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入土神尼

4、总归同床共枕过，怎能太过无情 说来奇怪，

　　说来奇怪，这一路，顾言抱着杨臻走得挺稳健，只偶尔实在撑不住了，便会挨着墙壁或树干借点力气。
　　薛雪看见抱着毒发的杨臻出现在自己医馆门口的顾言时，整个人呆了呆。
　　的确，不论是昨晚的毒，还是杨臻现下中的毒，都是她下的，不过准确来说，薛雪事先给杨臻下的，不是毒，而是解药——解那昨夜香毒的解药。
　　顾言倚在医馆的门框上，身体近乎虚脱，他慢慢放下左手，把杨臻的腿放下来，让他整个人靠在墙上，右手依旧紧紧搂着杨臻，以防他滑落下去。实际上，顾言自己也已经摇摇欲坠了。
　　顾言垂着头，他的头发有些湿，因为浸了汗水。
　　他没有抬眼去看薛雪，视线就是这么淡然的看着地面，语气也是那样平淡的问：“你还记得当年你为何要逃出宫去吗？”
　　才是卯时，天色尚早，医馆里除了薛雪、顾言和杨臻再无旁人。
　　薛雪的面色有些苍白，心跳不知不觉愈来愈快，竟是心如擂鼓了。
　　顾言没等薛雪回答，自顾自接下去：“那时你说……你想避开这纷争……”
　　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日，年值十六岁的顾言依照惯例去找雪妃，雪妃帮他把完了脉，却没急着告诉他病况，而是问他道：“你可愿意随我一起离开这王宫？”
　　她说，她希望顾言平安下去，哪怕平淡一生也好。顾言没有回应，然后第二天，他就听说雪妃不见了……
　　薛雪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于是顾言再次夺走她言语的机会，声音平平淡淡，却冷若三尺寒冰：“顾汐霏，原来你不是想要我平安，而是想要我把王位让给百里溯啊……”他边说着，边勾起一个自嘲的笑，笑得有几分孤寂，几分哀默，“……我倒是看错你了……”
　　雪妃的真名自然不是姓薛，她本叫顾汐霏，淳王喜欢她，又见她名字里的“霏”字，便赐了她一个“雪”字。顾言当然也不叫顾言，他是淳国的王子百里言。
　　顾言、或者说百里言之所以自称姓顾，是因为杨臻在问他名姓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雪妃这个姨娘。其实可能也并不是碰巧想起，自幼时起，百里言便一直觉着这个姨娘比自己的生母还亲……不想却是自作多情了……
　　——说来也对，雪妃是百里溯母妃的侄女，自己既要回易非城，自是要复仇，既是复仇，必然要杀百里溯。做姑母的岂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外甥与他人拼个你死我活？
　　顾汐霏觉得有些头痛，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自己已经三十多岁了，样貌虽还年轻，但身体总不如年轻时康健：“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牵累他人……”
　　“哦？”百里言终于笑出了声，“你原是在维护他？”他顿了顿，仰起头，上面是木制的房梁和粘土制的砖瓦，严严实实的将天空挡得一丝不剩，“你竟这么想要我死……分明说要避世，如今自己先忍不住违约了？！”他话里带着恨意，细想却不是因为顾汐霏想要杀自己，而是因为顾汐霏为了杀自己，竟下的去手害自己怀中这个无辜的人！
　　顾汐霏过来扶住杨臻的肩，慢慢让他坐到地上，边伸出手替他把脉边道：“我定会救好他！”
　　余音未了，顾汐霏想起什么，于是道：“你对他有情，因为他救过你吗……你依旧能知恩图报，我很心安……”
　　百里言脑中忽的闪过自己和杨臻共卧干草上的情景，便应道：“总归同床共枕过，怎能太过无情……”
　　顾汐霏心中一怔，紧接着百里言便倒在了地上，原是他早已脱力，现下没了杨臻与他支撑着站住，终于体力不支的倒下。
　　……
　　解药之毒远远比不上那香毒，加上医治的及时，仅一日，杨臻便生龙活虎了。
　　反倒是百里言一直昏迷不醒，他身上原有的伤因他强撑着抱住杨臻走动，大半都又裂开，结果病情更重。
　　杨臻解了毒之后，听说顾言病重，便过去守他。
　　顾汐霏跟杨臻说：“不必守的，三日内他不会醒。”
　　杨臻赧然的笑了笑，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而且自己一个失意书生，一时半会儿也没事情干。
　　半晌后，他又想起医药费的问题。顾汐霏打量一眼他的穷酸模样，弯了弯唇，道：“免了吧。”
　　薛神医、或说顾神医说的当真是不假的，百里言在第三日晚上才转醒过来。
　　那时已经夜深，杨臻伏在百里言旁边已经睡得酣了。百里言睁开眼，喉头干甜的发涩，因为躺了三日，睡着时虽没觉着什么，现在醒了，浑身就僵得厉害，便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想略微活动下。
　　伏在一旁的杨臻被惊动，百里言这才发觉自己身边还有个人——自五年前雪妃走后，几乎便没什么人关心他了，太监宫女大多战战兢兢的远远立在一旁，母妃关心的只是后位……说来离他最近的是不久前他落魄后，对他严刑拷打的狱卒……
　　睡了好些时候，百里言都忘了自己已经不是孤单一人了，心里没来由的一暖——很久违的感觉。
　　杨臻初始还迷茫着，睡眼朦胧，等意识到百里言醒了，他顿时来了精神。
　　先前顾汐霏想让杨臻离开，杨臻却如何都说不听。无奈之下，她就跟杨臻说了百里言的真实名姓，虽没细说他的身份，但模糊的告诉杨臻：呆在百里言身边很危险，他要干的也是极危险、极不好的事。
　　顾汐霏想着，百里是国姓，话到这份上，这书生总该明白点什么吧。然而杨臻始终是那句话：“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还说：若当真是那么不好的事情，竟还需要隐姓埋名，那就更不能先一步离开了，该好好劝他放手才是。
　　顾汐霏看杨臻的样子，无奈的厉害，她心里骂着：“腐儒！真是迂腐到家了。”打心眼儿里，又莫名的喜欢他这么个性子。恍恍然想起自己入宫前，也曾遇到一个书生，那个书生，姓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