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占尽风情向小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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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溯离去不久，塞北终于迎来一九。趁着还未大寒，又是难得的晴空万里，百里言缩着双手上街散今年的最后一次心，心底隐隐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上一次散心，还是在深春。
摇头甩开杂念，方才想着的是——两方皆需整歇，兴许还能过一个好年……
“顾兄？”
熟悉声音入耳，百里言抬眼，果见对面一个一袭青衫的书生。
“杨臻……”百里言一时语塞，直到杨臻快走几步来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当初百里言觉得还是越早甩开他越好，哪怕今后……间或想念。
如今杨臻自己找来了，正给了百里言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天意如此，就顺其自然吧。
“我还没说你太不够意思，”杨臻略微有些气喘，提了把背上行箧，心说真是这个人——初遇时见他单衣素衫的躺着，再会时瞧他披着皂色大氅、峨冠博带，心下几分新鲜，“也巧，我初来此地，不知何处是客栈，你带我引引路吧。”
“塞北人习性不同，你哪能住得惯，跟我回家。”
杨臻略一犹豫：“只怕叨扰。”
百里言笑了笑，拉他反身前往府邸方向：“严格说来，是我兄弟的家，他家大业大，你不要怕。”
“怕？”这词反而说的杨臻有点惶惑了，勿论怎说，他晓得了——那人定是将军。
“你还没说，怎么到这儿来了？阜县距此少说也有几百里吧，总不会是找不着路归家……”
百里言心情好了，改不了的嘴欠。杨臻要恼，也无从恼起，驳了一句：“我不仅找得着家，还找得着你。”
一句话说完，两厢静了，竟有些不尴不尬。
兀自后悔片刻，杨臻言归正传：“我在药庐见你一声不吭的走了，觉得追上你也无趣，便回了阜县，不久便是战事四起，如今消停了，我又无事可做，想着你在易非城，就来看看。”
原来是闲的——百里言暗自放心了些，恍惚间觉得幻想过多少次的再会，和现实完全不一样。“你也是由着性子，若遇不见我该如何？”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杨臻总是被百里言挑战着好脾气，于是也学来他一点嘴欠，“看你是顺便的，没见到也无妨。”
不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子并未实现，杨臻见百里言面上并无什么波澜，向下看去发觉他走路依然不稳健，有心关照几句，转念觉得晦气事不提也罢，只是默默挽起他胳膊，还未及抓牢，忽被百里言滑溜开去，下一瞬便是手心被紧紧攥住，握成十指相扣。
“等……”话到口边，反倒不知如何出口了，上次提完这话，两厢皆是退缩了，可又有多少个月，多少年容他们慢慢思量。
百里言蹭了蹭指尖，那人的手不是细腻的手，掌心有微硬的茧，兴许也干过农活：“等一切安定，我娶你可好？”
杨臻有一瞬想凭装傻敷衍了事，究竟还是放弃了：“薛神医说你姓百里，要成大事，这几月我大概也看在眼里了，我祝你……遂心如意。”
行至将军府前，杨臻终于晓得百里言“不要怕”的意思，原来是将军府距离军营甚近，隔的远远也能听见将士震天动地的呐喊。
“我本以为你更喜欢清静。”杨臻有些感慨，说不上怨也不算是夸。
百里言安慰道：“此处听着厉害，进了屋里便弱了许多，尤其我住在别苑，几乎就听不见了。”
崎应平时应在军营练兵，今日却在家，见百里言携客归来，热情之余安排杨臻也住去别苑。里外里他不懂得和书生打交道，就让二人相对叙旧吧。
崎应自有他务要忙，百里言于是难得清闲，带杨臻去向别苑。途中经过崎府别苑的花园，园名倒是有趣，就叫做“小园”。
“占尽风情向小园。”
书生摇头晃脑，被百里言毫不留情的打扰：“别想太多，我敢赌崎将军是真的敷衍。”
步入园内，可见景致果然不算上佳，有湖有山，有亭有竹，却是显然的人造假景，又因着时节，放眼俱是白花花一片，凄惨的没有什么好看。
再行几步便是厢房，百里言推门入屋，一阵暖风袭来，是地龙从未断过。
杨臻随之与他相对而坐，在暖意中一个哆嗦，抖擞尽周身寒气。
“你这儿倒是舒服。”
百里言褪下外衣，几步走去杨臻面前，替他解下了外衫系带。
嗅出房内隐隐药香，杨臻垂了眼，自己把厚重外套脱下放在一边。
离饭点尚早，宴席还不必开，桌上摆着一碟点心，佐酒正好。百里言拿来私藏的杜康，懒于取精致的高足杯，直接翻开桌上茶盏先为杨臻倒了满满一盏，又为自己倒。
杨臻先一步将手挡在了酒坛与茶盏之间，百里言及时提高坛口，未洒一滴。
“我记得薛神医说过，你还是少饮酒为宜。”
百里言试图把杨臻的手挪开，却失败了：“难得高兴，顾虑那么多做什么？”
“那可不成，”杨臻一脸严肃，缓了缓道，“实在不行，我代你喝。”
百里言轻轻笑了：他果然还是那个执拗……可爱的书生。
杨臻举盏仰头灌了一口，辛辣入喉，呛得他猛咳几声。用衣袖擦了擦嘴边酒渍，杨臻与百里言絮絮的话起家长里短。
谈至兴起，杨臻便饮尽一盏；待到情绪低落，又是杯酒入肠；但凡百里言伸向茶盏，都被杨臻压下了手，替他喝完。
百里言无奈：“口渴了，酒不给喝，让我喝口茶吧。”
杨臻从来鲜少饮酒，说不出自己酒量深潜，这会儿喝了半壶，聊了半晌，发觉脊背微颤，感觉有些不妙。
壶中茶早冷了，百里言喝了一口凉茶，续上方才话题：“你说不知我所求，你又求什么？”
杨臻沉吟片刻：“我本求一世柴米油盐……不过，别人能如愿才最重要吧。”
“唔……柴米油盐。”百里言低声重复。
“莫要笑我目光短浅，”杨臻觉得方才自己还想说些什么，脑子里却越发的乱了，“……对不住。”酒劲上来，烧的杨臻脸上热辣辣一片，想必面上早又红了。他双手捂了脸，用微凉指尖给自己降了降温。
“叫你逞强。”百里言离席扶住杨臻，“我看你还是躺下歇歇。”
背脊止不住的打颤，杨臻应声站起来，勉励控制住虚浮的步子，被百里言带至床边坐下。
杨臻垂首按住太阳穴，咧了咧嘴：“不喝一次，我还真当自己是千杯不醉。”他仰起头，正对上百里言的脸。
百里言弯腰扶着杨臻，尚未松手。
杨臻抬手摸了摸百里言面颊：“早前的疤都掉干净了……嗯，又漂亮许多。”话虽如此，他的指尖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抚百里言旧伤留下的印记。
“手感不错？”百里言无奈调侃。不料话音刚落，面前的人忽然拉了他一把，让他复又压低两分，嘴唇旋即被覆上——湿热一片，温软一片，含着一腔酒酿般的甜香。
早知道当初相吻，心下思绪是眷恋。杨臻这下算是告诉了他自己的心思——应不应是一回事，知不知又是另一回事。
吮尽每一角落，杨臻与百里言分开，也松开了轻抚他疤痕的手，轻声回了一句：“嗯，不错。”而后闭上眼靠在床柱上醒醒神。
百里言垂手站着，一瞬间有些恍惚：若是能给他一片天地，他愿意归隐田园，和这么一个人安安逸逸的过一辈子，多好。
奈何这世上，还没有属于他的一片净土。故而要为一个人，打下一片家园。
“百里言……”沉默片刻，杨臻低低的唤，字字沉重，是在铭记这个复姓，“百里言，我希望你能活的很久很久，长命百岁……”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占尽风情向小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