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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立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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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后,大宣史册上,对景帝褒贬不一,有说他精明图志,有说他刻薄寡恩,有说他残暴不仁,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景帝是历史上少有的勤政帝王。根据景帝时期起居注记载,他少有在三更前休息的时候,除围猎等政治隐私比较强的活动外,他最长的一次假期是在景帝十年因病休养三天。即使在史书上痛骂景帝最厉害的史官也不得不承认,景帝之勤政,虽不敢说后无来者,但定是前无古人。
也因为最大的领导人如此勤勉,大宣在景帝时期掀起一股勤奋风潮。从木兰围场回抵京城的第二日,景帝大朝,尽管在马背上颠了三天,也无一人缺席。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底下一片寂静,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垂头,不发一言。
司徒景端坐在上,看着下边众人一个个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心中冷冷一笑。又等了片刻,司徒景起身走下御座;“既然各位爱卿今日无事,那就散了吧。”言毕转身欲走。
“臣有本奏。”到底有人沉不住气,站了出来。
司徒景在人看不到的地方讽刺一笑,回过身来已是一派平静。缓缓走回御座,盯着跪在下方的人,神色莫名,下边的人被他看得低下头去。“兵部侍郎啊,说吧,何事?”
兵部侍郎早已在司徒景的注视下汗流浃背,微微抬头看了看左前方的人,只见那人刚正的背影,却似找到了主心骨,稍稍定下心来。这时,只听上方司徒景又问了一遍,忙开口道:“关于烈郡王司徒渊驻守西北之事,请皇上三思。”取出袖中的奏折,双手递了上去。
司徒景翻开折子粗粗浏览。说的写的大致一个意思,不外乎边关苦寒皇子不应犯险,司徒渊年幼不能服众,未封兄先封弟不和伦常等等等等。下面,兵部侍郎已经开始慷慨陈词。众人窥着上头皇帝神色,有那一心忠君的愤然站出反驳,又有另一些洋洋洒洒,直把一个庄严恢弘的议政殿变成了菜市场,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眼见着六部尚书都卷了进来,仅剩大将军田飞文和首辅太师萧钧尚还站在那里。
司徒景看的百无聊赖,拿折子敲了敲扶手,给小太监一个眼色。小太监会意尖声叫道:“众卿听旨。”众人忙忙住口整冠跪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皇四子为顺郡王,皇五子为忠郡王,赐郡王府,即日起入朝听政。钦此。”
众人山呼万岁,抬头时,早不见了御座上人影。各人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大选祖训“后宫不得干政”,但前朝之事却与后宫息息相关,消息传来,不知有多少宫殿明日要去内务府报废了。
但这些却暂时影响不到御书房。拜景帝勤勉所致,御书房利用率空前,因为景帝极为重视皇子尤其是太子的教育,经常突击抽查,搞得人人不敢无故缺席,就怕被皇帝抓个正着,留个不好的印象。
林和当初奉召是为太子伴读,但其实在他之前太子已有了三个伴读,都是与太子同龄的,见林和小小年纪居然被点为太子伴读,且不论太子还是七皇子都甚为维护,倒是各自心有计较,但没等三人出手试探,皇帝命太子入朝听政了。伴读伴读,伴的主子都不读了,这一帮伴儿还读什么?几个太子伴读各自请辞,皇帝却独独留下了林和,仍是挂了太子伴读的名头在御书房读书。也因此,林和在御书房的处境却是颇为微妙的。御书房中皇子成堆,伴读成群,各跟各的主子,各交各的关系。独有林和,既没主子,也没伴读与他相交,虽然太子离开后七皇子仍旧与林和凑成堆,但林和不是七皇子的伴读,看七皇子的样子,倒是对他比亲弟弟还好,弄得七皇子几个伴读也不知如何待他,索性远着了。因此林和,在御书房就被除司徒渊外所有人约好了似的集体无视了。林和也不以为意,反而乐得自在。
但今日,林和一进御书房,就觉出一股异样。书房众人见林和进来,齐齐停住望向他。察觉到别人与自己一样的动作,忙有掩饰着各做各事。林和状若无睹,径直走向自己座位,期间收到窥视眼神无数。因七皇子素日与林和交好,座位也紧邻着,林和走到座位,只见牛宽沮丧的趴在桌子上,其他几个七皇子伴读也面色不好。
与自己无关,林和也不理论。坐下来打开书本,开始做上课的准备。牛宽左右看了看,大着胆子凑到林和桌上:“林和,七皇子,不,烈郡王要走了。”林和没有反应。
牛宽再接再厉:“烈郡王走了,七皇子伴读也就用不上了。”林和仍是没有反应。
牛宽急道:“林和,你倒是说句话啊,七皇子走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林和顿了一下,扭头看向牛宽:“咱们?”
牛宽被林和看的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点头道:“是,是啊,咱们都是七皇子的人,我刚听到消息,四皇子打算找咱们麻烦呢。”
林和转向杨清成越那边, “你们是这么想的?”成越急忙点头,杨清也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他。
林和又转向其他人,其他人被牛宽声音吸引,正不约而同看向这边。遇到林和目光,忙低下头温书的温书,说话的说话,只是一个个仍是支棱着耳朵,等着林和的回答。“你们也觉得,我是他的人?”
“笑话,不是七皇子护着你,你以为你还能呆在御书房?算什么东西!”话音未落,几个十三四的少年走了进来。林和一眼扫过,打头正是东平郡王之子穆瑛,他身后跟着一鼠目少年,方才的话正是出自他的口中,正是德妃妹妹的儿子,四品将军之子马庸。
有人或许会奇怪德妃姐妹怎么会嫁人相差如此之道,原来马庸之母并不是德妃亲妹,乃是田家庶出之女,马庸之父当日本是一个小军校,战场之上拼死救了田大将军性命,田大将军当时允诺义结兄弟,生死与共。谁知有次不小心让他见了德妃姐妹赏花,一心相求,田大将军无法,一面将亲妹送进宫中,一面将庶妹许配。这其中细情,恐怕景帝都无从得知。
林和见是他,理也不理。
马庸顿感大失颜面,虽顾忌司徒渊,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一个失宠将要送死的皇子,又找回胆子,大步走到林和桌前,拍桌道:“我说话呢,你没听到吗?猖狂个什么,七皇子走了,还有你猖狂的分吗?”
“是吗?我还以为是太子的面子。”林和似笑非笑。
这句话却触动而来眼前人的逆鳞。原来当日太子身边四个侍读位置,原本是满的,谁知其中一个因病请退,德妃一心图谋这个位置,费尽心力无数想将马庸安排过去,马庸自己也以为肯定是自己的了。谁知景帝却选了林和,德妃也只得将他安排到八皇子身边,只是八皇子又如何比得上太子,看如今太子听政,原先三个伴读听说都考上了举人了。马庸深恨林和占了自己位子,几次想要找麻烦,碍于太子七皇子时时在侧,不敢罢了。如今听林和此言,分明得意洋洋,不由新仇旧恨加起来,一把拽住领口,举拳欲打。
牛宽惊叫一声,已来不及了。不忍直,闭着眼睛,只听哐啷一声响,心道:完了。穆瑛也没想到马庸如此莽撞,要阻止时,马庸拳已挥出去了。穆瑛与牛宽一样,心道:完了。
御书房中,争执时有发生,都是达官显贵之后,师傅也不好过于追究,一句“竖子胡闹”也就过去了。但动手就不一样了,更何况,这个是太子与七皇子都护着的人。正心念急转,琢磨着怎么把自己的责任推出去,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林和一只手掌抵住了马庸回去的拳头,任马庸怎样用力,都不能再前进分毫,马庸睚眦欲裂,与林和的云淡风轻对比,分外鲜明。林和微微一笑,另一只手握住马庸拽着他领口的手腕,慢慢加力,马庸不由自主放开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看不清怎样动作,马庸已经砸碎了桌子,倒在地上。
林和整整衣襟,看也不看地上的马庸一眼,大步跨过,走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