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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初见 ...


  •   前朝不知哪个诗人吟过“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悠悠韶光顺着这诗的脉络乍明乍暗流淌,说得便是那 “莺嘴啄花红溜,燕尾点波绿皱”的大好春光之地,然而烂漫春光什么的,对于夷重云来说好比是那天边的浮云,他被饥饿从梦里唤醒,昨夜里与他比邻而居的黑猫早已不见了踪影,他听得那长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被食物的香气引至一家卖包子的小摊旁,直勾勾的看着鲜嫩多汁的大肉包,蒸笼前的小厮在他的目光下如履薄冰,差点忍不住把手中的包子拍到客人脸上,他才慢悠悠的掏出伽西给他置备的通币,小厮给他包了两个个头最大的,战战兢兢的送走这座凶神,夷重云满足的咬了一口,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一眼的泪水,看那包子时不禁觉得它梨花带雨的,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江南长街上人声鼎沸,街旁一道河水横向东西,几乎与水齐平的白石阶上坐着洗衣的妇人,檐廊里,篷船上,具是真切的凡世光景,夷重云身处其间,如画眉目仿佛也被人间烟火所染,变得不那么冷漠,一点点的鲜活起来,这时河边传来一声惊呼,他漫不经心的抬起眼,微微侧目-----
      很多年以后,少年褪去了一身叛逆和青涩,很多事和很多人都有了他们原本应该有的样子,他再回忆起这刻时光,不禁想,如果那个时候谁也没有回头,懵懵懂懂一人奔向河西,一人走向河东,是不是一切都会有所不同?然而人生若只如初见,韶华不为少年留,悠悠岁月卷走多少人的生死悲欢,怨憎离合,也不曾后悔看过一眼,所以这时的夷重云只是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波光荡漾的河水上缓缓游过一梭乌篷船,船头上摆着一卷书,一人赤脚坐在船头垂着眼梳头,还有一人带着笑,雪白长袖迎风,将那百年的花雕一饮而尽,又横笛折指,吹了一曲《江城子》。
      有人在高楼上糯糯的和着曲子唱,一人一笛的声音不见如何粗长,偏偏细细的能叫每个人听见,夷重云听不懂那曲子里缠绵内敛的感情,只是心里一动,不禁想,那个吹笛子的真好看,他走近了瞧,旁边有头戴长巾的妇人啧啧的感叹,夷重云一口吞掉包子,问道:“诶,那个长得好看的是谁啊?”
      妇人扫了他一眼,见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子,有些皱眉道:“哎,现在的年轻人,那个好看的,是章华台里的男花魁,啧啧,小伙子,那是歪路,去不得啊。”夷重云听了不觉惊奇,那样看着光风霁月的一个人,竟然是个妓子,他把目光移向另一人,摇头道:“这个人才像个卖的嘛。”妇人见他年纪不大出口不逊,颇有些感叹世风如下,接口道:“旁边那人,正是不学好,可惜了脆生生的好年华,和这些不三不四的混在一起,有什么出息。”他们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搭话,倒还能说得十分融洽,夷重云也不知怎么想的,歪头顿了一会,一步跃上船,站定了,那笛声便停了,白衣的男人好笑的看着这横冲直撞的少年,道:“这位小兄弟,有何贵干?”
      “我给你多少银子,你能和我走?”夷重云不理他的问话,满怀希冀的看着他,男人噎了一下,随即便想通了什么,摇头笑道:“这位小兄弟怕是认错了人,艳名远播那位,可不是在下。”他语音刚落,有人便轻轻的笑起来,那声音像是软玉碰着琉璃瓦,干干净净好听极了,夷重云颇为糟心的看了那人一眼,心说,可别是这个娘娘腔。
      那人雪白手掌中摊着一把小角梳,春衫如水,发黑如墨,一双眼睛笼着一层薄雾似的,叫人看不真切,他弯着嘴角笑,语气柔和的反驳:“舒公子这样说,倒像是在嘲弄我了,什么艳名,不过别人抬举,给一两个字闹着玩罢了,谁会当真呢。” 他本不女气,奈何说话轻声细语,气质柔弱,可比夷重云这水货看着像女人多了。舒公子莞尔:“善酿不要妄自菲薄。”他们两人一来二往,好像这挂名卖身倒像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一样,值得明面上争论一二,夷重云这时打断他们,真挚的对着舒公子道:“我看你还长得还好看些。”言罢笑眯眯的盯着那个叫“善酿”的,琢磨着怎么把他一脚踹到水里去。
      善酿瞪圆了眼睛看着夷重云,似乎在想这人是有多缺心眼,才会把这话给说出来,然而他毕竟是风月场里的老手,片刻便回过神来,说了一句“这位小公子真是幽默。”便低头整理那已经梳得非常柔顺的头发了,而那位舒公子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变过,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笑意,仿佛夷重云刚刚只是放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屁。

      夷重云向来是个行动派,他越瞧越觉得这卖身的娘娘腔不顺眼,勾了小腿向那善酿背后踹去,那白衣公子眼色一敛,伸手便拦,夷重云半道被他截住,变换了方向,以一个更加刁钻的角度踢向善酿,两人默无声息的拆了十几招,小蓬船摇摇晃晃,善酿哪受得了这等晃动,尖叫一声,长指甲在船身上划了一道痕迹,身体便不受控制的往河里滑去,夷重云目的达到,慢悠悠的收了手,白衣公子见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哭笑不得的把善酿从河里托起来,可怜这纤弱美丽的男花魁,一辈子在那销金红粉窟里来去,所见皆是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从未遇上过夷重云这般直来直去的恶人,他花容失色的被白衣公子从河里捞起来,衣服湿答答垂在身上,颤抖着手指往白衣公子怀里钻,又顾虑身上的水迹,抿着嘴退开,脸色苍白,看着好不惹人怜爱,夷重云见他一副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心下犯了恶心,真想一脚又把他踹下去,白衣公子微微皱眉道:“这位小兄弟,不知善酿如何开罪了你,你要这般折辱他。”
      “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夷重云没头没脑的回了一句,其余两人具是人精一般,如何听不懂,善酿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寻思自己再待下去可谓十分不妙,忙和白衣公子告辞,白衣公子停了船,道上本就候着送他回去的手下,见状忙唤来一架轿子,善酿上了轿,对白衣公子微微一笑,道:“舒公子说的事,善酿记下了。”舒公子点头,善酿便放下流苏,坐着轿子走了,夷重云笑眯眯的挥了挥手,然后吹了吹手指,一副小痞子的样子,舒公子无奈的摇摇头,他见夷重云一双眼睛碧蓝幽深,微微笑着的时候,脸颊旁映着一对梨涡,极浅,却极为生动,不禁想这个捣乱的这会可比刚才喊打喊杀的时候可爱多了,他心下一动,道:“不知这位小兄弟这是往何处来,去往何处啊?”
      夷重云一愣,这才想起江一枝和舒子宁一路人,对上舒公子那双含笑的眼睛,突然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我跟你回家吧。”说完又忍不住后悔,想到如果让伽西知道了,可不得打断他的腿,一下十分纠结,舒公子被他那副样子逗笑,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夷重云自小凶神恶煞,除了伽西,谁也没有这般亲昵的对待过他,他当下身体一僵,耳根忍不住慢慢红了起来,忍不住想这个人很适合娶回去当老婆啊,手很温暖,长得也好看,心里不禁有些飘飘然,舒公子当然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奇怪的念头,见他有些羞涩的躲闪,只道是他年纪小,虽然武功不错,但还是个不通人事的小孩,于是柔声道:“出来很久了吧,家里会担心的,我送你回去吧。”夷重云正为他刚才那句冲动的话后悔,听了忙道:“我要去铁门舒家,你带我去吧。”谁知舒公子听了,却反问道:“你去那里干嘛?”他避重就轻,略过了夷重云的话,若是平时换个人,夷重云早就一巴掌扇上去了,可惜他现在心里有了不可说的念头,怎么也做不出那凶神恶煞的姿态,又不知道怎么搭话,遂撇过头去看流淌的河水,一副没听到的样子,舒公子失笑,他晃了晃手中的竹笛,悠然道:“铁门啊…那你这次真得跟我回家了。”说完自己便忍俊不禁,夷重云乍一听有些迷茫,忽记起那娘娘腔叫他“舒公子”,猛然明白过来,只听那舒公子道:“我是舒子琢,叫我一声舒大哥便可。”夷重云顺从的点点头。这异族的小怪物初来这中原,见谁都是一副“我是你大爷”的模样,唯独见了这个不可说的人,喜滋滋的幻想有一天将这人拐回去,故而收敛了脾气,舒子琢见他赞同,便带着他向舒家走去,夷重云擅长打架骂人,却不擅长和人正常的交谈,一路上很少开口,舒子琢见他拘谨,也就不引他说话,他们两人一路行着,人声渐稀,再转过几个街口,便看见一座府邸,门匾上书“铁门”二字,刚劲有力,显然是内力极其深刻者所刻,门口候了一人,正是江一枝,他远远便望见和舒大公子同归的夷重云,脸上闪过一抹异讶复杂的情绪,转瞬便逝,他迎上来,对着舒子琢一拱手。道:“大公子,顾家那边来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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