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二章 天气逐渐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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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逐渐炎热起来。较一个月前相比，这城中又更换上一身新装。苏州城内的行人川流不息，他们急于加快脚步去处理自己的事情，因而无人会在意城中那些曾经绚烂过的色彩。没有人去关心它们去了哪里，正如同当他们离开人世后，也不再有他人追诉这些人生前划过的轨迹。
“事情就是这样。大夫昨天又来看过，说他再过几日就能恢复如以往，所以水姐姐你就不用担心了。”
柳可西今日换上一身清爽的衣裙，虽看起来并非城内的时尚打扮，但这一身全是由她一手设计、又同顾荷一同裁剪，故而同那些男装一样被柳可西视作“唯有侠女才会穿着的衣裳”。她正将前段时日与霍府见发生的冲突讲述给豆花女水怜香听，不时夸炫黑衣人的拔刀相助。
“虽然你这么说，可这一趟真是不易，”水怜香将几碗豆花端到旁边几个客人的桌上，清理了下双手，“最近大家都在传那一场官司的事，可是众说纷纭。原本你家中人一向谨小慎微，如今也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尤其是你——”
“我？”李良不解地问。
“嗯。我这有份客人留下的最新‘夹街，’你若想知道不妨先看看它再说。”
李良与柳可西接过一张报纸，便在原地朗读出声来：“‘美少年媚态诱主柳家争讼大打出手’？！‘黑衣人是否断袖为夺娈童现身公堂’？！天哪，是谁写出这样的东西？！”
“小姐，总会有这样的闲言碎语，等过一阵子就没人再提起了。”
但是顾荷这话显然无法平息柳可西的心情。
“‘美少年’——他们的眼睛都长在下巴上被胡须遮住了吗？！”柳可西开始对李良挑肥拣瘦地捏来指去，“这头发，枯黄无光，这眼睛，大而无神，这脑子里装的文采连我大哥与二哥的百分之一都不及！这些人真是善于妄言谗语！”
“可西，你这是要我感谢你么。。。。。。”
“我只是在发表我的个人看法——这些编写报纸的人难道就不能提供给百姓些正常的消息吗？”
“小姐，你看这里——”顾荷指向反面的醒目标题，“‘苏州城吉瑞再现，踏彩云驭——’”
“是‘踏彩云驺虞请贺’，”柳可西念道，“‘虎躯狮首，白毛黑纹，体魄伟岸，性格温驯。。。。。。可见苏府治下风调雨顺、户给人足。。。。。。天降祥瑞乃万民之幸，府尹表《颂》以奏请。。。。。。’”
顾荷问道：“‘驺虞’是什么？”
“二少爷给我讲《诗》时，其中提到过‘驺虞，’这的确是一种仁兽，可是究竟是什么样子无人见过，”李良道，“这事是真的吗？”
水姑娘笑道：“既然府尹大人都呈表上奏了，应该确有其事。说不定当今圣上龙颜大悦，还会南下苏州呢。”
听她这么讲，柳可西自言自语道：“瑞兽固然难得一见，不过比起来，见到天子可要比见到它划算多了。”
“怎么说？”
“你想呀小良子，只要皇上一高兴，你提出的要求他呀一定会替你实现，若是我，就要求撤去黑衣人的缉捕令，尊他为侠士！”
“你不知道世上还有个词叫‘龙颜大怒’么，假如他遇上了你——”
“喂！”柳可西扬手用力敲了下李良的头顶，“你乱说什么呢！”
水怜香见他二人一个出手、一个闪躲，不禁笑道：“你俩感情还是这么好——”
“哪儿有的事——”李良不禁想到上回柳夫人对他的告诫，转而道，“水姐姐，明日是我的束发礼，你可以来柳府上吗？”
水姑娘顿了下神色：“我明日要出摊，恐怕没有空余时间——”见李良与柳可西表情暗淡下来，她又道，“不过既然是你的束发礼，我是一定要去的，只是来得恐怕要迟些。”
“我也可以来吗？”李良转过身，便见沈小公子跟吴公子等人正走到他们身边，他怀中的那只幼虎已经长到周岁的土狗般大小，看起来因许久未被柳可西欺负精神状况格外的好。
“沈公子是我的恩人，当然可以，只怕你嫌弃了呢。”李良见他们身旁跟着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公子，年纪与自己相仿，芙蓉玉面而不失轩昂傲骨，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你便是李良？”那少年问道。
李良点头称是。
少年嘴角扬笑：“真是久仰大名！”
“他就是李良？！”后面又有几人走上前来同李良一一介绍起来，弄得他一时不知所措。
于是，本打算只邀请城中几个关系要好的朋友参加的束发礼，如今却成为了那些富家子弟的风雅聚会。李良盘算着明天要到场的人员实在有许多与他不相关联，便同他主人提起此事，希望还是将其改为柳慈贤邀请众人的宴会，后者思虑一二，于是答应下来，当天便派李良专程去各家送上帖子。
从前按照二少爷的要求，李良通常都是辰时才进书房拿到当天的功课，鲜少去对方的卧房整理物件或者其他。然而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天明未至他就轻轻迈进屋子，见对方已是梳洗完毕，而自己仍穿着中衣披散着头发，不禁有些窘然。
“这里坐下。”柳慈贤丝毫没有在意这些，而让他坐在镜前。李良向桌上手掌大小的圆形铜镜中望去，镜中少爷正站在自己身后，面容安详而略带笑意。
“我从前常常给师父梳发，后来便再也没有替他人打理过，手艺或许生疏些。”
李良半年前开始便不再削减头发，但直到昨天为止，他每次要将零散的小辫子缠成一束都是比较困难的。柳可西说得对，李良发质蓬松，不像他哥哥或者二少爷那样顺滑，故而往往唯有用头巾包裹或者帽子罩住，才能不让碎发露出来。
“不，少爷能为我亲自束发，李良从未奢望过。”少年任由对方梳理自己的头发，心中越发地紧张起来。
只见柳慈贤修长的手指灵活自如地穿插于自己的发间，履顺后在头顶很快盘为一束，竟然没有落下一根碎发。接着他从一旁的博古架上拿过一支木簪，将它妥妥插入发髻上。“这是我前几日削成的，算作你的生辰礼物。”
李良惊道：“我怎么收得了少爷亲手制成的东西！”
柳慈贤摇头：“无妨，我觉得这支很是合适。李良，束发之后，你便是半个成年人，从今往后，无论遇到任何事，都要以男子汉的觉悟沉着冷静地面对、稳重处理，不可再轻易掉泪。”
“嗯。”
“或许再过几年，也许未到及冠之龄，你便可以婚娶、养育子女，那时更要承担起自己的职责、支撑起整个家庭，明白吗？”
李良欲言又止：娶妻生子对他而讲未免太过遥远。
“当然，我也会履行主人的职责，不再让你陷入险境，我会尽力保护你的安全、以及你哥哥的安全。”
李良道：“其实从前我跟哥哥一直生活在府上也没有遇到什么，可是这些日子总会有麻烦找向我，”他想到上回在琼花观那个道人的对话，“或许我也该像三小姐一样去西海教求九天娘娘。”
李良觉察到柳慈贤的手一时停顿住，不过很快又继续为他盘起发来。“尽量不要出府，做好本职的事情，便不会生事端，”柳慈贤最后又补充一句，“还有，不要同可西一起做危险之事。”
“少爷。”
“有何事？”
“你对我真好。”
柳慈贤笑道：“谁让你是我身边的书僮。”
是这样啊，李良心想。“那以后若是少爷娶妻了，我还能留在你身边吗？”
“你若愿意，自然可以继续留下来。”
又过一个时辰，宾客陆续而至，柳慈贤带着李良将他们纷纷引至西园的露华馆招待。
柳府的宅院在苏州城内仅算得上中等规模，南边蹈和馆与琴室常年鲜少有人进出，而西北边的几座别院也都处于无人栖住的状态。这西边的园子，较月下湖所在的中园窄上三分之一，却是从北边的居住处一直延伸至最南端。
馆外，是盛开的紫荆与随处可见的芍药、鸢尾，乘顺润暖的和风，摇曳着夺目的光鲜来打探着这些初次到来的男女。
“这是近日才刻的版本，你们来看看。”今日来了不少女眷，基本上是分开坐在另一桌，而这一边，是李良熟识的阔家子弟，只见王公子放下他那把随身携带的折扇，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旁边几人。
李良瞧见沈明苏翻开了一页只是笑，不置一词，接着将册子交给坐在他左侧的吴公子，便见他先将其翻到最后一页，恍然大悟一番，又从第一页读起：
“银帛韶音易德今：德今姓易氏，年十有四，姑苏人。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有拂水顾盼之姿，冰清玉洁之容。擅白描、七弦琴。抚琴而吟，其音婉婉如波，凤鸣鹤唳，遏云绕梁。为之诗曰：
易郎娇美金缕衣，清歌泠泠排忧辞。
风化其神玉作骨，颂君一曲长相思。”
李良叹道：“世上难得有这样的女子。”
柳可西本想敲他的头顶，不过一想到今天毕竟是对方的束发礼，便改口道：“谁告诉你是女子！”
“难道不是？”李良眨了眨无辜的双眼，听吴公子继续道来：
“甓社珠光韩琮古：琮古姓韩氏，年二十有一，字渤玉，燕京人。乌发如雾，白衣胜雪，黛眉远山，碧瞳澄明。擅诗词、博弈、音律，尤善丹青。其人秉节持重、冰壑玉壶，有浩海之气，松柏之节，如五山立地，贞高不屈。赞云：
上元仙子临凡尘，白纱倩影奕如彰。
皓眸睥睨绝秋水，千金难求苦断肠。”
“啊！”李良惊道，“上元仙也在这里！”
柳可西呵呵笑道：“明白了吧，这是评城中最新的美男，不过里面大多是戏子伶人。”
“我就说他是《十美词记》的不二人选！”一旁的王公子附和道，“实话道来，真是鲜少见到他那样令人一眼就倍感惊艳的人。”
众人对他一一评述一番，便见书页又被翻过：
“广陵风云柳家僮。良姓李氏，年十有五，姑苏人。杏眼樱唇，形貌昳丽。。。。。。”
“什么？！”李良不经意惊呼一声，他人更是连转过头来相望，自己顿时哑然报赧。那册子左边还有一幅肖像，盯着那上面被画成了女子的小人，李良真有些哭笑不得了。
“哈哈，你家‘小良子’也载入《十美词记》了，恭喜恭喜！”王公子故意抱拳作揖一声，“李公子，久仰久仰！”
柳可西气道：“哼，编写这个的人跟写报纸的都是一丘之貉！”
王公子道：“你可是错怪了好人——这《十美》向来都是由敬亭茶社的先生编排，所说绝无虚言，若是不信，明日不妨就去虎丘的戏班看看这名叫易德今的小旦。”
一人笑道：“何时王兄也好上了这口？”
王公子撑开扇柄，掩口一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众人又围着这册子谈笑许久。管家派来的六个女婢再三换上酒水，待到巳时初刻，在一位当地颇有盛名的老者主持下，文铎祝词，李良对着柳慈贤行过一番大礼，又敬酒一杯，这便是完成了束发礼。
来宾纷纷向李良祝酒。在场中人大部分李良都未曾见过，因此更不好谢绝，唯有一杯杯回敬，幸而柳可西悄悄将他酒杯里的酒水换去，才不至于醉场。这时，却见祝长吉匆匆从月下湖走来，他停在柳慈贤身边，附耳低声道：
“二少爷，大少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七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