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丫鬟》居九元

8、第8回

　　其实这事原本是跟青晓搭不上关系的，也只能说造化弄人，就好像老天特地挖了个坑，推着青晓往里面跳。不坑别人，专坑她。

　　人人都道侯门一入深似海，却也并非像蹲号子一样，进来了就永远甭想出去，只要能拿到出府的令牌，府里一些得信重的下人们还是能偶尔借着给主人办差的由头，出去顺道采买点私用东西的。然而，为了避免家贼外扒，这光板儿的人出去容易，想把府里的东西往外带，却难比登天，尤其是府里大小主人们的笔墨，谁要是敢私下里往外露，那简直就是在作死。

　　瑛嘉郡主这边万事俱备，只欠一个传东西的人，可是连着差人去外院找了好久，都没有一个不要命的敢接这个活儿。不过好在咱们瑛嘉郡主是个锲而不舍的穿越女，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死拼精神。在多日的努力之下，瑛嘉郡主一咬牙，押上了自己小半年的零花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还真就让她找到一个不怕死的。不过那人也算谨慎，说了具体的时间，地点，答应在那里等着接东西和银子，然后会把东西传出去，只此一回，过时不候。

　　找到了地下党接头的快`感，瑛嘉郡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亲自出马去和人交接，却让银杏和梧桐以死相逼地给拦下来。瑛嘉郡主很忧伤，觉得和这帮封建体制下荼毒出来的丫鬟们实在没有共同的世界观。最后不得已，挑了个小叶去送东西。

　　小叶自从和红梅一起被挑中了成为重点培养对象之后，就总是闹肚子，但为了不失掉这次珍贵的晋升机会，一直硬撑着不肯说。她接过瑛嘉郡主的诗词册子走的时候，两腿直打晃，嘴唇都是发紫的，青晓真担心她会不会半路上就晕倒。

　　不过说句心里话，青晓倒是的确希望小叶就这么躺了，最起码这样就能躲过这场祸事。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事儿爆出来以后，第一个送死的就是那个往外送东西的人，可她却无能为力，更不会圣母地去主动顶替，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小叶出门时，小声地跟她说了句：“叶子姐姐，你看上去不大好，还是，还是回屋歇歇吧。”

　　可小叶却好像没听见她说什么，偏偏死撑着，一边拿愤恨的眼神去看在不远处替郡主打晒被子的红梅，一边将诗册子收好往院外走。

　　青晓默默趴在门口看着小叶走远，心里堵堵的，有点难过。

　　然而下一秒钟，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小叶果然像青晓预料中的那样，还没走出郡主的大院，就倒了。可是事出紧急啊，再耽搁下去，那边答应传东西的人过了时辰说不定就走了啊，于是瑛嘉郡主又是玉指一横，点到青晓头上，宣布让她代替小叶去送东西。

　　瑛嘉郡主甚至还格外体贴下属，对已经成呆若木鸡状的青晓柔声道：“我听说你干娘是膳房的吕妈妈，是吗？可怜的小丫头，这么久没见干娘，是不是想她了？正好，你传完了东西就先别回来了，去外面和你干娘住一宿吧。”

　　青晓：“……”

　　瑛嘉童鞋，你真的好善良啊……

　　青晓看透了，这个瑛嘉郡主就是专门穿来黑她的。可是没办法啊，人家是王府的郡主啊，就算瞅准了要黑她黑到地老天荒，她也只有受着的份儿啊。

　　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拿着东西走出瑛嘉郡主的院子，瑛嘉还探着脑袋伸着脖子在后面喊让她快一点走别耽误了时辰，青晓真是哭死的心都有了。

　　要不干脆就故意磨蹭迟到，然后就说没见着人东西送不出去了？

　　好像有点顶风作案的嫌疑……那个，是不是不太好？

　　青晓纠结中，然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连接中院和内院的垂花门。出了垂花门往西边走，就是她以前住的下人院了。青晓看着那熟悉的青灰小门儿，想到金豆和小四儿他们现在说不定已经换了班，正在院子里和其他人一起玩，等着看哪家开小灶好去蹭饭，不禁叹了口气，深深地羡慕憧憬。

　　再摸摸自己的腰，都瘦了一圈了……

　　哎。

　　正在这时，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烧东西的焦糊味道，青晓抽了抽鼻子，接着似是想到什么，眼前陡地一亮，急忙循着那味道去了。穿过两条夹道，找到一间小院子，味道正是从里面传出来。院子的小门半掩着，青晓看看四周，见没人，便轻轻推了门进去。

　　这院子不大，也就十几平米样子，比青晓和吕妈妈的院子大一点。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东西北三个方向分别是两排矮房，透过没关紧的门窗，可以隐约看到里面堆着的竹筐，正是王府用来收集垃圾的那种筐。场院里光秃秃的很干净，当中只有一堆杂草和叶子，看上去应该是每天从王府大花园子里清理出来的，在地上被人拢在一起，中央冒着一缕烟，里面正慢慢燃着小火。杂草堆旁边还立着一个耙子，估计是用来翻动杂草的，以便它们能更好地燃烧。

　　青晓回身把院门仔细关好，然后拿出瑛嘉郡主的那本诗集，走到草堆边将诗集扔了上去，又费力拿起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耙子，在草堆上耙了耙，让火燃烧得更旺一点。火苗很快就烧到了诗集上，青晓把耙子往边上一扔，蹲下来默默在一边看着，时不时地用白嫩的小爪子捏着书页边翻动两下。

　　“好大胆的丫头，竟敢私自烧主人的东西！”

　　青晓正蹲在那里烧东西烧得投入呢，忽然身后有人冒出这么一句，吓得她一哆嗦，差点魂飞魄散！她几乎是跳着站了起来，回身一看，竟然看到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一身灰布衣衫，质地很粗，但好像浆洗过，衣服很整洁很平板，穿在这人身上一点都不像大众货，看上去竟然有种挺气派的感觉。

　　青晓知道这人是谁，他是王府冯大总管的独子，叫冯升，今年也不过十岁。因为冯大总管是王府的大管家，总管一切事物，算是下人中的主人，冯总管对他这个儿子又很器重，不仅不让他做粗活，当年还特地求了王爷开恩，允许他家小子当宁公子的伴读，伺候着公子一起读书。冯家在王府外还置办了宅子，冯升平时都不住在府里，而是去外面自家的私宅住。

　　这要是搁在以前，冯升那绝壁就是她们这些丫鬟中的高富帅啊！要钱有钱要房有房，还是同一个阶级不那么可望不可即！不用爬床不用当小三儿直接就能当正房夫人！这简直就是最佳好老公的不二人选啊！所以，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下人院子里流传的都是这位冯大“公子”的八卦，无数小丫鬟们整天星星眼地到处打听他的喜好，都幻想着可以制造点浪漫邂逅神马的，然后把这只汁多肉鲜的金龟婿抱回家。

　　可是，这是搁在以前。

　　自从皇帝上回来王府逛了一圈，突然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跑去把这冯升天花乱坠地夸了一顿然后顺手免了他的奴籍，王爷对冯管家，就不像以前那样看重了。特别是这半年来，陆续从他手里收回来很多管事大权，只让他领了份闲差，在王府里勉强混日子。这一夜之间，待遇是从天上到地上的差别，冯家在王爷跟前失宠，冯升当然也不能再给宁公子做伴读，而且他可是皇帝亲自给脱的奴籍，谁还敢拿他当下人使唤？

　　青晓已经很长时间没听说过这个冯升的消息了，还以为他早不在府里了呢。

　　知道了来者何人，青晓也不再害怕，淡定下来以后，她决定不和这人废话，直接撒丫子跑路。蹲下来忍着烫把那本烧了一半的是诗词册从火里拿出来，然后丢在地上用小脚啪啪啪快速踩灭火苗，青晓埋头翻了翻，只见诗集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纸张要么烧掉，要么焦黑，完全看不出字迹，她满意地把它捡起来，胳膊底下一夹就准备走人，完全把冯升当空气。

　　冯升就在一旁冷眼看着，从最开始的惊讶，到微微扬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小胖妞的一系列动作，觉得挺有趣，直到见她理也不理他就准备脚底抹油，冯升终于不再一旁看热闹，伸手一捏，捏住了青晓脑袋上绑的小发鬏。

　　青晓顿觉头皮一疼，让人给逮了回去。

　　“疼疼疼！哎呦，你干嘛！”

　　“你这小胖妞，问你话怎么不答？嗯？”

　　“要，要你管！”青晓怕逗留时间长了再引来别人，徒增是非，反正这冯升也就是一个小屁孩，脱了奴籍不再是府里的人，冯管家又一向不大掺乎内院的事，得罪了也不怕，干脆抓住冯升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啊呜一口咬下去。

　　哪知冯升竟然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就那么任凭青晓死死咬着自己，另一只捏住她发鬏的手却纹丝不动。青晓用了半天力气，牙硌得生疼，却没听见对方半点声音，不禁一愣，抬起眼偷偷瞄了冯升一眼。

　　冯升就那么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一点反应。

　　青晓在那平淡得有点瘆人的视线之中，怂了，讪讪地松了口。眼巴巴抬头瞅着冯升，开始采取卖萌的装可怜装卡哇伊路线。

　　冯升扫了她一眼，终于松了手。青晓又想跑，冯升却随口说了句：“你这样回去，怎么和你主人交代？”

　　青晓眨眨眼，站住脚。

　　冯升趁她愣神的功夫，把那本诗集从她胳膊底下拽出来，翻了两下又塞回给她，弯腰在那草堆边上挑了点草叶烧出来的黑灰，往青晓脸上抹了两把。

　　“行了，滚吧。”冯升道。

　　青晓看看地上的草堆，又看看冯升，然后扭头一溜烟儿地奔出了小院。

　　冯升看着她跑走，唇角微微勾了下，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咬的那只手，上面一排深深的小牙印儿，不禁骂道：“哼，牙口还挺好，怪不得吃得跟个白胖团子似的。”

　　青晓一路小跑回内院才停下来喘口气。想起刚刚的冯升，觉得有点纳闷。不是从来没做过粗活吗？怎么咬他的时候摸到他手心里都是茧子？啧啧，哪像个十岁孩子的手啊。不过眼下她倒是没心情多想别人，摸了摸脸蛋，上面都是冯升给她抹的黑灰，她索性又把自己的头发弄弄乱，衣服弄弄脏，然后拿好瑛嘉郡主的那本诗集，拉着一张苦瓜脸回去了。

　　银杏一见着青晓的模样，她和她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再看青晓颤颤巍巍递上来的那本烧得不像样的诗集册，银杏是多么想大吼一声“孩子你好样的”啊！然而，这种心情是万万不能表现出来的，于是她只能板起一张脸，用“事情严重了孩子你完了”的眼神看着青晓，然后一声不吭地把她带到瑛嘉郡主面前。

　　青晓进门就扑通跪在瑛嘉郡主面前，抽抽搭搭跟她讲自己是如何在路上碰到一个人在烧花园里扫出来的叶子，然后又是如何脚下被一块万恶的石头绊了摔倒在地，然后又是如何让诗集册飞了出去好巧不巧摔进了火堆里，然后又是如何冒着被烧死的危险将诗集册从火中拯救出来……

　　瑛嘉看着那本焦炭一样的诗集，心都要碎了，就算是在现代教育下长大的善良又民主的穿越女，也忍不住大发雷霆，当场叫人把青晓拖出去打屁股。

　　银杏她们虽然同情青晓，但也不能做什么，给青晓打板子的都是内院里养的专门干这种惩罚犯错下人的健壮仆妇，一板子一板子敲下去，可是实打实的一点水都没放。青晓被打了个屁股开花，眼泪汪汪地趴在黑暗潮湿的角房里，也不敢大哭。她平时老实听话讨人喜欢，人缘其实挺好的。银杏看她实在可怜，心有不忍，便等着瑛嘉郡主气消了，求郡主让青晓挪到外面去养伤，让吕妈妈照顾她。

　　瑛嘉郡主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打屁股，竟把小丫头给打成这样，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叫人包了点碎银子和点心，就把青晓送到了吕妈妈那里。

　　吕妈妈一听说青晓在内院里让郡主给罚了送回来，连手上的活都没心情做了，和王师傅告了假便急匆匆赶回自己的小院，一见青晓在那里小狗一样趴着，眼泪当时就滚下来了。

　　“青晓啊，你这是做错了什么事啊，怎么让郡主给打成这样啊？”吕妈妈一边帮青晓涂药一边心疼地问。

　　青晓不想让吕妈妈担心，思量了一下，便说：“郡主做了诗，想让我送出府去。”

　　吕妈妈给她涂药的手一顿。

　　“我……我害怕，把那本册子给偷偷烧了。”

　　吕妈妈听后沉默不语，半晌，才又慢慢地给青晓处理起伤口来，然后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说：“乖孩子，你是个聪明懂事的。”之后吕妈妈就再也没提这件事，只一心照顾青晓养伤，每天都想办法给她弄点好东西开小灶，青晓好得很快，没几日就养回来了。

　　养伤期间，金豆和小四儿每天都过来看她。两个小豆丁围在她的床前，偶尔会带点小糖块小点心来给她吃。

　　金豆甚至还大哭了一场，拉着青晓的手对她说：“我原以为你进了内院是去享福了，之前还嫉妒来着，结果没想到会弄成这样……青晓，我以后再也不这么想了，每天都去菩萨那里帮你求福，让你没灾没难。”

　　小四儿也瞪着大眼睛蹲在床脚小心翼翼看她，似乎怕青晓心情不好，还想法子开解她：“青晓妹妹，我已经知道自己要被派去哪里当差了！是马房！爹说让我跟着养马的袁师傅好好学，也许以后也能和王爷一起上战场打仗呢！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小马驹，刚生下来的可漂亮了！”

　　青晓躺在床上，肚子被吕妈妈喂得圆圆的，嘴里又被小四儿和金豆带来的点心塞满。两个小伙伴每天都来陪她，跟她说些有趣的事，青晓阿Q精神得以充分发挥，不禁摸摸小屁股自我安慰道：

　　行啊，这次的打，挨得也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