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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路远 是剑神一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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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沉,霜风穿巷。
映秀客栈的青瓦之上,冷月的清辉落上错落的飞檐,将整座院落衬得萧肃。京城近郊的夜风不似江南温软,带着深秋彻骨的凉,卷着残留的桂叶碎屑,掠过石台草木,簌簌轻响,却扰不动院中两道伫立的白衣人影。
叶孤城垂眸归剑,天外飞仙的寒铁长剑入鞘无声,只余一缕极淡的剑鸣,消散在晚风里。他指尖尚留着方才抚剑的微凉,眼底方才因母亲消息翻涌的惊涛已然压落,归于一贯的沉静孤漠,唯独瞳底深处,藏着一丝残存的焦躁。
生身母亲困于南疆二十余年,半生囚于暗狱,受尽牵连折辱,如今更是要以心头血为引,解他胎中自带的半城蛊。
他半生立于白云城巅,掌一城风雨,握三尺青锋,俯瞰江湖沉浮,从来皆是他护世人、守河山,此刻,也有人甘愿以命为他扫尽阴霾。
唯有爱人,唯有血亲。
西门吹雪立在他身侧,墨发白衣被夜风轻轻拂动,身姿挺拔如孤峰苍松,不染半点尘俗。他素来寡言冷性,世间万般悲欢、风云起落,皆难入他心境,可自始至终,那双清冷绝尘的眼眸,牢牢锁在身侧之人身上,寸步未移。
他看得懂叶孤城所有的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波澜。
世人皆知白云城主剑绝天下,心性冷硬如寒玉,遇事宠辱不惊,可血肉之躯,终有软肋。
玉珞夫人,便是叶孤城这辈子的逆鳞。
“即刻动身。”叶孤城抬眸,声线依旧清稳,听不出半分慌乱,唯有尾音极轻的一丝沉涩,泄露了心绪,“南疆瘴气密布,山路凶险,夜长梦多,不宜耽搁。”
半城蛊盘踞经脉二十余年,余毒经年累月侵蚀脏腑,本就隐隐作祟,近日时局动荡,蛊毒已然有复苏躁动之兆。母亲以身引蛊的法子虽是唯一根治之途,却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命陨,再无回旋余地。
他等不起,也赌不起。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无半分异议。
他此生行事,向来随心随性,斩恶除奸,不问归途,可从今刻起,他的前路,只为一人而动。
叶孤城要赴南疆救母,他便踏遍万水千山相随。
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亦持剑相伴,为他扫尽一切阻碍。
两人并肩转身,踏碎一地月色清霜。客栈后院的青石小径落满残叶,脚步轻落,无声无息,两大绝世剑客同行,周身剑气敛于无形,看似寻常文士夜行,却自带睥睨江湖的凛然气场。
院外早已备好两匹千里良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静立巷中,温顺沉稳,是暗卫提前备好的脚力,可日夜兼程,奔赴南疆。
夜色沉沉,官道无人,月色铺就漫漫长路,直通千里之外的南疆密林。
翻身上马的瞬间,叶孤城眸光掠过北方沉沉夜色。
白云城远隔千山,他半生剑道求索,未曾承欢膝下。母亲为避江湖纷争、远离魔教权谋,隐忍半生,身陷囹圄二十余载,而他身为其子,迟至今日,方知所有真相,方懂自己的顺遂,皆源于至亲的牺牲与隐忍。
这份亏欠,刻骨铭心。
“忧心太过,乱己心神。”
清冷低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不疾不徐,带着独有的沉稳温和,是西门吹雪难得的劝慰。
他策马与叶孤城并肩而行,两匹骏马并辔疾驰,风声呼啸耳畔,吹散夜雾朦胧。西门吹雪侧首望他,冷月映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消融了几分与生俱来的孤寒,余下浅浅暖意,只予眼前人可见。
“有我在,必保夫人无恙,必除你身中蛊毒。”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空泛誓言,短短两句话,掷地有声。
这是西门吹雪的承诺,是剑神一诺,生死不负。
叶孤城侧目回望他,四目相对,月色穿风,落在两人澄澈的眼眸之中。
半生江湖沉浮,万人敬仰,千般荣光,到头来,最安心的却从来不是至高无上的剑道境界,不是白云城主的滔天权势,而是往日里当做宿敌的存在。
紫禁之巅一战,世人皆道双剑争锋,宿命对决,是江湖最憾的巅峰之战。
唯有他们二人知晓,那一战不是终结,是缘起,是相逢,是两个孤绝灵魂,赢下了自己,终于寻得唯一的知己。
叶孤城清冷的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暖意,轻轻颔首:“好。”
风声寂然,四面万籁无声。
无需多言,无需道谢。
两匹骏马扬蹄疾驰,冲破夜色迷雾,沿着蜿蜒官道一路向南。马蹄踏碎夜露寒霜,卷起一路清风落叶,两道白衣身影在苍茫月色中愈行愈远。
一路疾驰,昼夜不歇。
自京城入南疆,千里路途,山河更迭。
北方的秋深霜寒渐渐褪去,越往南行,山林越是葱郁幽深。北疆木叶尽落,满目萧瑟,南疆却是草木常青,瘴雾缭绕,层峦叠嶂的青山连绵不绝,幽谷深林遍布,水汽氤氲,常年笼罩着一层朦胧水雾,幽深诡秘,与世隔绝。
此地自古便是蛮荒险地,毒虫遍布,瘴气噬人,江湖中人素来避之不及,更是魔教旧部、江湖叛党藏身蛰伏的绝佳之地,凶险莫测,步步杀机。
两日疾驰,二人未曾停歇片刻,除却短暂下马饮水调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
叶孤城虽心性坚韧,奈何身中半城蛊余毒,连日奔波劳顿,经脉隐隐泛起酸胀刺痛,蛊毒在瘴气浸染之下,悄然躁动,丝丝缕缕的阴寒戾气顺着经脉游走,缠扰脏腑。
他素来隐忍,纵然周身不适,面色依旧清冷如常,未曾流露半分疲态,唯有鬓边渗出的细密薄汗,与眼底转瞬即逝的倦色,藏不住身形的困顿。
西门吹雪尽收眼底,眸光微沉。
行至一处临江断崖,山道狭窄,临江悬空,下方是滔滔奔流的南疆江水,波涛汹涌,浪声轰鸣。四周古木参天,藤蔓交错,林间瘴雾浓稠,遮天蔽日,隐隐透着森然杀气。
“暂且歇脚。”
西门吹雪勒马驻足,声音笃定,不容推辞。
叶孤城微微一顿,知晓他心思,并未推辞,轻轻勒缰下马。
连日赶路紧绷心神,加之蛊毒躁动,身躯早已不堪重负,强行支撑只会损耗内力,反倒不利于后续破局救人。
两人翻身下马,立于崖边青石之上。江风浩荡,扑面而来,吹散林间湿热瘴气,稍稍驱散了周身的沉闷压抑。
崖边生着一方平整石台,常年被江风冲刷,干净无尘。
西门吹雪率先落座,抬眸看向身侧伫立的白衣人,轻声道:“过来。”
语气平淡,却带着极致的温柔妥帖。
叶孤城心下澄澈,知晓他要为自己调息压毒,没有半分迟疑,缓步走到他身前,安然落座。
自古高手调息,最忌旁人近身扰神,可于他们而言,彼此近身,从来唯有安心,无半分戒备疏离。
西门吹雪抬掌,指尖微凉,内力醇厚纯粹,不带半分戾气,稳稳覆在叶孤城后背灵台之上。
温润绵长的内力缓缓渡入经脉,顺着周身血脉游走,温柔包裹住躁动的蛊毒戾气,一点点抚平经脉之中的酸胀刺痛,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半城蛊毒。
他内力纯净刚正,是至纯至净的剑道内力,恰好克制蛊毒阴寒邪祟。
暖流游走四肢百骸,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消散,体内翻涌的郁气渐渐平复。
叶孤城闭目凝神,长睫垂落,如蝶翼轻敛,清冷肃穆的眉眼卸下了所有紧绷冷硬,只剩下全然的松弛与安然。
世间万人,皆惧西门吹雪剑下无情,惧他杀伐决绝,孤冷难近。
唯有他知晓,这柄斩尽世间罪恶的绝世寒刃,从来只为他温柔,只为他庇护。
风过断崖,江浪滔滔,林间鸟鸣幽寂,万籁皆静。
两道白衣身影一坐一立,气息相融,心神相通,无声相依,在这凶险莫测的南疆险地,漾出一抹极致安稳的温情。
片刻后,蛊毒彻底平复,周身经脉通畅舒朗。
西门吹雪缓缓收力,指尖不经意擦过叶孤城微凉的肩胛,动作轻柔至极,似是触碰易碎珍宝。
“蛊毒愈发不稳。”西门吹雪开口,声线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南疆瘴气养邪,此地不宜久留。”
半城蛊本就是阴毒至极的血脉蛊虫,依托阴寒戾气而生,南疆遍地瘴毒邪祟,恰好是蛊毒温床,再拖延时日,恐会彻底失控,届时即便有夫人心头血引蛊,也难彻底根除。
叶孤城缓缓睁眼,琥珀色的眼眸澄澈如洗,倦色尽散,眸光坚定:“再行半日,便可抵达魔教旧域石洞。”
他自幼便知晓南疆隐秘地势,生母被困之地,是魔教百年前的隐秘囚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四周布有层层禁制与暗哨,是碧浪宫与魔教叛党重兵把守之地。
此番前去,绝非简单救人破局,而是直面盘踞数十年的江湖黑幕,清算半生血脉算计。
“前方必有埋伏。”叶孤城抬眸望向密林深处,眼底寒光乍现,城主威仪尽显,“碧浪宫宫主沈寒舟,魔教世子慕容烬,二人蛰伏多年,联手掌控残余势力,知晓蛊毒解法,绝不会容我们顺利救人。”
他们苦心布局数十年,以叶孤城为棋,以玉珞为质,搅动江湖朝堂风云,妄图借蛊毒操控白云城势力,谋夺天下权柄,如今大局将破,阴谋将露,必然会拼死阻拦。
西门吹雪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眸底寒意森然,杀伐之气瞬间席卷周身。
他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可周身气场已然全然不同,方才的温柔妥帖尽数褪去,只剩下睥睨天下、斩尽奸邪的绝世锋芒。
“无妨。”
他字字清冷,句句决绝,无半分波澜。
“敢拦你路者,剑下皆诛。”
管他碧浪宫主,魔教世子,管他千军埋伏,万重机关。
但凡敢伤叶孤城、敢阻前路之人,尽数斩于剑下,不留一人,不留后患。
叶孤城侧首看他,看着身旁人一身白衣胜雪的孤绝模样,心中掠过一丝温热。
他是天外飞仙,举世无双。
他是一剑西来,天下无敌。
他们本就无惧世间任何凶险。
叶孤城缓缓起身,执起身旁寒剑,身姿挺拔如昆仑冰雪,清冷凛然:“动身。”
二人再度翻身上马,目标便是前方幽暗密林深处。
夜风微凉,卷起二人的衣袂。
千里南疆险路,万般权谋杀机。
密林深处,阴风骤起,黑雾翻涌,无数隐晦杀机悄然蛰伏,层层围堵,静待二人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