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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十七、楚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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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音袅袅,琴筝相邀。
纷扬轻舞的雪,如梅落繁枝,随风飘散。曲末的余音,犹自荡漾在簌簌的鹅毛絮雪中,更衬得天地间一片宁静的安详。宁静中,飘荡着淳厚的酒香。
我放下唇间骨笛,缓缓步入藕香榭,轻扫落衣肩柔雪,还未待坐下,大太太怀抱着的天宝便将胖胖的小手伸过来,口中咿呀笑着。
老爷放下酒杯,笑道:“曜儿的曲音愈来愈有意境了!”
“是啊!这一曲飘逸空灵,功夫大有长进呢!”大太太一边哄着天宝一边笑说。
“太太谬赞了,这是老爷教导有方,心妍心月两位姐姐的琴筝合奏犹在我之上啊!况且若没有三少爷的曲谱,何有笛音呢?”我坐在老爷对面,望向他身后素白朦胧的景象,有些痴醉。
二小姐和三小姐也打着油纸伞从妍月舫走来,那里距此不过百步,只须过得吟溪桥即可,“曜儿最会说话,我们姐妹不过伴奏罢了,这样令人迷醉的雪天,若没有你笛音的空灵,如何有我们琴筝的飘渺呢?”
“可不是么,曜儿的聪颖人人皆知,不过一载便通晓笛韵箫音,还将爹爹一手医药绝活悉数学来,当真羡煞我们姐妹了。”三小姐笑语盈盈而来。
老爷饮了一口酒,捏着天宝圆润的小脸正要搭话,天宝哭闹起来,两只胖如小馒头的手握拳挥舞朝我的方向望来。老爷见状苦笑:“这混小子,连爹也不想要了,整天离不得曜儿。齐峰,你这做哥哥的也不好好教教他,省得日渐顽皮。”
众人闻言皆笑,三少爷答道:“怎地会与我有关呢?我虽为兄,但一日见不得弟弟几回,古人云:‘子不教,父之过’。爹倒是说起我的不是了。”
“唉,都是我的责任,怎么这些孩子一个个都离经叛道呢?我这一身衣钵也没个传人,多亏还有曜儿。”老爷满脸自责,口中却乐呵呵笑着将天宝放入我怀中,天宝立时便咯咯笑了起来。
我不禁失笑,天宝自出生就仿佛喜欢我一般,在我身边从不哭闹,只管瞪着水灵的大眼张望。老爷平日无事便将天宝带到文星斋,我见他圆润的模样极像老爷,煞是可爱,也常逗弄,这么一来,天宝一天倒有多半时日是在文星斋度过。
如今已是我到楚家的第二个年头了。而这一年奇怪的事情也发生了不少。
除老爷和大太太似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古怪,大哥自受罚后常不在府中,偶尔见我时的目光总有些意味深长;二少爷仲铭随三太太回了姥爷家,据说三太太娘家有事,当时走得还很匆忙,我也未来得及告别;三少爷齐峰已逐渐从丧母的悲恸中恢复过来,但终日以读书为主,老爷也乐得他用功;由于大哥长期不在,大小姐和楚逸共同管理家务,而楚逸现在也不常见到了。
最让我意外的是江家,连着莜岚姐一齐消失了,府上人皆说是搬到了其他地方,大哥的婚事也就被暂时放下。
老爷每日清晨依旧带我练太极,说不仅可以强身,还能修身,然后继续必修的医药功课,下午时间随我使用,但也常用作学习或吹笛。我犹爱老爷送的骨笛,笛身皎若洁玉,横在指间光滑莹润,唇齿冰凉。笛音低回沧桑不逊长箫,高亢亮丽不输短笛,每次用此笛吹出的乐曲很容易让人沉醉。
二小姐与三小姐常同我合奏,多是从老爷那里拿得的曲谱。偶尔三少爷有闲心还与老爷在一旁静听,作些诗词。
“曜儿,曜儿?”老爷将手掌在我面前挥了两下,我方才回过神。
“嗯?今天怎么了,喜欢发呆啊!”老爷夹了一口饭菜,喂给我怀中刚断奶不久的天宝。
“可能是因为飘雪吧。”我含糊地应道。
大太太和三少爷因感觉天气凉而回去了,亭中只余我和老爷还有顽劣的天宝。二小姐与三小姐正在雪中玩闹,她们喜欢在雨雪中嬉戏,我虽也喜欢,却厌烦之后潮湿的衣衫,因此常在室内或亭中观赏。
雪依旧大如鹅毛飘若柳絮,而怀中的天宝却愈发不安分,吃了几口小菜就在我怀中钻来钻去,东张西望,老爷笑道:“你俩倒真像,就喜欢往人怀里钻。”
“有什么不好吗?”我笑答。
“呵,没有,只是觉得你总也长不大一样。”
“长大了又有什么好?我们就这样不也很幸福?”
“是啊,这样也很好。”老爷感叹一句,啜了一口酒,慢慢说道:“曜儿,你真的幸福吗?”
我微微一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幸福,这两个字于我们是否太奢侈?我却依旧答道:“幸福啊!”但有一句话没能说出口,老爷,您还欠我一个承诺。
老爷听了只是浅浅一笑,自语道:“幸福就好。”
天宝愈来愈不老实,伸手想抓我的脸,我轻握着他的小手,放在怀中,说道:“宝宝抓周时的情景,老爷可还记得?”
“怎么会忘?这小捣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要,只管往你那边爬,我慌忙往怀里放了一本书,却不想是一本些混小子闯江湖的小说,唉,当真气死我了。”老爷用一种愉悦的口吻说着气话,脸上还做着鬼脸逗弄宝宝,“你这个小混蛋,将来定是个混世小魔王,现在都这样顽劣。”
宝宝被老爷逗得咯咯直笑,脸上也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他站在我腿上,两手挥舞,咿咿呀呀快乐地笑着,然后模糊地发出一声:“哥哥。”
我与老爷同时愣了一下,相望一眼,一岁多点的天宝终于说出了他生来的第一个词!老爷异常的激动,将脸凑到天宝面前,说道:“小宝贝,来,喊一声爹。”
天宝仍是咿呀笑着,咧着嘴发出一声:“弟弟。”
我一时抑制不住情绪哈哈笑了起来,老爷假装生气地捏了天宝的脸一下,说道:“臭小子,让你喊爹,不是‘弟弟’,唉,要气死我了!”
天宝歪着头,嘿嘿一笑,又喊了一声“哥哥”,我轻轻在天宝脸上亲了一下,说道:“宝宝真乖。”然后指着老爷对天宝说,“宝宝喊一声爹。”
老爷教了天宝近一炷香的时间也没让天宝学会说“爹”,最后他气鼓鼓地说道:“小混蛋,不认我这个爹就把你丢到外面去!”
我看到老爷可爱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说道;“老爷,差不多回去了,下午不是要出去吗?现在应该收拾一下东西吧。”
老爷听了我的话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色也黯淡许多,缓缓坐起身,略皱着眉头看向我。我想了想刚才说的话,并没有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啊,“怎么了,老爷?”
“嗯?没什么,回去吧。”老爷抿抿嘴叹了一口气,便起身走出了藕香榭,纷飞的雪朦胧了老爷的身影,却擦不掉他留在雪地中杂乱沉重的脚印。究竟是哪里不对?怀中的天宝亦安静下来,一只小手指着亭外的飘雪,张眼望着这一片素白的世界。
午饭后大家稍稍忙碌了些时刻便将东西收拾妥当,院外停了两辆马车。其实这一趟出门行程并不远,只是去几里之外的另一个城镇,找在那里的大哥,老爷想看看他把生意经营地怎样了,顺便四处转转散心。所以需要的东西也不多,老爷说两三天便可回来。
此时雪已停,迷蒙的天空却毫无转晴之意,反而愈发灰暗,似乎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随时都会爆发。
我看着院中来来往往的人,以及地上凌乱的脚印,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老爷从不让人扫雪,今日亦是如此,来往的脚印早已将雪踏实,纯白中混杂的泥迹,正如此时的天地,只有黑白的色彩,凄美的华丽。
“曜儿,你和麒雅他们乘第一辆车先走,我和老爷随后就到。”楚逸吩咐人将我们的东西放置好,然后对我说。
我扭头看了看老爷,他的眼眸就仿佛是这个世界一般,黑白之中散着淡淡的愁绪,见我看他,便微微一笑点点头说:“让天宝跟你们一起走吧,不用担心,我们一会儿就跟上。”
于是,抱着天宝的我与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及三少爷走出院外,他们四人在雪中依旧打闹着,天宝则发出啊哈的感叹声,望着我身后的楚家院子,那叹息如轻雪,空灵冰凉。我回头望了一眼院中的老爷,他正负手立在雪地,上衣仍是那件印着福字的红袄,脸上却没有了欣慰与平淡,反而似有凄绝的悲哀与无限的惆怅。
为什么老爷会是这样一副神态?老爷见我却略微一笑,向我摆摆手。恍惚中,我以为刚才是我看错了,老爷依然是那样祥和。
坐在马车上时,二小姐和三小姐也静了下来,天宝微噘着小嘴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地说:“哥哥。”
马车已然奔驰,我抱着天宝对他微笑,却发现自己的笑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么的凄凉,凉到心尖。让我忽然想到方才老爷的微笑,笑得那么悲哀,哀愁中夹杂着决绝。
我轻拨开马车的窗帘,外面的世界又飘起了大雪,寒风凛冽。陡然两串冰凉淌过脸颊,是寒风落雪的悲哀还是我的世界的坍塌?
我一直以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的世界只存在于那一个院子,我沉醉在那些充满小幸福的日子里,我留恋于那个给我小幸福的人的怀抱。此时,我才发现我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至少它们都在下雪,下着暴雪。
“哥哥。”天宝轻声呼唤着我,用他温暖的小说抹去我脸上的冰凉。车内如车外一样沉闷,我知道,他们都明白这一切,只是所有的人都在瞒着我。
“停车!”
“曜儿,你别这样!”大小姐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悲哀而又充满了焦急。
“我要停车!”
“曜儿,求你了!别!”
我看了三小姐一眼,她的眼眶中已满是泪水,马车却依然飞驰。我放下怀中的天宝,不顾其他人直接拉开了车门。映入眼中的除了割面的风雪,还有一身雪白的车夫,白得刺痛眼目。
我不顾一切地跳下车,天宝的哭闹声,马车的飞奔声,都消失在耳畔的暴雪里,而我却发现天地一片苍茫,只有无尽的雪,如千万梅花落繁枝,但不似那般轻舞空灵,混乱了我的视线,我找不到方向,失去了所有。
我扑到在松软的雪地上时,看到了一个飘逸绝尘的身影,如雪的衣襟在风中猎猎飞舞,却掩盖不住他眉宇间淡淡的慵懒儒雅之气,那双黑亮的眸子仿佛浸过酒,放出醉人的眼神,眼神中带着哀伤与怜惜。
他就是那个马车夫吗?他在为谁哀伤,在怜惜着谁?
此时耳边只有风的悲嚎与雪的哀泣声,在宁静中回荡,荡动我的世界,已是一片黑暗和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