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冲突 在他们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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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四人的宠爱下，快乐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每天早上的课桌上，总有韩誉锋为我准备的早餐，或是法式牛角包，或是葡国蛋挞，总会是我爱吃的口味。书包里的笔记本，全是许卫韬送我的小叶纸品，淡黄的纸张上有着落叶的水印。他曾说过，那样的本子，能让他想起我。爱看旧版译本或是原版书，是林崴和我共有的小习惯。于是，后来在自己的小书架上摆放着的，过半都是林崴为我在旧书店掏回来的旧版著作。读着林语堂或是冰心所译的词句，文字的感受也似乎随之而真实且雅致了些。房间内的小摆设，则多为曾继耀随父母各地旅行所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或是苏杭的绣扇，或是日本的人偶娃娃，或只是玻璃瓶子内盛着的细沙，贝壳和海水，那是他从曾去过的海边带回来的一片海，其中所花的心思，总让我感到满满的温暖。
我安然地接受着他们的宠溺，总是期待着下一天的到来，有他们给我带来新的惊喜。当他们的存在已经成为我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当他们百般爱护让我感觉心安理得，我却没有发觉，虚浮的快乐让我渐失原本的清冷自持，而涨满的虚荣则只让我变得日益骄妄起来。曾经无限珍惜着傍晚在阳台与爸爸依偎着听音乐看夕阳，或是周末与爸爸一起谈书绘画拉琴的种种时光，亦逐渐被与他们四人溜达玩耍的兴奋而消减不少。曾经如此心疼爸爸每一次的皱眉，或是偶尔落寞孤寂的眼神，却由于愚蠢的虚荣而对此盲目地视而不见。每次回想，总是悔不当初，若不是我当初的幼稚和疏忽，或许如今的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吧。然而当初，愚笨的我只是自私而浅薄地相信着自己所以为的信念和幸福而已。
在我沉湎于自己的童话世界中得意忘形的时候，我却首次不自觉地在爸爸面前隐藏他们的事情。不知是女孩子的扭拧心思，抑或刚步入青春期的逆反，还是些许不知名的情愫，我开始隐瞒自己的去向，不愿爸爸知道他们四人带给我的快乐，甚至不愿他知道他们的存在。心中无端觉得，对于爸爸的爱，与他们的友谊，分放于天秤的两边，必须有所取舍。然我依然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欺瞒一切，便能自私地享受一切幸福。可是我竟然忘记，我与爸爸如此深沉的牵绊，我的丝毫变化，又怎能逃避他的觉察。如果当时的我沉静些许，便能感受到爸爸眼中的焦虑与落寞，然而我仅仅选择了忽略，于是那一天，便如此毫无预警地降临了。
初春的三月，阳光明媚，风中却仍夹带着些微寒。那本是一个平凡的日子，上学前没有忘记给爸爸送上一个拥抱和颊吻，虽然他的面容似乎有着些许僵硬，眼神或许有着丝毫深沉，也只会与过去许多的早晨一般，被我在短暂的担忧后迅速忽略掉。然后步行回校，如常地吃了韩誉锋为我准备的早餐，收集同学的作业交到办公室，早读领读的是英语，然后是上课。午间留校吃饭的时候依旧和他们四人跑到了无人的音乐室，曾继耀还给我带来了个惊喜，说放学后要带我去看他朋友参加的街舞和滑板比赛。我自是兴奋地满口答应，然后整个下午便是期待着放学后的比赛，连平时总是积极发言的数学课，都偶尔显出些心不在焉。当我终于等到放学铃响，兴匆匆地步出教室的时候，四人已经笑盈盈地等候在外了。然而当我们相互嬉笑着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却突然噤了声，双眼紧盯着意外地出现在校门口的爸爸。
爸爸站在校道旁不远的榕树下，负手而立，面容沉静如水，只是紧抿的唇线，透漏出他的不悦。由于工作时间的差异，爸爸总是很难顾及到我的接送，为此他也曾经有过不少为难与愧疚，然而我从小便独立懂事，无奈之下倒也放心让我独自上学放学。他的突然出现，自是让我感觉意外的喜悦，却迅速被心中的一丝惊惶而占据掉。我止住脚步，挣脱了曾继耀抓着我手臂的手，捞起韩誉锋为我提在手中的书包，便急步到爸爸面前，揣揣地喊了声“爸爸”。
他看着我，表情似乎有了些许缓和，唇角也微微有了向上的弧度，嗓音一如平常温润低沉：“今天有空，所以来接我的祈儿放学，可以吗？”
我的脑海瞬间闪过如何介绍他们四人爸爸是否看到刚刚曾继耀抓着我的手臂还有期待已久的街舞比赛等等纷杂的问题，急于摆脱眼下状况，却独独遗忘了直视爸爸的双眼，也因此忽略了，他眼中同样闪过的纷杂情绪，而最后遗下的，只剩一片寂寥。
我一心只想着把他带离，便随口应付了一声，急忙回头向四人挥手道别，匆匆地挽着爸爸的手臂就走。一路上，爸爸只是沉默。我带着无来由的心虚，总企图以撩起话题来试探虚实，却愈发欲盖弥彰。
爸爸只是沉默。良久，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与我的青葱小手十指紧扣，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中竟有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一切如猛兽般侵食着我的纷繁心绪，似乎奇异地被稍稍安抚下来。我渐渐安静了，爸爸却忽然开口：“祈儿，最近似乎快乐了许多……”声线中竟有一丝沙哑，如没有擦上松香的琴弓。
“嗯，”我有些意外，言语间有着踌躇，“嗯，是最近认识了几个新朋友，相处下来，挺快乐的……”不自觉，便说了实话。忽而觉得，其实爸爸什么都知道，隐瞒也只是徒费工夫而已。
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热气从紧贴着的皮肤钻进我的毛孔，似乎随之蔓延至四肢百骸，让我有了些迷蒙。爸爸步履平稳沉静，一如他的声线：“能让你快乐，固然是很好的事。然而，了解对方，能为对方设身处地着想，才是真正朋友间的交往。你觉得，你了解他们吗？”
“当然，”我隐隐有些不以为然，“他们都是很直率的人，虽然表面很花哨，其实都很容易相处，也很容易看透。他们很少对我隐瞒他们的事情，对我也很好……”说着，心里竟有着一些得意，却随之被爸爸的一句话而噤了声。
“你心底里，有些看不起你的朋友吧。你曾经让他们去了解你吗？”
心里升起一阵慌乱，像是躲在心里阴晦角落的某种不愿被触碰的情绪，被突然暴露于阳光底下，浑身警备。我不自觉地紧咬下唇，让痛感稍稍抓回游走的思绪，为了逃避而极力反驳：“我承认开始的时候有看不起他们的嚣张和浅薄，但后来了解他们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我只是，我只是……”我愈发惊惶，竟失去了言语，突而仿如回到那个在午夜面对着大镜子的我，看到的，却是面容优雅清纯的我，嘴角嘬着一丝冷淡刻薄的笑。
爸爸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松开紧握的手，却一手提过我的书包，一手揽住我的肩膀，让我稍稍挨近了他一些，继而开口：“其实，几天前我接到你班主任的电话，向我提出对你近况的担忧……她觉得，你最近似乎和学校里的几个问题学生交往过密，虽然没有影响到学习，但男女生之间的界限还是必须划分清楚……”
我忽而觉得有些委屈，便冲口而出：“她到底是想说我是早恋吧。我说我没有，你相信吗？为什么男生和女生就不能单纯的是好朋友呢？我们的关系本来就只是朋友，他们对我稍微照顾关心一些，便能如此扭曲事实吗？”径自说着，委屈更甚，眼中升起一阵雾气，却倔强地抓紧拳头，让指甲深深陷到手掌中，痛感硬生生地止住了往下的泪水。
爸爸停了脚步，温暖的手掌抚上我的头发，弯下腰，轻轻地吻走了我眼睫毛上积蓄的潮湿。然而我的眼泪却似乎突然得到许可，随即制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我闭着眼，紧咬下唇，低着头不愿爸爸看见自己的泪水。
而爸爸只是叹了口气，一手把我揽紧，声音有着些无奈：“我并不赞同她的观点，我知道你做事有分寸，也很相信你……我担心的，是你最近太浮躁了，过度的虚荣，会让你迷失自我，变得孤立。有曾想过，你想从这份友谊中得到什么，你真正需要的，又是什么？”
我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只得沉默，在爸爸的怀里靠得更紧一些，贪婪地摄取他身上的温暖，仿佛如此，才能让自己烦躁的心，稍稍安定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冲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