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今夕是何年 她的执念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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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衣师尹作为一界首辅，当是有无数政务摆在他的案桌，但慈光之塔另有军尹、京尹，同他分掌军事、内政、外交，官场谋算，从来是尔虞我诈，当三人政见不合时，明枪暗箭，暗杀下毒也是时常，他虽自有手段应付，也不免厌烦此类行为，唯有在此密室，他方放下防备，少得休息。
她时看他疲累之样，只奇异道：“无衣即号师尹，必好为人师，何不广收门徒，有事让其代劳？”
无衣师尹笑道：“吾已开设秀士林一科，只是精才难得，吾身上重担尚无人能分担。”
“所谓有教无类，又言人才当不拘一格，天下之大，为何要拘束于秀士林？”
“嗯？”
“慈光之塔门第偏见十分严重，但寒门之中亦不乏有才之士，何况，人生立世，如能成一家之言，必成不朽之功，师尹有治国之能，治世之志，不一展抱负，岂非可惜？”
无衣师尹怔了怔，心境似有破壁，一番思想过后，遂开贫士林，不再设门第之渊，倒真让他发现不少人才，也让他在慈光之塔的声望称达到未有的高度。
他心情良好地问她，“你有什么愿望？”
她正坐在桌案前勾画着一株三色堇，闻言头也不抬，只道：“你既不可能实现它，又何必要问？”
他确实无言以对。
岁月不计，山河默语，春华秋实，轮换更替。
四魌界的光阴过了多少，她不知道。
离群索居者，不是神灵，便是野兽。而她，什么都不是，她知道自己是怪物。
她的记忆是空旷茫远，她的梦境是光怪陆离。
她的神经是敏锐异感，她的身体是囚牢呜吟。
她觉得有一个黑洞在吞噬自己，无处不在地，剥落着她身上的一点一滴。
为此，她辗转难眠，她哀哀低吟，她的身体一拨一拨地颤抖。
什么东西正在生成，什么东西正在消失。
她在一条名为疯狂的道路上孤独前行。
她觉得这种日子似曾相识，却又浑浑噩噩地在黑暗中摸索。
她在虚无苍穹之下，她在万丈深渊之上，大音无希，大象无形，却又核裂般地在脑中形成连环爆炸，然后是源源不断地坍塌。
死亡吗？
死亡或许并不可怕，因为死亡只是一瞬间，来不及恐惧和害怕。
可怕的是寂寞。
可怕的是扭曲。
可怕的是执念。
她的执念是——自由。
然而，在无衣师尹的眼中，即便她是怪物，也依然不准她离开四依塔一步。
“呵~~~！”
哈出一口长长的气息，她倦倦地蜷着身子，忍着背后肩胛骨处的疼痛，蹙着眉头入眠。
灯烛闪烁，几息间之后，无衣师尹无声无息地坐在床沿，垂眸细看，她消瘦了。他用指腹轻轻刮摸她的脸蛋，觉得比起往日的水嫩手感，糙了许多。
最近政务与杂事繁多，让他也无暇分心，也疏拂了她。
他又轻轻推开她的外裳，察看她背上的伤——她最近总说背疼，一直要用手去扣，本没见伤，倒刮得背红通通一片。
女孩的皮肤，雪白雪白的，映得指甲扣出的道道红痕触目惊心。
无衣师尹取出药膏，不疾不徐地涂上伤处，修长玉润的长指，像蝴蝶一样，停驻在肌肤上，蜿蜒而下，明明是晃花人眼的画面，他的眸光却从来平静。
毕竟，她不是别的女子，这是他养的女孩。
她像是一尊易碎的瓷娃娃，他视如珍宝，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视。
他教她琴棋书画、五行八卦、医卜星象、铸术音律，却唯独没有教她武功。
他为她收罗四界奇珍，无数宝衣佳肴堆叠，却吝于一次放风。他替她炼制灵药，用以涤体洗髓，只为让她不受风侵雨蚀，延寿千岁春秋，却只让她活在这方寸之地。
可她想出去，他一直都知道。
她的小脑袋内有星辰日月，时而磅礴，时而精微，那是他触不到的闪光。
她会写奇奇怪怪的字，她会画莫名精怪的画，她会唱无头无尾的歌。
她有一厚厚的本子，里面是图案文字跟鬼画符似的，她却振振有词：“我要把今天的事记下来，这样，我只要翻本子，我就知道我是谁，我做了什么，事半功倍啊。”
她做了个大大的风筝，风筝上画着奇怪的图案——是个对称型的六角棱状，图案倒是怪好看的。她在窗台边拉着线的一头，静静地看着风筝被游离的风吹入云端，那时，他看见她望风筝的眼神，无需琢磨，自能领会那种渴望。
他寻得一壶好酒，兴冲冲地给她送来，她笑笑地斟了一杯，又把臂伸出窗外，提壶而倾，那酒，从万丈高的四依塔灌顶而泄，似九天银泉奔源而去，她同举杯仰饮而尽：“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尽倾山河里，赠饮天下人。”[注1]
她受风病沉，他彻夜难安，衣不解带地照料她，她半是昏沉地问：“这是广寒宫吗，我是嫦娥吗，为什么这里这么冷，像坟墓一样？”
不管他再如何精心调制舒理，她赢弱的身体是先天不足，逐渐出现衰败。
那一日，寒雨霏霏，随阵阵冷风吹入半空中的密室，一室清冷。
无衣师尹打开沉重的壁门，首先入眼的是挂在墙上的挂画，上书：“吾名衣即雪”五个大字，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这是应她要求而作，理由是她既记忆常消褪，至少她的名字要常常让她见到，加深她的印象才是。
今日，他意外地没有看见熟悉的人影，心中一动，瞬步移入内室，环顾之后，除了冰冷的床塌，依然感受不到她的半点气息，无由地觉得心慌：“即雪？”
忽地想到什么，他转过旁边的十二扇的四季琉璃屏风，屏风后面乃是存放着一个大大的浴桶，他近前一观，一个黑漆漆的脑袋泡在里面，像颗诡异的海草。
无衣师尹当即面色骇变，迅速地捞起水中的身体，把人抱至床上，拉过床被，裹紧她——浑身冰凉，如同一块冷吱吱的冰块——他的心也跟透了个凉。
她毫无发应，潮湿的发，披头盖脸黏在肌肤上，唇色霎白，连呼吸都似有若无，无衣师尹当即自额头逼出神源，随即运功催动神源滋能，一道明光照在她的身上，缓缓地漾开她郁结的血脉，使之渐渐复温。
随着她缓缓吐出的一口生息，无衣师尹悬着的心才回落胸口。
“即雪！”
“即雪！”
她蹙着眉，眼睛也没有完全睁开，只眯开一条小缝，却直叫着“冷、冷、冷”。
他本坐在床沿半拥着她，感受着怀中人一阵阵抖缩不停，迟疑了一下，他也移上床塌，侧身躺下，再揽过她，浑身贴合，把她抱得紧紧、紧紧地。
她攀附着他，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四肢缠紧，像缠藤、像绞蟒，汲取他的温度，收刮他的能量，把他当成溺水的唯一救命稻草。
明知这可能只是她求生的本能，无衣师尹背后禁不住起了阵阵战栗，像层层鳞片张开，自遇她之后，从未有过地清晰意识到——这是一具多么柔软的女性/身体。
他曾设想过，也许她是在四魌天树中孕化所出的精魄，或是天地造化所生的山精木灵，毕竟大千世界，无所不能。
但现在，她在他的怀中，柔软，痴缠，雪白的肌肤在丝绸轻被下若隐若现，纤细的脖颈，柔嫩的嘴唇，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一阵懦弱可怜之感，不由惹得他的心湖荡起一圈圈涟漪。
嗅着鼻下清新的气息，他的手扣在她的腰窝，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变质。
他原把她当初生儿般照料，现今才知，她是夺人心神的妖精。
神源静静在上方悬浮，愈能源源不断滋润相拥的两人。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今夕是何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