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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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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若煦早起见皇帝时,皇帝笑着说:“昨晚那丫头侍候得的可好,若是用着顺心,朕就着礼部正经给拟个分位品衔挑好日子给你送王府去。”
贺若煦淡然一笑,说:“劳皇兄费心。”
皇帝道:“怎么这么副样子,若是不喜欢,朕自然不会为难你,朕便再替你谋寻着。朕常听百姓们说一句话,长兄如父,你的事你自己不急着办,朕也该替你紧着抓上一两件。或者你有心上人,也可跟朕说,你的婚事,朕一定着人大办。”
贺若煦又笑,说道:“臣弟没有什么意见,一切依皇兄意思便可。”停一停想又起一件事来,“臣弟答意大皇子去场子里狩猎,一会议完事,臣弟便不过来了。”
皇帝正在想事情,点点头,又疑惑问说:“上回我说要封那丫头为选侍,你还伸长了脖子来回望我俩,我还以为你对她上心了,莫不是朕又逼你做了你不乐意的事?”
贺若煦笑说:“皇兄想是看差了。不过昨晚那丫头倒是颇合臣弟心意,谢皇兄赏。”
早春清寒,贺若煦一身俊朗骑射服,手握长弓,背着白羽箭筒,一脸淡然轻笑又信马游僵,前方的贺若臻倒是兴致极高,咋咋呼呼一路呼朋引伴很是欢快,身旁几个年轻侍从伴读跟着策马欢奔,贺若煦不由慢慢摇头,好一班鲜衣怒马少年郎。
自已在那个年龄时,怎么过的呢?哼,迷惑无助惊恐自责,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再想起来那时的自已来,还是忍不了心悸。那时用尽那些阴私手段,现在倒想起要讨好他来了,哼。皱眉摇摇头,怎么又想远了,早起还觉得神清气爽呢。说到早上的事,他又想起那个宫女来,本来宫女便是被帝王临辛,也是不能在大殿里龙床上过夜的,像他这样被恩赐留宿宫中的王爷,自然更得遵规制来,却不想那丫头睡得死沉,完事后想叫她起来,却睡得死沉死沉,一推她还会踢人,哎,规矩学到哪去了。早上起眼都没睁利索呢,见了他吓得跟见了鬼似的,也不知道要服侍人,就连滚带爬下了床,一个劲念叨她只是为救安生活命才进的宫只想做个安份宫女无心冒犯王爷求王爷放过。
求放过?瞧,一个小宫女也知道做他的女人的命运。
正在贺若煦神游时,贺若臻已策马奔回,拎着两只肥灰兔,笑着他:“晋王皇叔为何不与我们一同?”
贺若煦见他胸前猩红一小角,一时眼花,伸手去探究竟,扯出来竟是细细长长一条丝绢帕子,隐隐有几屡玫瑰香,应当是女人用过的,贺若臻伸手来要抢回,没抓着,贺若煦看他一头的汗,还回给他说道:“行了,狩猎是为强身壮体,不为那点小东西,看累到了,回头又喘上了。”
贺若臻与他骑马并行,说道:“哎,皇叔,我这两年感觉好了许多呢,不像小时候了。诶,我正要求皇叔你一件事呢。我瞧上个小宫女,想请你帮我问问父皇,我现在可不可以有自已的嫔妾,我要想给她个正经名分,最好是皇子妃,她说她只愿做皇子妃。”
贺若煦就不觉失笑,真是两个孩子,那宫女也真敢开口。
晚间回去贺若臻果然咳了起来,半夜里闹得皇后宣了御医去看诊开了方子才歇下,这回换了个新考进宫的年轻大夫,说是听着像是大皇子心肺上有先天疾患,却是不妨事的,休息过后便会大好。
皇帝听闻叔侄两人回来,便又宣贺若煦问话。想了想,又特地命人叫许明珠送药。皇帝有心要贺若煦知道他的恩典,因而不愿塞了不讨他喜欢的人和东西给他,早上想问自己这个堂弟意思来,奈何他在外几年磨炼得泰山崩而不动,横竖看不出一点上心的意思,甚至都不曾留意过那个人的样子,皇帝也有些拿不准了,莫不是是自己看错了。
许明珠如往常一样同采虹一起跟着领路太监来送药。眼瞅着已走过长长走廊再一拐角就可进大殿门了,却看见长长一排宫队逶迤入门而来,在大门外停了八盏守门,依旧有四盏拱着三人在前方走,待走得近了,许明珠看见中间那位妇人面颊丰腴,下巴轻抬,眉眼中说不尽的尊贵,额间一朵红梅花,立即回过神来,赶忙跪了下去伏在地上行礼。
皇后像是眼风都没瞧她们一下便过去了。
许明珠却是一下子便想起她长得有几分与皇帝已故宠妃相似的事来,不免有些担心,这皇后不会与一个死人吃醋吧?
又不敢不往里进。唉,那会子为了那恶心的朱公公的事,老李公公说要调她离了膳养居呢,怎么过来就没动静了,这皇帝也是,怎么动不动就指名叫她送药来呢。
不管如何,许明珠一行三人静静进内,领路太监小心瞧着帝后说话,等寻个机会好催皇上服药,许明珠便在旁边低头等。
皇后在皇帝面前倒没刻板讲究端贵仪态,从来都是一副娇憨贴心小女儿姿态,这会正半跪在皇帝榻前,朝皇上嗔怒道:“皇上,臻儿随摄政王出去狩猎回来病了,御医说了,臻儿的身子不适合骑马打猎。”
贺若煦便起身告罪:“是臣考虑不周,还请皇上责罚。”
皇帝道:“ 不关你的事,若是骑回马身子便要不好了,那是身体本来就不好了,正该要多出去走动才是。”
皇帝这样说,皇后便不敢接着往贺若煦身上派罪名了,立即说道:“后日便是万寿节,臣妾已备好赏后宫妃子的东西,太后也吩咐了给百姓的赏,宫里头那一批生病人宫人,臣妾也赏了厚厚银子,送回家去了。白天你在前头受了朝臣们的祝贺,晚了臣妾叫她们排了几支舞,还有,咱们的张婕妤温荣华,还在自己练舞要给皇上您看呢,皇上,您看她们都想着法子给你做寿呢,回头您得好好赏大家才行。”
皇帝笑说好。
皇后又说:“青成公主和阿郅那个傻孩子都学了个小曲子要献个皇帝听呢。”皇后一笑调侃语气说起顺贵妃那个因难产窒息有些呆傻的孩子,还爱配上个哀伤痛惜疼爱神情,只是她倒真心想说,大皇子的寿礼才叫尽心难得呢,您就等着瞧吧,可不是随便呀呀张嘴来两句就能成的。
皇帝大喜:“哦,真的?”皇帝乐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抬头看见贺若煦垂手低头十分恭敬地呆在一旁,笑着朝许明珠道:“来,起来,都是自已人,不要拘束,将药端过来给朕喝,阿煦你也坐下,累了一天,那些折子里想来也没什么重要事,快些批完早些回去歇着。”
贺若煦行礼了才坐下,面色从容沉静,却听见皇后极短的一声惊呼,贺若煦抬头,正看见皇后在训质许明珠:“这里是你们能进的地方吗?皇帝要吃进口的汤药,怎能经你的手递过来,人呢,都死哪去了,真是荒唐,规矩都学到哪去了?”
许明珠自然不敢多话,乖乖伏首听着。
皇帝忙止住她:“这是朕的意思,皇后不必责骂于她。”皇后睁了睁眼望了望皇帝,自然又没说什么,朝许明珠伸过手来,一双眼望向许明珠时,颇是威严怕人。许明珠自进宫起便万分惧怕遇见这几位传说中高高在上的主人,经过了皇帝与王爷的对面过招,她以为自己多超然物外了呢,然而这一会,竟有些觉得喘不过气,这感觉难受得很。
皇后亲自接过来药喂皇上,一面慢慢说些后宫女人的事,皇上喝了药,挥手叫贺若煦依旧去偏殿看折子,开口叫皇后回去了。
皇帝的三十六岁生辰这天,移驾到了梅园暖阁内,暖阁内原便是供皇帝冬日歇息地,皇帝病后便极少来了,现如今这院子里正满是才开的红梅花,宴席便摆在了这院子里,太后、皇帝、皇后、各位皇子、王子、各宫妃子、晋王贺若煦,陈王贺若熙,都在殿内按序摆了食案就座,臣工们便在殿外院子里梅花前按序落座,另有受赏进宫参加的臣妇们在两侧偏厅。
等宴席过了大半,便有歌舞献上。特意编排的献舞好看,然而几位妃子为了在天子面前搏一回,也都穿着清凉出来献了舞,皇帝身子虽然不好,但也差人温了酒,偶尔喝上一两口。放眼望去,外头臣工贤能云集,此刻正对着皇帝这对遥遥祝贺,殿内老母稚子,外加美人如云,皇帝不由心内感慨。
一串歌舞过来,竟然没一会听到朗朗童声在唱民谣,口齿不清,声音参差,却是唱的最简单的祝福父母长寿的词。皇帝觉着声音熟悉,眯了眼远远望去,竟然是六岁的三皇子贺若郅与五岁不到的青成公主出来
皇帝看得双眼微红,好一会说不出来话,末了朝两个小娃儿招手,等两个小娃儿过去后,一手拉了一个,看了半天,又一边拥了一个,叹息说:“父皇也希望像你们唱的那样寿比南山,那样,父皇就可以看着你们长大了,然后,结婚,嫁人……”
贺若煦发现皇帝今天实在是怪异,竟然像是有了几份软弱与说不尽的柔情。
一会又有个小小白衣书生模样的人出来献舞,舞姿从舞剑里脱化出来,说不尽的飒爽英姿又秀美柔韧,皇帝远远看着,那小书生竟然是拿了支极长极大的毛笔在纸上写字。皇帝睁了眼看好一会才看清,那献舞之人竟然是大皇子贺若臻。
好小子,这么娴熟舞姿,肯定是偷偷练了许久,怪不得一直都说没肯来看他父皇一眼,皇帝一时心中颇为宽慰:自小他便觉得宫廷冷酷,然而他的孩儿们,一个个这样可人爱暖心窝,多好!
一会贺若臻演完,停下来快步来到皇帝贺若照面前跪下,抬手一行礼,喘着气大声喊说:“孩儿恭祝父皇长命百岁。”边说边偏转身让过一块儿来,便有小太监们将他刚才在地上写着的纸揭起呈上,却是一幅百寿图,大大小小各式寿字凑成个大大寿字,这得花了多少功夫练了,我儿原来不是个肆意轻狂小儿郎,也有这般孝心。
皇帝适才刚感叹过的心便又热浪滚滚了。
只听贺若臻问:“父皇,儿子费尽心思为您备了这份礼,父皇可是喜欢?”
皇帝点头:“好。可要父皇什么赏?”
贺若臻兴冲冲起身,几步来到皇帝面前,摇着皇帝手臂道:“孩儿看中个女孩儿,便是孩儿宫中的宫女小晴儿,孩儿想娶她做大皇子妃。”
皇帝笑道:“好啊,是好事,那说明咱们臻儿成大男人了。”
皇后道:“皇上,您喝酒了!臻儿,别胡闹,你父皇喝了酒,不许诱了他答应你什么事,需知君无戏言。母后告诉你,这事万万不成。”
贺若臻喊:“母后!”
皇后不理他,一脸森森冷意盖过脸,回头朝身后跟着的宫女交待了句话。
皇帝便笑道:“也是,这事明日再议。”
贺若臻有些不满道:“明日议就明日议,反正我决定了,这辈子只娶她一人。我要先回去喝药了,忙活这一会,喘得厉害。”
皇后也瞧着儿子脸色微微像是有些青,忙叫人去请了太医去看。
贺若煦闷在屋子里头脑有些晕疼,心里抱怨为什么不叫他在外面吹风,偏把他安排在殿内,他算什么家人啊。
出来走走,倒碰见了抱着酒坛子的贺若臻,因为觉着好笑,一个小屁孩,一脸深沉苦恼还挺像模像样。走过去,在自已侄儿身旁坐下,两人一边由贺若臻诉说情思,一边一口一口便将酒坛里酒喝光了。
贺若煦有心要笑,这样性子,如何能成大事。
“回去寻着你那什么晴儿,好好守着,可千万别叫人找理由带走了,也别再说什么只娶她一人做妃子的话,听着了么?”
“哼,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们大人都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决心,小睛儿也是。”贺若臻模糊嘟囔。
贺若煦说:“你听我的,否则的话,你的小晴儿,是叫小晴儿吧,怕是有麻烦,你母后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贺若臻抬头看他,眼中半信半疑,结果还是拔足飞奔离去。
真是年少轻狂啊,贺若煦回抬步往回走,才走几步,却听见一旁昏昏暗树林里有闷闷声音,,像是……贺若煦原本想着可能是偷情小太监宫女,走过去便算,却又怕是外面的臣子们醉酒后在后宫与宫女们胡闹做出丑事来,便驻足下来,朝那边重重咳了一声。原以为两人会因惊怕停下来,却不想极短暂停顿过后,是迅速的拼命挣扎声音。贺若煦久历险境,对某些事有特别敏锐的感觉,不由走近了去看,却看见一昏黄的装饰宫灯下,一个宫女被人用一双铁一样手掌死死掐住,面目扭曲,眼见得是对方下了狠手,眼见就要丧命。贺若煦才看了施杀手那人一眼,便怒吼:“住手。”
那人不动,却眼见手上加了劲,亡命之徒一般暴怒地将身子绷直了用力,将那宫女脖子捏住抵着树干往上掐着。
眼见那宫女即将丧命,双脚乱瞪,双睛只能翻白了,贺若煦大吼一声:“三弟,住手。”也不多想,飞起身上一脚将陈王贺若熙踢翻在一旁。
许明珠差点以为自己就要命丧黄泉重新穿越了,却不想竟然又慢慢悠悠活了过来,活过来的最明显感觉便是痛苦,胸腔被憋闷得像是要炸开一样,可能是长时的头脑缺氧了,这会呯呯地一股股跳痛,痛得人无法安生。
却听一旁一个熟悉声音在笑着说:“三弟如何对一个小宫女下这般死手。”
贺若熙却是皇帝贺若照的弟弟,只因先皇念及贺若煦一人孤单,将三人在一起排了辈分的叫,显得亲近。
这么摇手道:“她得罪了我。”
贺若煦问:“如何得罪了?”
贺若熙道:“你问那个清楚做什么,反正我今天非要她的命不可?”
贺若煦叹气笑道:“这宫女是皇帝御前侍候的,前日才许了我做侧妃,不说清楚,我可不会轻易答应的。”
贺若熙愣了下,眼中神色乱闪,过了一会,一哼声,道:“也罢,饶了她这一回。”说
完恶狠狠看了许明珠一眼,抬脚飞快走了。
贺若煦低头看许明珠,冷冷问:“又怎么了,又想自荐枕席?”
许明珠无力站起,只能软绵绵朝他伸了只手,原也没指望堂堂摄政王大人会施个援手,却不想贺若煦想了没想,就伸手将她捞了起来。许明珠还是无力,干脆靠在他的身上。
大氅内胸膛宽阔又温暖,冷淡挑衅的话语也是这样好听么?许明珠靠着,没有力气起身,贺若煦却没得耐烦,硬生生要推开她,许明珠一闭眼就将他挡腰抱住,咬了牙不松手。
贺若煦叹气,等了好一会,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许明珠回来神来才有力气说:“奴婢听着,陈王与顺贵妃在这里商量,陈王答应带兵攻进皇宫,逼皇帝立三皇子为太子。”
贺若煦听了,好一会惊讶,他倒真没想到,那个愚蠢的勇夫!想了想,贺若煦又问:“可还听到提及谁,比如,太后?”
许明珠摇头,贺若煦自语:“就算不说也能猜到有她,哼,不自量力。”
贺若煦思量一会,问道:“你要这样扒在我身上到什么时候?”
许明珠说:“奴婢早就是王爷的人了,您可不能不顾我的死活。”
贺若煦都被气得笑了,那是谁,每次下床时连滚带爬跑那么快。
“我一松手,你一走,陈王就会杀了我的。”许明珠作害怕无助楚楚可怜状。那人已是走上不能回头的绝路,确实是要吃人的恶魔。
“那,本王今晚一路带着你,带你回府?”
许明珠点点头,眼中泪光闪闪。
“不行,我这两天有事要安排。嗯,给你安排两个侍卫。”说完便要走,被许明珠可怜巴巴牵住衣角,便又说:“他这会知事情败露,只怕不是想着怎么杀你灭口,而是已经去备着起事了,你呆在宫中,还有人护着,他们不敢纠缠太久,你不会有事的。”
贺若煦挣开回到席上,略坐了会,倒听到太后在那絮叨教训皇后:“奴才怕什么,一直侍候主子的奴才,当了奴子,依旧能侍候得主子舒服,就想当年的蜜贵妃,多如皇帝的意啊,做皇帝辛苦,就得有贴心人侍候不是。哎,那是蜜贵妃没福分,这么早去了,不然皇上的身子也不至落得这样。按我说啊,也有牙齿咬着嘴巴的时候,瞧皇后你与皇上自小青梅竹马,早些年不也争执不停,就得有个性子温软的人出来调和,我瞧着臻儿也是个性子撅的,要也给他找个温柔的人。”
贺若煦随便找了个理由便告了辞回来。
“王爷,陈副将的五千已到,与先前刘副将的六千,现在都屯在东郊山上呢,只这些,够么?”
“陈王的兵若还是封地,快则三天,慢则五天,或者也像咱们一样,就卧在京郊等待时机,传令下去,叫他们仔细候着,听我调动,兵不在多。”贺若煦随口答,头痛得很。
倒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只是心神恍惚,总觉着有大事要发生,却也不能无召进宫,只能躺下。果不然,再解衣躺下一会,便听宫中有人来报:皇帝召摄政王速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