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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桂香 千般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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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
风过群山,万木无声。
万梅山庄在京城名下的映秀客栈,藏于繁华背后,静得像一片被尘世遗忘的雪。
后院石台上,桂香早已散尽,只余满地疏叶被夜露浸得微凉。月光自天际流泻而下,淌在两道白衣身影上,白得清绝,白得孤高,白得叫人不敢近前,不敢出声惊扰。
叶孤城端坐石凳,垂眸拭剑。
他手中是一方素白丝绢,动作轻缓、稳定、一丝不苟,如雕琢璞玉。寒铁剑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映着他那双沉静如古潭的琥珀色眼眸,不见丝毫波澜,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沉静与郑重。
他拭剑,从来不是拭去尘泥,而是拭去心尖上多余的情绪。
剑是诚,心亦是诚。
诚于剑,诚于心,诚于眼前人。
身侧,西门吹雪安坐如松。
他手中无剑,只捧着一盏清水,杯沿微凉,一如他这个人。白衣纤尘不染,发色如墨,眉目冷峭,仿佛天地间一切喧嚣都入不了他的耳,入不了他的心。
可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叶孤城。
没有炽热,没有浓烈,只有一种安静到极致的注视,像雪落无声,像月照寒江,淡淡一瞥,已是千言万语。
风动。
衣袂轻扬,两片白衣相触,又轻轻分开,却始终在同一方月色里,同一片清风中。
叶孤城缓缓收剑入鞘。
“陆小凤已入幽灵山庄。”他声音清淡,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身侧人耳中,“独孤美为引,粉燕子已死,局做得稳,无人疑心。”
西门吹雪指尖微顿,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轻应,便是千般放心,万般笃定。
世间能让他如此信任的,唯有眼前这一人。
“老刀把子背后,必连着碧浪宫。”叶孤城抬眸,目光落向远山沉沉的夜色,“还有魔教里,那只藏了几十年的手。”
西门吹雪眸色微冷。
“玉罗刹已南下。”他开口,声音清冷如冰碎,却唯独对叶孤城缓了三分,“与叶非汇合。”
叶孤城默然。
玉罗刹是他亲舅,叶非是他生父,玉珞是他生母。
这层血缘,是他一生避不开的根,亦是他半生被算计、被操控、被种下“半城”蛊的源头。他自幼知自己身世复杂,却不知自己从胎里便已入局。
蛊自母体带,恨由宿敌栽,情由一人起。
那人,正是身侧白衣如雪的西门吹雪。
叶孤城侧首,看向西门吹雪。
月光落在西门吹雪轮廓分明的脸上,冷傲依旧,孤绝依旧,可那双素来寒如冰雪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只有叶孤城能看懂的温柔。
极淡,极浅,极隐秘,却真实存在。
叶孤城的心,轻轻一动,却已然涟漪。
他习剑半生,追求天外飞仙之境,追求无人能及之高,原以为这一生注定孤冷,与剑终老。直到紫禁之巅那一战,他才明白——
无情可成神,有情方是人。
而西门吹雪,就是让他从仙归人的那一道光。
西门吹雪似有所感,亦侧首望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却已胜过千万句倾诉。
你懂我,我懂你。
你知我所求,我知你所负。
你护我周全,我陪你天涯。
他们之间从来不必言说。
只需一眼,便已入骨。
“我母亲……”叶孤城缓缓开口,声音微低,“还在他们手上。”
一句话,便道尽隐忍。
西门吹雪眸色一寒。
那寒意不是针对叶孤城,而是针对所有胆敢伤害、囚禁、算计叶孤城的人。
谁敢动叶孤城,他便让谁付出代价。
“我与你同去。”西门吹雪道。
没有问何时,没有问何地,没有问凶险几许,只一句“我与你同去”。
轻如鸿毛,重如泰山。
叶孤城看着他,眸中寒意渐散。
他微微颔首,只轻轻道:“好。”
一个字,足矣。
他不必谢,不必多言,不必愧疚。
因为他们之间,早已不分彼此。
风又起,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脚边轻轻打旋。
叶孤城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这双手握过剑,掌过城,杀过人,亦在无数个深夜里,轻轻触碰过身旁人的指尖。
干净,稳定,有力。
西门吹雪忽然抬手。
动作很慢,很轻,没有丝毫声息,指尖缓缓落在叶孤城的手腕上。
内力微透,温温凉凉,舒解他连日以来因蛊毒余扰而生的紧绷与疲惫。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叶孤城没有躲,没有动,任由他为自己疏解内力。
闭目,凝神,心安。
世间最安心之处,不是白云城,不是万梅山庄,而是西门吹雪身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南疆密林深处。
石洞阴暗潮湿,血气弥漫。
玉珞被琵琶骨锁吊在石壁上,衣衫染血,容颜憔悴,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亮得惊人,不见半分怯懦,不见半分屈服。
她是玉罗刹的亲妹,是叶非的妻子,是叶孤城的生母。
她这一生,叛魔教,离中原,入南海,遭掳劫,被软禁整整二十余年。
却从未低头。
石门缓缓推开。
一道青衣身影缓步走入,步履沉稳,气息深不可测。
正是叶非。
岁月在他鬓边染上风霜,却未磨灭他那双锐利如剑的眼。当目光落在玉珞身上时,所有的冷硬、深沉、隐忍,尽数化为蚀骨的疼惜与愧疚。
“珞儿。”他轻声唤她,声音微哑。
玉珞缓缓睁眼,看到来人,眸中波澜微漾,却依旧平静:“你来了。”
“我来带你走。”叶非上前,指尖微颤,想去触碰她脸上的伤痕,却又怕惊扰了她,“玉罗刹已到南疆。碧浪宫与魔教逆子勾结之事,已水落石出。”
玉珞轻轻一笑,笑意沧桑,却干净:“我知道,你不会放弃我。”
数十年等待,数十年隐忍,她从未怀疑。
叶非心口一紧。
“半城蛊……”玉珞轻声道,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一袭白衣、剑啸九天的儿子,“解法不在合欢,不在药石,而在我。”
叶非脸色微变:“你……”
“此蛊以我血为引,以我念为控。”玉珞平静道,“唯有我以心头血引蛊,再由孤城以白云城正统内力逼出,方能彻底根除,不留后患。”
叶非沉默。
他懂,他全都懂。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陪他半生、爱他半生、等他半生的女人,为儿子以身犯险。
“我是他母亲。”玉珞轻轻道,“我欠他数十年安稳,数十年陪伴,如今,该还了。”
叶非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决断:“我不会让你独自涉险。”
玉罗刹是她兄长,他是她夫君,孤城是她儿子。
这一次,换他们护她。
映秀客栈,前院。
暗卫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落地,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南疆密报——老夫人已知半城蛊真解,愿以心头血引蛊,助城主彻底祛毒。”
叶孤城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指节泛白,周身剑气骤然冷冽,石桌上的茶杯轻轻一颤,溅出几滴清水。
那是他极少流露的失态。
生他养他的母亲,要为他以命换命。
世间最痛,莫过于此。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
指尖微凉,内力沉稳,一点点抚平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不必言语,不必安慰。
我在。
仅此三字,已足够。
叶孤城缓缓松开紧握的手,剑气渐敛。
他抬眸,目光沉静,看向西门吹雪:“我要去南疆。”
西门吹雪点头,没有半分犹豫:“我同去。”
不问吉凶,不问归途。
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叶孤城看着他,眸中波澜微动,终是微微扬唇,露出一抹极淡、极清、极惊艳的笑意。
如寒梅破雪,月色入怀。
这笑意,从不对外人展露,只归西门吹雪一人所有。
幽灵山庄。
灯火如鬼火,笙歌如泣诉。
陆小凤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饮酒,脸上依旧是那副散漫风流、无所事事的模样,眼底却一片清明。
老刀把子端坐主位,斗笠遮面,气息阴冷如渊。
独孤美陪坐一侧,谄媚中藏着算计。
叶灵红裙灵动,目光频频落在陆小凤身上,好奇、探究、亦有一丝隐秘的担忧。
陆小凤看得清楚。
这山庄哪里是什么亡命徒避难所,分明是一群豺狼虎豹的巢穴。
碧浪宫、魔教叛党、平南王余孽、江湖败类,早已拧成一股黑绳,图谋的不是江湖,是天下。
而他陆小凤,便是那张开弓的箭,那枚破局的子。
他忽然举杯,朝主位遥遥一敬,笑声散漫:“庄主大寿,陆小凤无以为贺,唯有一杯薄酒,祝庄主——长命百岁。”
满堂死寂。
老刀把子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阴冷:“陆小凤,你可知入我幽灵山庄者,皆是已死之人?”
陆小凤哈哈大笑,一饮而尽:“陆小凤本就已是死人。死人,才敢与鬼同饮。”
一句话,说得坦荡,说得狠绝,说得满堂幽灵心神一震。
他在告诉所有人——
我敢来,便敢赌。
我敢留,便敢赢。
人群暗处,苏少英端坐不动,黑衣如墨,佩剑沉冷。
他看着陆小凤,眼中恨意如刀,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恨西门吹雪,恨叶孤城,恨陆小凤,恨峨眉所有辜负他与师父的人。
他活着,只为复仇。
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为别人手中最锋利、也最易折断的一把刀。
夜色更深。
映秀客栈后院,两道白衣身影同时起身。
叶孤城执剑,西门吹雪负手。
两人并肩而行,步调一致,身影在月下相携相依,不分彼此。
风过林间,叶落无声。
“碧浪宫宫主与魔教世子,必会在南疆设伏。”叶孤城淡淡道。
“无妨。”西门吹雪声音清冷,“我剑下,不留活口。”
语气平静,却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
叶孤城侧首,看他一眼,轻声道:“有你在,我无惧。”
西门吹雪脚步微顿,回眸望他。
月色入眸,寒意尽散,只余一片温软。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将叶孤城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轻轻别回耳后。
动作自然,轻柔,郑重。
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叶孤城眸色微暖,亦不避让。
有些情意,不必宣之于口。
有些相守,不必惊天动地。
只需一剑,一月,一人,一生。
双剑合璧,知己同心。
江湖险恶,权谋滔天,蛊毒噬心,宿敌环伺。
可那又如何?
他们是西门吹雪,是叶孤城。
是一剑西来,是天外飞仙。
是彼此眼中,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归宿。
月色如水,洒遍万里山河。
一场席卷江湖、魔教、朝堂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那两位剑道至尊,将踏风而行,以剑直破万重迷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