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丫鬟》居九元

11、第11回 又见管家之

　　庆王府有规定，若是没有主子的允许或者什么特殊差事，男子九岁不得入内宅，女子九岁不得出外院。

　　小四儿他全名刘四平，和小叶一样，比青晓大两岁，明年就到了年纪要被放到外院去当差，如今已经知道了去处，便是去马房饲马。小四儿是刘妈妈的独子，刘妈妈和他男人在王府里虽说不上是王爷跟前的红人，但也好歹是一方管事，刘家男人更是得了新晋徐管家的看重，所以他们为自己家的小子谋份好差事是不在话下的。

　　若是在往常，大家大户马房里的差事绝对不是什么好活儿，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四王之乱刚刚平息不久，朝廷和夷尧又时战时和，天下并不太平。

　　因为夷尧畜牧发达，兵马肥壮，骑兵向来以骁勇善战闻名。近年来的几次对战中，大舜的将士没少在战马上吃他们的亏，所以当今圣上即位以后极为重视马匹饲养，甚至不惜以重金从夷尧引进优良马种。受皇帝的影响，大舜朝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温饱富足之家，几乎家家养马，凡是男子，或多或少都能说上两句马经。正因为此，这些专门在高门大户里负责饲养照料马匹的仆人，便有很大的机会在主人们面前得脸。特别是武将家中的饲马奴仆，更是有机会在主人出战时随军出征，说不定运气好立了军功，不但能给全家脱奴籍，更有那一飞冲天朝夕间封侯拜将的。

　　所以说，小四儿谋得的这份差事，是当真不错的。

　　青晓这也是头一回来王府的马房，还没走到地方，就遥遥听见马蹄子刨地和马儿打响鼻的声音，一股冲鼻的牲口味儿传来。她原本印象中的马房，只是间养着七八匹马的马棚，可没想到被小四儿带到地方才发现，在庆王府里，所谓马房，竟然是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场院！院中整齐排着不下十列马厩，一列马厩至少分出七八个单间隔断，每个隔断里面都养着一匹马。这么粗粗地望过去，便能估摸出这里至少有七八十马匹大马小马。

　　“哎呀，好臭！”金豆一进去就赶紧捂了鼻子。

　　小叶似乎是怕这些大家伙，躲在院子门口不敢往里进。

　　青晓虽然也觉得里面味道重，但还算能忍受，她两辈子加起来头一次见过这么多活生生的马，而且还都是一等一的好马，个顶个的精气神十足，威风凛凛，也不免被这样壮观的场面所慑，一时间脑洞大开，脑海里全是各种各样万马奔腾两军厮杀的恢弘画面。

　　“怎么样，看傻了？”小四儿嘿嘿捏了下青晓的发鬏，脸上不乏得意之色，“没见过这么多马吧？走，我带你们去找我师父！我师父可是个了不起的人！”

　　“你师父？你师父是谁啊？”金豆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拉住小叶，把人拽了进来，让她跟在自己身边走。

　　“就是咱王府里专管马的袁师傅啊！”

　　“呵，这还没出来当差呢，就知道拜师拍马屁啦？你倒是个鸡贼的！”

　　“臭嘴巴！你总是说不出好话！我师父那可是真的有本事！”小四儿对金豆翻了个白眼，回头对青晓道：“青晓妹妹，你以后可千万别和金豆学，当心嫁不出去！”

　　金豆眉毛一竖刚想开口回击，这时小四儿突然往前一窜，手上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动作，看上去只是在离着他们最近的那匹马儿前晃了晃，接着那马儿像是忽然受了刺激一样，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金豆嗷呜一嗓子被吓得抱头鼠窜，连着青晓和小叶都差点被她带得跌了跟头，笨笨的三人像滚面团一样连连退后。

　　小四儿哈哈大笑，叉着腰毫不畏惧地站在马儿旁边，对她们一干女流之辈露出嘲讽脸：“长见识了吧！这可是我和我师父学的本事！这才算什么啊，我师父那才是真的能跟马说话呢！这里的所有马儿都听他的话！”

　　“小皮猴子，又在这里闹腾什么呢！”这时一声浑厚的男音响起，从马厩之间走出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宽肩阔背，眉目爽朗，走起路来昂首阔步，步履生风，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个胸怀坦荡之人。

　　小四儿一听声音，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瞬间就从威风八面的齐天大圣变成了小猴崽子，溜着小步就想逃，被男人大手一抓，给提着脖子揪回来。

　　“三脚猫的功夫都没学到，就想山上称大王，找踢！”说着，男人虚踢了小四儿一脚，小四儿就势一滚，嬉皮笑脸给男人磕了个头。

　　“嘿嘿，师父，她们是我带来的，想让她们看看初生的小马驹，成不？”

　　小四儿口中的师父，便是马房管事袁师傅了，他扫了眼旁边的三个小丫头，虽然他一直板着脸，但看着却一点都不怕人，就连胆子比较小的小叶都敢抬头好奇地看他。

　　“哼，人都让你带来了，这会儿倒来装着问我行不行？当你师父是好糊弄的？”

　　“师父不是说了，只要我能看出您给的那个马镫子里的名堂，新下的那匹小驹子就给我养？既然都给我养了，那我带人来看上两眼，又有什么不妥的？”

　　袁师傅看小四儿一张小嘴说得伶俐，两颗水银般的黑眼珠骨碌碌地透着股小聪明劲儿，不由低声地呵呵笑了，在他脑袋上混摸了一把，斥道：“行了！没人不让你带人去看，甭在这里耍嘴皮子，滚吧！”然后又回头对青晓几个道：“你们几个小丫头一会儿小心着点，不要自顾地伸手乱摸，当心惹到了这些马哥哥马弟弟，把你们的小脑袋瓜给踢傻了。”

　　小四儿赶忙应了声是，就招呼着小伙伴们往里面去了。金豆因为有了刚刚的阴影，这回学乖了，跟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似的，安静跟在小四儿身后，刚刚拉着小叶的手也忘了松开，只把她紧紧拉在自己身边。青晓人最小，胳膊腿还没长开呢，再加上那本来就慢吞吞的性子，走得最慢，自然落在最后。

　　穿过两排马厩，小四儿在前面带头转了个弯儿，青晓还没来得及跟上去，这时从旁边另一排马厩后面转出来一个人，青晓一看到这人，吃了一惊，心说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又碰到他了。

　　冯升见到青晓时，也是愣了愣，随即便微微扬了眉毛，用一种“呦，小胖妞，这么巧又碰见了”的表情看着青晓，笑而不语。

　　青晓回之一张“你是谁呀人家不认识你哦”的无辜脸，然后淡定地移开了视线，迈着小步，继续努力赶超已经走到前面不见踪影的小伙伴们。

　　冯升淡淡地笑了下，倒是没有再理会青晓，转而去找前面的袁师傅。刚刚他来找袁师傅说话，结果没说上两句，就听见小四儿他们几个人的吵闹喧哗，袁师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出来看看情况，冯升为了与人方便，故意留在原地给马喂了几口草，待听出不过是小孩子们的玩闹，没有什么要紧的，这才跟上来。

　　袁师傅一见冯升，便温和笑道：“看让这帮小皮猴子闹的，都没顾上和你说话。现在说说吧，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你爹最近可好？”

　　“父亲一切安好，劳烦师父挂念了。”冯升拱了手，对袁师傅微微行了一礼。“学生无事，只是太久没进过府了，想过来看看师父。”

　　“哎，可不敢当。你现在身上也算是有了圣上钦点的恩赐，我只是王府里一个养马的家丁，你若是还看得起我，便和大家一样，叫我袁师傅吧。”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不论冯升日后成了什么样的人，都不敢忘师父当年的教诲，还望师父莫弃。”

　　袁师傅看着面前这才仅仅十岁的少年郎，沉稳恭敬，进退有度，行止不卑不亢，不由微微点头目露赞许，叹道：“说起来，我倒也没教你什么有用的东西，在这马儿身上的门道，你知道的不比我少。要说在这方面真正的行家，那还要是冯大哥了。”

　　这回冯升倒是没有再自谦，他于驯马方面的确颇为精通，若真论起来，估计和袁师傅比也不会逊色多少。不过，能让他一直感念师恩至此，袁师傅身上当然不只是驯马这点本事。

　　“师父，刚刚听您和人说到了马镫，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蹊跷的？”

　　一提到马镫，袁师傅本来还很宽和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示意冯升跟着他来到马房院子西南角的一处角屋门前，用钥匙开了大门，只见里面堆放的都是马具。袁师傅从靠近门口的地方，拿了一个马镫并一个马鞍子出来，递给冯升。

　　“你先看看这个马镫子，可发现和平常的马镫有什么不同？”

　　冯升接过马镫，镫环和镫柄已经被人拆开，只是临时拼上，所以他只微微一用力，便将马镫子拆开了，然后就看到了镫柄的横面，神色不由微微一变。

　　这个马镫不是纯铁打造的，铁皮内里包着的竟然是木头芯子。

　　“这是我的一个好兄弟从边境战场上带回来的，据他说，现在夷尧国的骑兵都是用这种马镫。”

　　冯升垂眸看了一阵，便将马镫还给了袁师傅，年轻的脸庞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

　　“既不像全铁打造那般费钱废材料，又不像纯木头制作的马镫那样易磨损，质俭耐用，是个好东西。”

　　袁师傅有些落寞地垂下头，叹了口气，“这等巧思，我大舜国也并非没有，只是没人愿意用到这些马儿身上罢了。都道夷尧骑兵蛮横，所到之处，令人闻风而丧胆，我们只将眼睛瞄准了人家的马匹，却没人在意这等小物，殊不知正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上差出天地。”说着，又举了举他手里的马鞍子，对冯升道：“你再看这个马鞍，比我们用的两头要翘得高些，你别看这小小的变化不容易引人注意，真要是到了战场上，却是能起到不可小觑的助战作用。”

　　“学生不解，还请师父示下。”

　　“这样的形状更容易固定骑兵的身体，纵使将两手同时离开马缰，也可以保证人不从马背上摔落，而且不论是身体朝向哪个角度放箭，都可以游刃有余。也难怪别人都说夷尧人箭术诡谲，角度刁钻难缠。”

　　“听师父这样一讲，今天冯升倒是长见识了。想不到只是这些细微的变化，却有如此影响。”冯升笑道。

　　但袁师傅却是脸色不佳，眉宇间竟隐隐生出一种憋闷之情：“就因为这些死物，大舜不知吃了多少亏，为保边境安宁阻挡夷尧来犯，不知送了多少金银和女人过去！哼，为了苟且一时，不得不送出自己的女人，真乃大舜男儿之耻！”

　　“师父也不必这样挂怀，如今听说庆王已在边境取胜，不日凯旋，想必夷尧会暂时收敛。自四王之乱后，大舜最需要的是调养生息，和亲不过暂缓之计而已。相信以当今圣上之伟略胸怀，必将带领大舜给夷尧以致命一击。更何况，我们虽然送了和亲公主过去，他们不也同样送了质子入京？”冯升说着，还偷偷给袁师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慎言，以防隔墙有耳。

　　袁师傅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情绪激动下失言，竟险些说了大逆不道的话，身上一层冷汗冒出来，忙道：“还是你们读书人看得明白，是我想得浅了。”

　　“师父也不过是一腔男儿热血，爱国心切而已。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有一天，能得机会施展心中抱负。”冯升看着袁师傅笑了笑，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惊慌神色。

　　袁师傅看着这个比同龄人行事要成熟许多的少年，沉吟良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心中已隐隐感觉出，此子日后绝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