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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回 疯一样的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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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青晓总是跟着瑛嘉来揽芳园,园子里的伶人们都认得她,即使她年纪小,对她也都非常客气。她来时,吴教习不在院中,倒是金嫂子见青晓来了,忙迎过来。
“青晓姑娘,你来了。可是郡主有什么吩咐吗?”
“这是郡主让我交给吴教习的,说是要把这些诗词加进戏曲里唱出来。”青晓拍了拍怀里一摞诗词纸张。
“吴教习还在东屋和先生研究新的戏本子呢,快随我来。”金嫂子殷勤地笑道,忙引了青晓去见吴教习。
青晓随着金嫂子穿过两道游廊,到东边一个稍微安静点的院落里,走到一间矮房门口,先是叫了声吴教习,听里面有人应答,便打了帘子带青晓进去。
刚一进这屋,青晓却是有些意外。
这间房子很小,还不比青晓她们这些丫鬟在瑛嘉郡主那里住的角房大,而且布置得非常简陋,一个三排的书架摆在当中,算是隔出了里外间,外面摆着一张杂木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一套的文房四宝,特别是当中一个白底青花的大笔洗,显得尤为醒目。里间则只有一张床,床上放着案,案上竟然还有一把古琴。
这是……吴教习的房间?
青晓将目光投向此刻在外间桌子边一坐一站的两个人。坐着的是一名未曾谋面的年轻男子,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面目清秀,凤眼长眉,正一手撑着头一手执笔而书,写字的速度极快,下笔千言而不假思索,只是这人眉眼间天生带着一种懒散,就在青晓看他的这片刻间,竟然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撑着头的左手松开,轻掩了嘴,右手写字却丝毫不受影响。而站着的那人便是吴教习了,在旁边帮那年轻男子镇纸磨墨,虽然年纪比他大,但丝毫不见轻视,神色间甚至还带着一丝讨好。
“吴教习,郡主身边的青晓姑娘来了,她有事要和你还有梦中先生说呢。”金嫂子见青晓进屋以后也不吭声,便想她年纪小,帮着开口道。
“哦,就来,就来。”吴教习抬头看到青晓,忙笑着应了,放下手中研了一半的磨,在衣服上擦着手过来,“青晓姑娘,郡主有什么吩咐?”
“郡主说这里有几首诗词,要加进戏本子里。”青晓说着将手中的纸卷交给吴教习。
吴教习连声应是,而坐在桌边的年轻男人听了青晓的话,却是冷哼一声,扔了手中的笔,直接撂了挑子不干了,竟掀了门帘子扬长而去。
见青晓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那男人,吴教习尴尬地笑了笑,忙解释道:“这是我远房的一个堂弟,叫吴用,他自己又给自己弄了个字儿,叫梦中,还号称什么兰台公子的。青晓姑娘你别理这人,他自诩认得几个字,鼻孔恨不得仰上天,考进士却连个解试都不曾考过,可他不但自己不思进取,竟骂天下考官都是不识人的庸才,从此再不想那些读书的事,整日不务正业,四处结交斗鸡走狗之辈,云游道士之流。后来他家里遭了荒,日子愈发清苦,便到京城投奔了我来。这次我们戏班子被王爷买进府来,他本不是我们这里的,所以并不曾卖身,但庆王开恩,准许他在这里暂时住着,因有几分歪才,有时便帮着改写些戏本。”
吴教习啰啰嗦嗦说得详细,青晓却只在听见这人名字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一乐。
吴用?听着多耳熟!该不会也是个水浒传里智多星般的人物吧?吴梦中……这字起得也很有意思啊。
“他就是住在这个屋子里的?”青晓问。
“正是。”
别看青晓人小,但毕竟是郡主身边的人,可不敢怠慢。见青晓并没有不高兴的神色,吴教习松了口气,急忙追了吴用出去。金嫂子见青晓不急着走,便说要去给她拿盘点心来吃,说完也不等青晓拦着,就出了门去。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青晓,这时又忽然听见外面有个男子的声音,语气颇为激烈。
“既然让我改写了,就要按着我的意思来,为什么中间要插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不干!”很显然,正是那吴用在说话。
吴教习忙嘘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又说了什么,青晓没听见,只是觉得这个吴用口气狂妄得很,竟然完全不把瑛嘉郡主放在眼里。自古狂人多才子,青晓还挺好奇这家伙到底有多少真本事,便忍不住走到那桌子边,踮起脚尖,就着桌上翻开的书册看了两眼。上面的字都是用繁体写的,但青晓也不至于成文盲,勉强还是读得下来。谁知,只看了几行,便惊艳了一把。
青晓大学的时候也曾选修过古代戏曲赏析课,对这些东西还算有点鉴赏能力。她看到的这页,刚好写到了诸葛亮借东风的情节,开篇一个“端正好”,紧接着一个“滚绣球”和“叨叨令”,三首曲子下来,不仅将诸葛大仙儿那高深莫测故弄玄虚的样子写出来,甚至还能想象出台上的角儿说台词时,言语之间对周瑜的嘲讽和轻蔑。而且这种嘲讽表现得还特隐晦,真是达到了“明明白白气死你,气你气得脑溢血”的神一般境界。
这个吴用也并非“无用”,还是有两把刷子的,难怪是如此一个“疯一般的男子”。
青晓正看得乐呵,谁知这时门帘子一掀,却是吴用又回来了。
吴用刚开始看到屋内一个小丫鬟,并没在意,只是无所谓地扫了一眼,谁知,目光掠过青晓面目时,又移了回来,定定地看了一阵,眼睛忽然一亮,竟然直接走过来一把拉住青晓的胳膊。
“这位小妹妹生得好面相,不仅有金枝玉叶之身,更是有母仪天下之命,来来来,快给我说说你的生辰八字,让我再为你好好测算一下。”
青晓:“……”
天呐,这人原来是个深井冰!
奋力挣开吴用的手,青晓连着退了好几步,满脸惊恐。
这时吴教习也从外面进来,见吴用正和青晓说话,有点纳闷,心说这狂妄小子向来不愿理人,怎么如今倒和一个小丫鬟攀谈起来?
吴用见吴教习进来,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懒散高傲神色,瞥了眼摊在桌上的戏本,看向青晓的目光带着几许兴味:“哦?想不到小妹妹竟识得字?”
青晓心中一紧,知道刚刚这人进门时正瞧见自己在看戏本,赶快摇摇头,仍是满脸惊恐。
吴用也不说话,只是淡淡一笑,随手翻了翻放在桌上青晓新拿来的诗作,神色倒是一动。
“这都是郡主自己写的?”他看向青晓。
青晓点头。
“听闻大郡主如今方八岁,想不到竟有这等才情。”吴用一边慢悠悠翻着诗,一边意味不明地笑道。
这时金嫂子拿了盘点心进来,青晓刚好趁着这个机会走过去,拿了点心塞嘴里,和这位兰台公子保持安全距离。
吴教习上前对青晓说:“青晓姑娘,劳烦替小的回复郡主,就说这些诗词定会加进戏本中,叫郡主放心。”说着,还偷偷瞟了眼旁边的吴用,估计两人刚刚在外面已经达成了一致,吴用此时竟没再反驳什么。
“嗯,那我就先回去了,吴教习,你们慢慢改。”青晓总觉得吴用这人古里古怪,不愿在此处多呆,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拍拍屁股准备闪人。
吴教习亲自出来送青晓,吴用倒是没出来,只是青晓离开时,分明感觉到这人一直盯着自己看,而且还笑眯眯的,叫人浑身不舒服。
从东边的小院出来,正院里的伶人们还在练功,青晓因为刚刚被吴用惊到,一没留神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正在练走大绳的小童儿,破坏了人家的平衡,害他从近一米高的地方摔下来。
“哦,对不起对不起!”青晓吓了一跳,赶紧去扶那个小童儿。
小童儿也不过四五岁的样子,在地上打了个滚,一下跳了起来,嘻嘻笑道:“小姐姐,我没事。”
“小猴崽子,竟不看着点!”吴教习在边上骂道,小童儿偷偷吐了吐舌头,低头不吭声了,老老实实站到一边。
见人没事,青晓放宽心,目光一扫,却不禁“咦?”了一声。
“青晓姑娘,怎么了?可是碰坏了什么地方?”吴教习忙问。
“我没事的。”青晓摇摇头,反而指向大绳末端系着的那个结扣,问:“吴教习,这个结扣的打法好奇怪,是什么结啊?”
其实走大绳有点像现在的走钢丝,一条大粗绳,一头拴在一根竹竿的顶端,另一头绑在地上,然后表演的艺人就从地上这端慢慢往高的那一端走,直走到竹竿顶头。青晓之前来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因为撞了人,才发现这绳子的系法很特别,竟然是那天冯升教自己的兔子套的打法。
“哦,这个是从夷尧那边传过来的,所以叫夷尧结。因为系着结实不容易松开,我们戏班里需要承重的地方都用这种结。”
青晓心念一动,随之又装作懵懂地问:“那这种结只有夷尧人会打?戏班里有夷尧人?”
吴教习不禁失笑,心说还是个小孩啊,竟会问出这种幼稚的问题,不过还是耐心解释道:“夷尧结虽然难打,但也并非只有夷尧人用。如今很多做粗活的人都会,只不过因为打着繁琐,若是不需要系重物,倒也很少有人用它。”
青晓点点头,然后告辞了吴教习,就自己一个人离开了揽芳园。
走到花园的时候,忽然有人从假山后面窜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巴,青晓一听那闷着忍笑的声音,就知道是金豆这家伙,伸手摸到她身上去掐她痒痒肉,金豆果然笑着放开了她。
“你干嘛!前几天王爷才发过火收拾了下人,你还敢闹!”青晓怒了,她这一天受了好几番惊吓,都快零碎了。
金豆还是咯咯笑着,把青晓拉到一处没人的隐蔽地方说话:“怎么,这进内院才呆了几天,便又嘴馋了?连纸都想吃了!”
青晓一愣,嘴上却不承认:“我哪里吃纸了!”
“之前看你往揽芳园那边去,翻着一沓子纸,挑来挑去,最后竟瞅准了一张好吃的直接塞进嘴里,你还敢不承认?”
“我……我……”青晓不知道该怎么和金豆解释,最近憋屈事太多,索性一甩胳膊赌气不吭声了。
金豆面上虽然大大咧咧,但也不是那种没心眼的人,知道青晓在那些贵人跟前混日子不易,肯定有很多苦衷,尤其是见了她今天面色抑郁的样子,更是不敢再多问了,便找了些开心的事说与她听。
“对了,你上回教给小四儿那种套兔子的方法很管用,他昨天又跟着刘管事去了庄子里,就用了你说的那种兔子套,果真套回了两只肥野兔。一只拿去孝敬徐管家了,另一只就拿了回来让刘妈妈炖了,还特地给你和小叶留了一份,让吕妈妈给你们偷偷送进去呢,估计今儿晚上就能吃到。哎,你们可小心别让其他人看见了!没多少呢!”
一听晚上有兔肉吃,青晓的心情稍微好了点,又和金豆扯了两句闲话,就准备回去。不过临别前金豆又跟她说了个事情,倒是让她原本转好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青晓,这两天见刘妈妈总是脸色不好,我便打听到府里最近有点不安生。上面派下人来查账本,好多陈年老账都给翻出来了。听说是因为太后的寿宴,侧王妃要帮着王妃料理府中事务,便下了令要将她负责的那摊子事从头到尾彻查一遍。谁知道不查还好,这一查之下,竟查出来好多亏空,已经有几个管事被关起来了。也不知道刘管事会不会受到影响呢……”
查账?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也不怕闹大了误了太后的寿宴?!
想到瑛嘉,再想到红梅,青晓心里暗道一声糟糕,也不顾不上和金豆说话了,直接拔腿跑去瑛嘉说要见轩妈妈侄子的地方。
在花园东北角的一处亭子里,青晓果然看见了瑛嘉,正悠哉地靠在池子边喂鱼,看上去心情不错。见青晓满头是汗,瑛嘉奇怪道:“嗯?怎么跑了一身汗,你急什么啊?诗词送过去了?”
“嗯,送过去了。”青晓抹了把脑门,福了个礼,乖乖站过去,打量了一圈,并不见轩妈妈的侄儿,便大着胆子问:“郡主已经见过轩妈妈的侄儿啦?”
“唔,是啊。”瑛嘉心情愉悦地说,“一切都挺顺利,晚上就能拿到银子了。”
青晓知道回天无力,只好叹了口气,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晚上瑛嘉郡主在自己的小院里左等右等,快到大门落锁的时间了,才见红梅神色惊慌地跑回来传话,说是轩妈妈的侄儿被人查出来私挪公账,已经给关起来了。
青晓听了,脸色一变,心道:果然。
瑛嘉听了,也是脸色一变,心道:完了,这回银子没了!
因为没弄到钱,瑛嘉好几日都没去揽芳园,怕丢面子,至于轩妈妈侄儿的死活,倒是没放在心上,只是怨怪他没等把银子送来呢就落了网,着实晦气。也不想想这件事究竟会不会连累到自己,连累到王妃,满心满眼都只剩了那台要帮她扬名立万的大戏。
瑛嘉这边正在发愁没有资金,大片没法开机,那边就有人来雪中送炭了。琬嘉郡主像仙女一样,带着一双温柔的大眼睛和二百两白亮亮的雪花银,从天而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