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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雨欲来风满楼 屋外冷冷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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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冷冷清清,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挂在天上,静静地散着光,纤尘不染。
脑海里悠悠浮起前些日的晚上,百里言揽着自己的肩,两人身体挨得紧紧,所以连寒气也觉不出了……
杨臻脑子里空空胀胀的,他不高兴考虑什么了,任由思绪飘飘荡荡,没边没际的跑,跑的遥遥远远,又及亲及近……
之后半月,两人不约而同的都当那晚什么也没发生——百里言像以前一样与杨臻说些平常闲话,杨臻也像以前一样只一尽善心的照应百里言,活的有如置身于桃花源,二人皆安安逸逸的止步于这间小小药庐,外边的事情与他们都没有什么相干。
读书人讲求的是清高,是随心所欲,是无拘无束。杨臻不求甚解,不过古人说的话,照做总是不会错,所以才会有离京路上救一个人,才会有这一个月的陪伴。
而百里言呢?他求的是置身事外,是共子偕游,还是……篡党夺权?但他定是不甘沦为困兽的,不然也不会有浑身这些伤,不会牵扯上一个无辜书生。
只是愿景总归还是在二人心中打了磕绊。这旁侧没有碍事的人,却拦不住一颗迟疑而温热的心。
不知自何时起,村内外不时有官兵经过。
开始大家并不在意,兵来将往越发频繁了,便是风言四起。一说曹国将要举兵来犯,又说不多日是要有临国公主前来和亲,真真假假,参杂不明。
尔后先王崩殂,百里溯作为新帝登基,封年号长纪。
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今日顾汐霏得闲,亲自为百里言送上一碗药汤。
百里言接过汤药,吹了吹碗中苦涩汁水,棕黑汤面上便是层层涟漪。
“小言……”顾汐霏垂眼盯着地面,并不看他,初出口,便是唤的一句乳名。
百里言静默无语,一心捣鼓药水。面前神医恰似在唱一出独角戏,有些落寞,有些可笑。
不过有些话,不能因为落寞可笑而缄口不言。生而为人,总得念些情、有些良心,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顾汐霏再度启唇:“溯儿已经派人查到这儿来了,无论你存的什么心思,都该走了。”
又是片刻无言,百里言将手中药汤一饮而尽,许是太过苦涩,他捻起一块顾汐霏特制的蜜饯放入口中。细细嚼着,甜味便化开了,浓浓郁郁,叫人眷恋起童年。
“我记得你当年同我说过,”百里言飘飘忽忽的说起往事,“你说:若是你要更名改姓,那就姓薛。”
是了,那时的百里言少不更事,闻言还一脸茫然。
然后顾汐霏告诉他:因着一个不能忘的人,因着一份不愿断的情。就当是留个念想。
“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顾汐霏的神色明显的暗淡下去。有道是物是人非,欲说还休。
“事到如今,还躲什么?”百里言未打算就此压下话茬,“可见你还在念着一个人,只是……”
百里言多少是个皇子,好奇的事情总能打探到一些——
因着当时已身为雪妃的顾汐霏暗地支持,那位薛姓书生果然中了榜眼,虽不及状元名声赫赫,也免不了衣锦还乡。转身忘却旧年红颜知己,妻妾成群、子孙满堂。
叹惋一声,百里言轻笑:“到底顾汐霏这个名字比什么薛雪好听多了。”却又兀自敛了神色,道,“你也知我先前化名姓顾。自你不辞而别,我常念着你。你可有片刻忆起我?”
这话茬一波三折,叫得顾汐霏苦笑不得、伤感不得、正色也不得。剪不断,理还乱,个中心思太多,又要如何说?
顾汐霏仍是低眉顺眼,淡淡道:“我曾想逃,却发现逃不开。人活着,总有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百里言拍手起身,“算是身为晚辈的最后一点尊重,我即刻就走。”
顾汐霏自袖中拿出一包钱袋:“这些你拿着,该是我最后补偿你了……”
——原是一早就准备好了。
百里言接过钱袋,转身而出。
其实两人心照不宣——百里溯要是当真来了,顾汐霏定会站在溯儿那一边。百里言这一走,便省了左右为难,只愿再次相见,能是两不相干。
当真是说走就走,百里言仗着自己外伤好的七七八八,回房拿上行囊,走的干净利落。独剩还不知情的杨臻呆在药庐,未打一句招呼。
百里言不是没想过道别,只是家事国事,何必牵连上外人。徒增烦恼罢了。
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易非城的景色亦复如是。
正是星起月明时,边城的百姓大多闭户塞牖,唯独一道身影茕茕孑立,出了客栈。
他身披一件皂色大氅,却是踯躅而行。细看方知,此人并非喝多了酒、亦不是失意落寞,而是一个跛子——正是百里言。
他直直走向城内唯一还华灯璀璨的一处大宅,此乃守关将军崎应的府邸。
百里言走近宅门,方要习惯性的踏门而入,却被门外守卫拦住。
“来者何人!”
百里言自幽暗中抬起头,尚未答一言,宅门正巧自内开了。
“言哥哥!”粗声犷气的喊出一声小孩子气的称呼,将军崎应大步流星而来,当下抱住百里言,拍了拍他的肩。“真是叫我好等。”
前些日百里言甫一进城,便寻机会一会崎应。可惜自己虽托这副残破脸庞得以轻松出入城门,避过新帝的耳目,此时又因这副皮囊受了阻,连将军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直至今早巧遇崎应亲信,却又因将军此刻不在府中,生怕百里溯耳目阻挠,约定亥时再见。
崎家世代为将,崎应幼年时可谓顽劣。当初他偶然进宫,尔后四处瞎转,不多时便失了方向,也不担忧,兜兜转转间听见小孩子朗朗读书之音,一时玩心大发,也不管对方姓甚名谁,隔着漏窗,迎头弹出信手捡起的石子,引来一声猝不及防的“哎呦”,却是不打不相识。
幼时的崎应已经是人高马大,比大他两岁的百里言只矮寸余。平日里,他说百里言无趣,却敬他稳重坦诚,尊他一声言哥哥。日子叫得久了,反而改不过口来。
及至现今崎应已经足足高了百里言一个头,铜筋铁骨,吃惯了边疆风中的尘土;反观百里言,则因为天生顽疾愈发消瘦。崎应还是拗不过口,也是懒得多虑,一如既往的喊他“言哥哥”。
崎应拉着百里言入府,直接进了卧房,支开左右,又备上一桌好酒好菜,抵足谈心——谈过去,谈将来,谈家事,也谈国事。
崎应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百里言却次多了,虽离醉还远,脸已经泛红了。
“这么说,你是要造反?”崎应转动着酒杯,面色凝重。
静默良久,百里言叹息一声,重重的道了一个“是”字:“这浑水你不必跟着我趟,但你要晓得,我既然来了,就是要拉你下水的。直说应不应吧。”
“言哥哥……家父战死沙场,家母因病早逝,我又无兄无弟,这些你都是知道的,我朋友不多,你是其中一个,我岂有不帮之理。但是……”崎应沉着脸娓娓道来这一席话,末了加一个转折,话还未说完,先憋不住笑了出来,变成了一个又笑又怒的姿态,“我戍边多少年了,你也不来看我!”
“我的错,”百里言斟满酒,先自罚三杯,又举杯说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今次相逢,就不别了吧。”
崎应大喝一声“好”字,光筹交错间,一晌贪欢。
篡权夺位之事兹事体大,却大不过崎应的胆子。他是武官,不纠对错,求的是对得起一世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