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入土神尼

5、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顾……言

　　“顾……言兄，你醒了！”杨臻兴奋之余，匆忙改口，说的只是废话。忽想起此时该找大夫来看，杨臻忙不迭又道：“言兄，你且等着，我这就去找薛神医来！”
　　杨臻疾步站起，正欲走出，不料袖角被顾言扯住了，诧然回头，就见百里言道：“不必了，没大碍的。”
　　杨臻听他此言，又觉深夜不便扰人清梦，便定心复又坐下。
　　虽是夜深，两人此刻都已没了睡意。见百里言额上汗珠密布，杨臻挽起袖子小心的替百里言擦去了额上汗水。
　　百里言任他为自己擦汗，自己正热的发虚，这么擦干净了是挺舒服的。
　　脑子里尚有些昏沉，百里言胡乱的想着：“这个人在自己昏睡之际，像现下这般为自己拭去了多少汗水呢？”恍然间又想起自己是因何才来的，开口问道：“你的毒如何了？”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似一抔白水，不冷不热，不甜不咸。
　　杨臻早习惯了他这副态度，笑了笑，道：“毒要是没解，我还能像现在这般精神吗？”
　　屋内的桌上搁着一盏烛台，台上橘红色的火光跳跃，便映得杨臻脸上似是一片绯红闪动。
　　百里言无言的看着杨臻的脸，回想前几日这位书生总是很羞赧，爱傻兮兮的红着脸笑，后来自己常拿他打趣，书生的脸就红得更频繁了……似乎越想，便越是觉得这位杨秀才有趣的紧，又有趣的……很可爱……
　　杨臻发觉百里言总不说话，于是低眼去看他，岂知这一看正撞上对方定定望着自己的眼。杨臻慌乱的将视线移开去，一时间发觉目光竟找不到能着落的地方，顿时恨不得成个瞎子，省得像现下这么尴尬……
　　杨臻的心突突狂跳，他努力平着呼吸，却于事无补，只觉心脏愈跳愈快，搅得呼吸也渐渐稳不住，急促的没了规律。
　　跳了半晌，杨臻腹诽起自己，心道：“杨臻啊杨臻，你好是没用，怎么突然就紧张起来了！你是紧张什么？”心里话到这里，杨臻偷偷抬眼，又瞧了下面前床上的百里言，发觉百里言依旧看着自己。这回，杨臻的心跳倒没有更快几分，现下脉搏起伏声已吵得他快要耳鸣，恐怕再快就要死过去了……
　　“真是的，面前的又不是漂亮姑娘，是个和自己一样的男人啊，而且还是个被毁了容的男人！……”
　　像是为了验证一般，杨臻又抬眼看了看百里言的脸。
　　此刻，百里言已经把视线移开了，正百无聊赖的对着天花板发呆，心里想的，却是刚才杨臻不知所措的娇羞模样，那副想从自己视线里落荒而逃的样子……他想继续看下去，一直看下去……就像一场吊起人胃口了的戏剧，看了开头便不想停下来……不过这一次，还是暂时不要继续看下去好了。他怕这个有意思的小书生真的落荒而逃了，从此丢了这个人，该往何处去找？
　　百里言仰面躺着，杨臻只能看到他右侧面庞，脸颊伤口上的痂已经掉了，遗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平增一分沧桑味道，迫得他卸去两分冷淡，竟好像更加为他容貌添彩了……“其实还是个挺好看的男的……！”
　　杨臻发觉脑海里竟冒出这么一句话，赶忙摈却杂念，可惜迟了，一句念想生了出来，纵是如何抵制也压不下去，反而轻飘飘的老浮在眼前，看得杨臻忍不住面红耳赤。
　　杨臻正尴尬的绞尽脑汁想着该怎样打破眼下这该死的寂静，百里言开了口：“我饿了，有吃的吗？”
　　“我去给你煮粥。”似是终于逮着出逃的机会，杨臻话音一落，便离席走向门口。
　　“等等，”脑海里有些奇怪的念头搅得头昏昏沉沉，百里言甚至还没意识到这些想法，两个挽留的字眼就脱口而出了。
　　杨臻果然停下，纯真的眼睛望向百里言，真得透过那双眼就能看透他的心底——现在他的心里很是疑惑，简单而单纯的疑惑。
　　“……你是哪里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话，就这么问了出来。唯独百里言心里清楚，这不是没头没尾的问题——知道了答案，就算把这个人丢了，也不用怕了……
　　杨臻愣了愣，习惯性的有问必答道：“我是淳国人，阜县的。”
　　“好。”百里言点了点头。
　　杨臻心里莫名其妙，又觉得互相了解一下而已，没必要追问理由，就抬脚迈出门去。
　　房内门窗皆是关上了的，于是也看不出外面到底是几更天，看不出此刻到底是阴晴圆缺。
　　百里言撑起身子，上半身倚在床头。
　　头一次觉得煮粥竟是这般耗功夫，左等右等还没见杨臻回来。无所事事的百里言只得看屋子中央烛火欢闹的跳动。
　　病远没有好全，百里言脑海依旧浑噩着，也不知思绪还清不清晰。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活泼得烛焰，无趣的想：“这灯油还真是耐烧……”
　　直等了近半个时辰，杨臻才端着热乎乎的白粥，用肩抵开门进来。
　　“等了这么久，很饿了吧。”杨臻边走边说，然后走到百里言床边坐下。
　　其实百里言开始并不很饿，等得久了，更加没了食欲，反而是现在粥香扑鼻，他才真正觉得胃里空得难受。
　　杨臻瞥了眼顾言手上的包扎，拿起碗中勺子舀了一小勺粥，稍微晾凉后，又放在嘴边吹了吹，这才把那勺粥递到百里言嘴边。
　　百里言见他如此细心，调侃道：“能得到这般照料，纵是病入膏肓也没所谓了。杨秀才如此贤淑，我怕要舍不得了，不如跟我回去，做我娘子好了。”百里言会这么说，多少有点倚病卖乖的意思，脑子本来不太清醒，似是觉得什么都能说。
　　大概调侃过头了，这回杨臻倒没有脸红，一本正经的看着百里言张口含下勺子：“你也只能逞逞嘴上功夫了。”待百里言喝下勺中的粥，他又从碗里舀了一勺，边晾凉边道，“我可是男的，这世间哪有以男人为妻的道理。”
　　百里言垂眼又喝下一勺热粥，忽听一阵咕噜的声响，一抬眼，果见杨臻一脸羞赧，道：“这香味闻得自己也饿了……我也去盛一碗。”
　　百里言斜觑一眼：“再盛一碗你还怎么拿？一起喝好了。”
　　杨臻想想也对，感觉是自己之前是蒙了、想太多，两个男人喝一碗粥有什么好顾东顾西，就舀起一勺粥送进自己嘴里。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一碗粥不多久便见了底。
　　眼看着剩最后一口粥，杨臻用勺子舀起，正要递向百里言，百里言道：“不想吃了，你吃吧。”他眼皮微微泛红，大概是药效又上来了，犯困似的总想阖上眼。
　　杨臻懒得去塞他这么一口，于是应他说的自己吃了，勺子才送进嘴里，屋中的灯突然一个闪烁，灭了。
　　杨臻在黑暗之中惊了一下，刚把勺子从嘴里拿出，口中米粥还没来得及咽下，一个温软的东西忽的覆上自己的唇。
　　屋子里一片黑，月光照不进分毫。百里言微微启唇，伸舌滑进杨臻嘴里，浅浅的扫走他唇舌间几粒米，便又退出来，只是仍凑在杨臻的脸边，轻声说道：“谁说没有？”
　　这话在回答什么，两人心照不宣，正是答复起先杨臻那句一本正经的话——这世间哪有以男人为妻的道理。
　　杨臻嘴里仿佛还一片温湿，刚才脑子里好似嗡的一声炸开，眼前黑漆漆一片，但灵魂出窍了似的把这一切景象洞察的清清楚楚。
　　“原来这人清醒的很……”他强自平复两份心绪，脑子一清醒，就觉出自己现在下无意识的感受——有些留恋，意犹未尽。
　　“百里言……”
　　百里言觉出几分陌生感，对了，这还是杨臻第一次叫他真名——他知道自己真名了？……无妨吧，本早已想好信他，就不需骗他。
　　“……百里言，”杨臻重复了一遍，他果然激动的厉害，可惜屋子里光线太暗，百里言不能看见杨臻的脸，“百里言……玩笑可不该这样开……”
　　“谁说这是玩笑？”
　　杨臻视线里黑糊糊的一片，传入耳里的声音竟是意外的温柔，这恐怕是他听百里容说过的最富人情的一句话，叫杨臻心里暖得厉害。
　　“百里言……”杨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又重复一遍他的名字，继而沉默了。斟酌片刻，杨臻声音极低的问道：“可是真的？……”
　　等了良久，杨臻不见回应，在黑暗里凑近了细瞧，发觉百里言已是睡着了——顾神医的药效果虽好，可真是叫人异常嗜睡啊……
　　杨臻苦笑着摇头，摸索着为百里言掖了掖被子，转身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