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舞倾城》夜白残

17、第十六节 肥鱼在烧得

　　肥鱼在烧得很旺的火上烤着，发出嗞嗞的声响，逐渐散发出阵阵香气。混合着清晨山谷里的鸟鸣，不可谓不绝妙。薛灵风不时旋转着细枝以防烤焦，那架势轻松惬意，似是在做着什么美差，正得意洋洋。他不说话，很专心地烤鱼，好像什么事都影响不了他。阙雪月就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必须承认，无论是捉鱼、杀鱼、清理、还是烤鱼，薛灵风不仅会，甚至可以说擅长。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游刃有余，恰到好处，像是练习过成千上万次，早已深得其要领精髓，可以挥洒自如。可是，如此一个家世显赫，从出生起就荣宠万千的大少爷怎会懂得这些？阙雪月百思不得其解，好似看谜一般探究地瞧着薛灵风。
　　薛灵风将鱼从火上拿下来，凑近看了看，似乎是烤好了。他把细枝递到阙雪月面前：“喏。吃吧！”
　　阙雪月怔怔地看着薛灵风，一时没有接手。
　　“发什么呆？放心，绝对不会难以下咽！本少爷烤的鱼可不是人人都吃得着的！别人要我烤，我还未必愿意呢！快吃吧！”
　　阙雪月听着薛灵风自夸心里一乐，赶忙接过细枝：“谢谢！”
　　“小心烫。”
　　阙雪月小心地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外层焦脆，鱼肉肥嫩，满口香气。
　　“怎么样？不错吧！”薛灵风已经烤起了另一条鱼，不过也没错过阙雪月脸上的表情。
　　阙雪月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吃了起来。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会做这些？”
　　阙雪月没隐瞒，再一次点头承认。
　　“你真以为我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么？”
　　阙雪月没回答，今天之前她一直都是这么以为的，但见了刚刚那些之后，她实在是不敢确定了。
　　薛灵风并不在意阙雪月的答案自己又说了起来：“真要算起来，我在御剑山庄生活的时间远远不及我在北夷的日子久。”
　　北夷？阙雪月的眉头拧了拧，心里疑窦丛生。传闻中，北夷乃是极蛮荒之地，不是丛林便是戈壁，少有人烟。他在那里做什么？
　　“五岁那年，我就被我爹送到北夷去了。”
　　“你爹送你去北夷做什么？”
　　“习武。我现在所会的，除了剑法是我爹传授的，其余的内功心法还有轻功都是在北夷学的。”
　　原来之前所得的消息不假，薛灵风的内功心法确在番外所得。
　　“北夷据传是极荒蛮的地方，难道传闻有误？”
　　薛灵风沉默了片刻才道：“不。事实比传闻更骇人。”
　　薛灵风的内力被封住，手上的力道不比平常，那轻微的颤抖阙雪月没有错过。该是怎样的一番境况才能让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事隔多年再提起依然止不住颤抖？
　　“和我一起被送到北夷的还有很多小孩，都一般大。我们都以为会有好吃好玩的，结果我们当即就被扔进了深山老林。一个月后，能活着出来的人才能开始习武。那林子里，全是千百年的老树，连白日里都不见光影，飞禽走兽数不胜数，捕鱼打猎，从猛虎狼群的利爪之下逃生都是家常便饭。我以为我会葬身在那林子里的，没想到我活着走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我是如何做到的，也许老天垂帘吧。”
　　薛灵风的记忆被带回到那段充满了惊恐和不安的岁月。他的说辞轻描淡写，唇角的笑意波澜不惊。可是那一字一句听在阙雪月的耳朵里，却叫她的心猛的一紧。
　　薛灵风一边咀嚼着烤鱼，一边又继续说下去：“练武的日子没那么凶险，但是也算不得好过。师父的脾气很古怪，大多数时候凶着一张脸不说话，说起话来通常都是骂人。当时从林子里活着出来的五个人，只有我从来没被师父骂哭过。无论师父怎么骂怎么打怎么罚，我都记得我姐跟我说过，御剑山庄的男儿即使面对天大的逆境，也要坚强，决不退缩决不妥协，更不能掉泪。
　　为了能够早日回到这里，再见到我姐，我只好一日一日的忍耐。我在北夷生活了十三年才得到师父的准许回到御剑山庄。”
　　“你和霜姐感情很好。”阙雪月淡淡地感慨。
　　“她除了是姐姐，有时候也和娘亲一样。”
　　阙雪月狐疑地看着薛灵风。
　　“我娘自从生下我之后，身子就一天差过一天。听庄里的老人说，我一岁那年，娘就没办法照顾我了。我爹从来不关心这些，总在外面忙自己的事情，所以是我姐代替娘从小关心爱护我。我姐是全部支持着我的力量。”
　　阙雪月蹙眉望着薛灵风，仔细聆听着他的话语。他的声音宛如这谷底的溪水一般清澈干净，不急不缓。薛灵风倏然转过脸，只见阙雪月一声不响地凝着他，目光里有浅浅的愁绪。
　　“怎么这样看着我？同情我啊？”薛灵风打趣。
　　阙雪月匆忙敛下注视的目光开口轻哧：“为什么要同情你？好歹你有御剑山庄大少爷的身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薛灵风面上的笑意瞬间又消失了：“虚名罢了。”
　　“当真这么想？”阙雪月似乎有些不信。
　　“自然不假。这些年就为着这虚名，我亏欠了我姐太多。她知道我不喜欢江湖杀戮，所以处处替我掩护，事事为我出头，否则怎会到如今还是孤身一个人。”薛灵风的声音里自责满溢。
　　阙雪月无奈，边笑着边摇头道：“可惜无论霜姐怎么护着挡着，你依然不得不被卷入这些杀戮中。因为你本就生在这江湖，注定逃不开这一切。况且你有一个叱咤武林的父亲，所以你一生都要背负如此的命运。”
　　阙雪月的话尖刻而直接。并非她铁石心肠，此情此景，若说她没有恻隐之情，没有被触碰到心里柔软的地方，那必然是假的。只是她从小的际遇还有此刻两人之间微妙的立场，都让她只有实话实说这个选择。薛灵风未必不明白这些，他只是一直在回避。可阙雪月很强烈的感觉到，自己的出现极有可能彻底摧毁他的闪躲，让他无处遁逃。
　　“真的逃不了吗？”
　　“逃无可逃。你的身世早已注定，你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江湖。”阙雪月不再看他，多少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尖锐。
　　薛灵风轻轻地叹气：“若是真的逃不掉，那就只好去面对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安静地吃完烤鱼。薛灵风正收拾着烤鱼的残骸，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向一边的阙雪月：“我姐真的不会有事吗？”
　　阙雪月一愣：“这……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既然在谷底找不到她，司马堂主也不在，她应该是被救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等你的毒完全解了，我们到前面的镇子上再打探消息吧。”
　　薛灵风尽管担忧，还是只好点点头耐心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