去吃好吃的。”夷重云回过头看他，他便走过来捏了捏夷重云的脸颊，道：“这里有个好地方，菜好酒好，还有讲故事的先生，小云儿可要去？”夷重云默默在心里又给顾远道加上一条“鞭尸”的酷刑，揉了揉腮帮，面无表情的散发“你还不给爷带路”的信息，顾远道哈哈大笑，继续蹂躏他的头发，拉着夷重云往另一处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闹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