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将透明进行到底》小铝飞刀

36、第 36 章 这年新

　　这年新年对于林家人来说并不算好过，两代主母卧床不能理事，虽有许嬷嬷打点妥当，到底意味不足。过了正月十五，年味淡去，林府内外却越见紧张，上下人等，皆敛声屏气，大气不敢喘上一声。贾敏月份已大，家中备好了几个产婆嬷嬷，随时预备着主母发动。让林海父子尤其忧心的是林母的身体，扬州城最好的几个名医都清到了府里，还有宫中太后赐下的太医，人参灵芝不要钱的用上，然而父子二人都清楚，不过拖日子罢了。

　　这一日，林和正在上房守着林母读经，少年清朗的声音，驱散了冬日的严寒，赶走了房内沉沉暮气，林母静静的听着，难得的觉得身子轻松许多。林和抬眼看见林母嘴角舒适的笑意，眼中一片温柔暖意。

　　雅意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副温暖画面。不忍打扰，事情却紧急拖不得，正犹豫间，林和一个眼神过来，雅意心下一惊，咬了咬牙，凑到林和耳边轻声说了。林和微微点头示意，雅意领命悄悄退下，只听房中经文流畅，没有一丝异样。

　　过了好一会儿，才不见了经文声，林和走出房门，吩咐闻歌聆音进去伺候，自己带着雅意和知悦向贾敏正院赶去。

　　林和步履匆匆，心中也并不平静，前些时候大夫跟林海回话时说贾敏预产期在二月底，可他记得林妹妹是在花朝节生日，他一直担心是自己与僧道的约定改变了未来，也没有把握贾敏腹中的孩子，到底还是不是意料中的绛珠仙子。但是刚刚，雅意回他贾敏散步滑跤，动了胎气，恐怕就要生了。算算日子，不过是二月初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和被这突然的变故打乱了心绪，内心焦躁了起来，不由加快了脚步。

　　很快来到了贾敏的院子，院内丫头婆子神色慌张，东西奔走，不知所谓。林和看的一阵心烦，随手拉住一个丫头，问道：“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那丫头也不过十二三岁，如何见过这等阵仗，早慌了，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只听得林和一阵火大。闻歌忙上前道：“大爷，她也不过是个小丫头，如何知道这些事，还是到正房去瞧瞧吧，想必不论是谁主事，都在那里。”

　　林和点点头，将人放开向正房走去，只见人头慌乱，倒不知都在干什么。到了正房，只听产房内贾敏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并几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着急忙乱，贾敏奶娘刘嬷嬷趴在床前拉着贾敏的手泪流不止，却并无一人居中调度。
　　见此乱像，林和反倒平静下来，喝住众人，吩咐道：“你们两个去请稳婆，闻歌你去外面找人通知父亲，知悦，你回去请许嬷嬷来照看照看。”各人领命而去。不一时，稳婆许嬷嬷接踵而来，几个稳婆赶紧进去忙碌起来，许嬷嬷一道道吩咐下去，各人各有职司，有条不紊，情况方才好了起来。

　　林和见许嬷嬷安排妥当，方才放下心来，知道用不上自己，在外厅找了椅子坐等消息。林和细细打量着贾敏的屋子，就是贾敏对他有意示好的时间里，他也不过来过两次，加起来也就一炷香时间。只见金银古董，名贵花木，奢侈华贵，林和想起林海书房的典雅精致，不由深叹可惜。想想贾敏也是出身公府高门贵女，自幼由荣国公教养，林海有一次忘情，言道贾敏人如其名，聪敏睿达，倒比她两个哥哥还要强上许多。言语之间，不乏敬重惋惜。林和那时就想，也许最初，林海就是被这样的贾敏吸引，才最终选择了这位妻子。只怕林海当时也没有想到，他最欣赏的地方，最终也是他们夫妻陌路的原因。如果贾敏只是一个寻常内宅妇人，以林海的风情，共手白眉，恩爱到老只是必然。若贾敏嫁的不是林家，她也可以做一个贤内助，好军师，相夫教子，光宗耀祖。可惜，到底是一步错，步步错。

　　林和正自感叹，林海已回到府中，在林默陪伴下来到正院。见林和许嬷嬷在此，略略放下心来。刚与林和说了两句，就见一个稳婆跑出来，见了林海在此，急忙冲到林海跟前：“林老爷，夫人胎位不正，恐怕要难产，还请您示下。”

　　林海大惊：“怎么会这样？”转向稳婆道，“既将夫人交给你，就是信你多年的经验，全力助夫人产下孩儿，自然厚赏。”稳婆又进去不提。

　　林海叫过贾敏身边伺候的人，问道：“素日大夫来请脉，并无胎位不正之说，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害夫人早产又要难产？”

　　几个丫头对视一眼，“噗通”跪下磕头道：“奴婢们并不知，素日里太太皆是刘嬷嬷伺候，不让奴婢们插手，请脉时更是让奴婢们都在屋外伺候。今日之事，本是刘嬷嬷不知哪里拿来一封书信，太太看了，就情绪激动，一不小心就滑了一跤，奴婢们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不知，主子的事一问三不知，要你们何用！把那个刘嬷嬷带过来！”林海怒道。

　　就有人把刘嬷嬷带来，刘嬷嬷仍是嚎啕不止，满口“可怜的姑娘”“奸人害你”云云，不知所谓。林海见问不出什么，又被哭的头疼，挥手命人将她带了下去。

　　林和见林海瘫坐椅上，面色苍白。为林海端过一杯参茶，安慰道：“爹爹如今着急无用，倒是定下心神，一切还等爹爹拿主意呢。至于其他事，等夫人诞下孩儿，再提不迟。”林海扭头，见林和一片关心，暗道自己还不如一个孩子，竟是真的慌了。接过林和手上茶盏，一饮而尽，一股暖流散到四肢百骸，觉得好了许多。

　　在林府另一侧，一个苍老的声音勉力问道：“贾氏要生了？他们父子都在那吗？”

　　“是，傍晚发动的，说是滑了一跤，动了胎气，加上胎位有些不正，恐怕会难产。老爷和大爷都在那呢。”

　　“哼，她倒是好大的面子。去那边照应吧，别被发现你不在。”

　　“是。”

　　贾敏这一动就是一天一夜，就连赐给林母的太医都请了来，好容易正了胎位，贾敏却没力气了。贾敏早年生过林和，虽多年不曾有孕，生产的经验是有的，只是时间到底太长，几次参汤喝下肚，也不过是吊着口气罢了，早已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林和早被林海命着回去休息，还要兼顾林母，瞒着不许教林母担心。林海盐政上有紧急大事，耽误不得的，一早就出了门。因此堂堂巡盐御史夫人生产，竟只有几个老嬷嬷看着，真正是好不可怜。

　　两片老参压在舌底，贾敏略觉得有了力气，轻声吩咐了几句。许嬷嬷在外间听到转述的贾敏的吩咐，不动声色，只道：“知道了。”就命人回去伺候。传话的人又等了一会儿，再不见回答，只得进去不提。许嬷嬷瞧着产房的方向，心中冷冷一笑，这会儿想见老爷了？

　　待林海事情处理完毕，赶回林府，已过了二更天了，孩子还没有生下来。林和早已等在贾敏院内，见林海回来，悄悄跟林海说了几句。林海面露惊色，疑问的看向林和，林和微微点头。林海长叹一声，不顾许嬷嬷等人的劝阻，还是走进了产房。

　　问清暂时无碍，林海看向贾敏，只见贾敏面色苍白，气若游丝躺在那里，说不出的虚弱无力。夫妻多年，林海熟悉贾敏的任何姿态。见过她少女的娇俏美丽，见过她新娘的羞涩动人，见过她少妇的成熟风韵，见过她哭泣的梨花带雨，见过她喜悦的心花怒放，也见过她病弱的娇柔怯弱，但从来，林海没有见过这样的贾敏。在林海的印象里，贾敏总是骄傲敏锐的，即使她用心机扮柔弱，也掩盖不掉她发自内心的自尊自信。但是现在，那个骄傲如火的女子，无助无力的躺在那里，硕大的肚子更衬得她纤瘦的身姿，细弱的呼吸，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她此时就像风中飘摇的烛火，奄奄欲熄。有林和时，二人相见时贾敏已出了月子，林海从没有想象，原来，为他孕育子嗣，是用生命在付出。

　　林海慢慢走到床前，轻轻握住贾敏的手，骨骼分明，哪里还有当初琴棋书画的灵巧。

　　“敏儿。”林海轻轻唤道。

　　贾敏目不转睛的盯着林海，直看得双眼模糊，眼角盈润。她轻轻摇头，嘴唇微动。林海忙俯下身子，凑到贾敏耳边，只听得贾敏喃喃自语：“我真傻，真傻……”要再听时，贾敏早抽出手，稳婆忙将林海请了出去。

　　林和迎上前去，只见林海摇摇头，也不再问。只听得里面又一通忙乱，呼喝声，呻吟声，声声凄烈。云板响了三声，已过了子时，只听得稳婆一声惊呼“夫人用力，出来了！”随之而来一声婴儿的哭声，细小却轻灵。林海与林和齐齐吐出一口气，相视一笑。静下心来，才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梅兰竹菊，幽香逼人。林和猛地回头，案上瓶中一枝老梅乍然绽放，墙角一盆兰花暗吐芬芳。林和这才惊觉，三更已过，此时，已是二月十二了。

　　花朝节日花仙至，百花齐放迎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