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六十四章 李良的抉择 ...


  •   “李良呀,来,让三婶好好瞧瞧你,这出去一趟可是瘦了不少。”

      一回到柳府,赵三婶便来到看松读画轩看望李良。这个当初同柳夫人陪嫁过来的女人已成为四个孩子的母亲,在柳府中,她是除了哥哥外对李良最为照顾的一人,李良每次见到对方心中总会十分开心地想:他虽在世上只剩下李勇一个至亲,但却有像赵三婶这样如同娘亲一般呵护着他的家人。

      “三婶,这是给你的——”李良从包裹里掏出一条丹红色的绣缎包头递给她,“我在扬州城里见到得这个,觉得样式特别适合您。”

      “你这孩子呀!好好,这心意三婶我收下。”

      “三婶,我也给你带了礼物哦——”尽管在半个时辰前,刚一进城,柳慈贤便因收到不知是谁家的随从交给他的一封信件而匆匆独自离开,但柳可西回府后还是直接跟李良来到她二哥的住处赖着不走。

      “四小姐,你们如此惦记着我,三婶如今收到你们的东西心里可是欢喜着呢。看到你们一天天平安长大,真是比什么礼物都要来得贵重。”

      “长大有什么好,女子及笄后就要嫁人,就要离开柳家,我才不要呢。”柳可西习惯性地端起茶碟,这才想起这屋子估计大半个月都无人踏进来怎会有水,而顾荷又被她支去小山丛桂轩收拾东西,一时口渴难忍,就差亲自去后院那口井舀来井水。

      “快别这么说。你呀,虽然不小了,但等你像你姐姐一样的年纪,找对了婆家自然会明白这成年的好处。”赵三婶打开带来的食盒,从中拿出一碗汤面,又对李良笑道:“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还琢磨着你们这要是还在外面,可别把它忘记了。”

      “三婶——”李良本是个投桃报李的实在人,现在一时感动地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三婶对小良子真好,连我都要嫉妒了——小良子,还不快赶紧吃了这长寿面,正好我现在也饿了,你再不吃,我可就要霸占了啊!”

      李良破涕为笑,便接着拿起筷子。

      赵三婶这才放下心来:“十五岁生日,可算是个整数,本是要好好庆贺的。咱们也别去计较那些表面上的功夫,把这长寿面吃下去,保你来年顺顺利利健健康康。噢,我这还有封你哥哥前几日寄来的信,便是要转交给你的。好了,你慢慢吃,我还要回去夫人那里照顾。”说罢便提着食盒踏出了厅堂。

      李良挑起筷子,面下面果然如往年一样压着两个荷包蛋。

      “等等!”柳可西突然打断他。

      “怎么了?”

      “吃面前可要许愿的,你又忘了!”

      李良无奈地摇摇头,他才不在意要不要许愿什么的,三婶还记得他生日便已是令他欣喜不已。不过既算得上锦上添花,他便照着柳可西说得去做,没想到对方也双手合十,闭上眼,口中默念着什么。

      “想知道刚才我许了什么愿吗?”柳可西睁开双眼,一脸期盼地问。

      李良心中觉得好笑,便也习惯地摇头配合着她,回道:“是什么?”

      “我希望,以后每一年这个时候,我们都能像现在这样,柳可西坐在这里看小良子你吃面。”

      然而,即便人们在祈求愿望以外的时候内心不够虔诚,但那些由衷的祝福却是如此理想而美好,仿佛春雨后一场短暂的香梦,遗忘了现实中的种种不幸。在李良同柳慈贤等人去扬州的这些日子里,柳府三小姐柳可松便是每日都前去她所信仰的西海教教会中全心全意地祈福,求柳家人安康,也求快些结束自己这场并未诚心接受的婚约。

      柳可西走后,李良看完哥哥的信,里面便是丝毫没有提到这个他所爱慕的女子。李良早已了解到这两人之间的非凡关系,但他乐于助人的态度此刻却无法再为其所用,也唯独期盼着“奇迹”能够降临。无论是谁,若能够如同黑衣人一般地解救百姓的苦厄,那么他便称得上英雄。

      可是这些都不是李良目前真正要面对的难题。傍晚时刻柳慈贤回府后,分毫没有直视过李良便走向自己的卧房。李良自知做错了事,已经不再指望过了这几日还能继续留在二少爷身边报恩,但求他不赶自己离开柳府,对他来说那便是极大的幸运了。

      李良躲在门后,仿佛时刻等待着令官落下判令那一刻的犯人一般备受煎熬。

      “李良,你可知我为何教你认字吗?”李良听到二少爷终于开口问自己,才缓缓踏进房中。

      房中唯有一盏微弱的灯烛,比李良的卧房还要昏暗许多。书桌上换了一鼎小香炉,熏香已是更换成不同以往的气味。

      李良迟疑道:“是少爷可怜我目不识丁。”

      柳慈贤摇头:“字生句,句成文,文出义,从这最基本的学起,你今后自己才有能力读书万卷,博文约礼。可我教你的那些圣贤传下的道理,你却没有牢记在心。与其今后做出更为颠覆仁义之举,你又何必要再去费工夫学这些?李良,我教不了你,也带不成你,你走吧。”

      李良如负体肤鞭笞般,急忙道:“少爷,是李良的错,我今后不再学字便是,求你别赶我。”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为何你宁愿问许莺借钱、将我每日所做的一切如实告诉她,却不事先告诉我、问我借那十两——李良,是我太小瞧你了吗?”

      “少爷,不是这样的!”李良直身跪下,满目泪水抬头望着柳慈贤。面前的少爷,他从小就一直期盼着有一日能够亲自服侍他以报昔日救命之恩,可是现在反倒落下这样的结果。

      “莫非我何处说错了?”

      李良本想开口直言,却想到了什么,立即改变主意。“少爷没有错,都是李良的不是。”

      “从后日起,你不必再跟我,我也不希望你继续留在府上,让可西受你影响。你收拾行李去找你京城的兄长罢,大哥博才精明,但愿你去了那不要再犯下如此愚蠢之事。”

      “少爷,别赶我走!我是想念我哥,但是柳府是我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对我都像亲人一样,我离不开他们——”李良无助地低声哭诉着,他想抓住柳慈贤的一端衣角,对方却不留给他丝毫机会。

      “因此你更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柳慈贤目光依旧淡然,看不出那其中究竟隐藏着愤怒还是平静。李良并不知晓,少爷此刻回想起的,是那个七年前蜷缩在雪地里、露出甜蜜微笑的小男孩,那样的天真无邪,却可惜自己错过了这些岁月没亲眼见其成长,以致成了今天这个地步。

      柳慈贤不想再听对方再多说一字。李良在他身旁默默哭了一阵子,直到哭得感到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才恭敬地站起身,退回自己的住处。窗外弦月如梭,在李良眼中却是许多重叠在一起的模糊影子。柳府里有太多他无法割舍的事物,他第一次伤心成这样,一但停下啜泣,全身又都冷颤起来,百般难受。

      柳慈贤仅仅留给李良一天的期限收拾一切。次日上午李良照常过来送茶点,却见他主人仿佛昨日没有说过那些残忍的话一般,但他心中明白:少爷越是面上看不出颜色,实际上就更加有想法。到了下午,李良也死了心,叹息着准备收拾行李,却见张总管敲开看松读画轩的厅门,竟是专程来找他的。

      “夫人要你立刻去万卷堂。”

      李良一惊,难道少爷把这事告诉柳夫人了?!

      “张总管,夫人可有提到吩咐我什么事?”

      张总管微微笑道:“我也并非非常清楚,这事需要你自己去确认——有位李老爷要见你。”

      “见我?!”

      来到会客的前厅,里面除了柳夫人、赵三婶等人,果然还坐着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正望向李良,只是这人的目光如炬,似乎一下子便能看透李良心中一切想法。

      “李良,快过来,”柳夫人朝他招手笑道,“这位李老爷啊,你可要看仔细了,还有印象?”

      见这情形并非像是牵扯到少爷要将他赶出府一事,李良才逐渐稍放下心来。他面向那个一身打扮富贵的中年人,却不知为何对方用那种热切的目光看得自己十分地不好意思。

      “良儿,我是你爹爹,你可还记得我?”

      说到与李良骨血相连的亲人,在他看来如今便唯有哥哥李勇一人。当初他俩被人贩子卖入柳府,自己尚幼,虽早是到了记事的年纪,但关于自己的亲生父母,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唯有哥哥偶然提起过:当年娘亲带他二人北上逃荒,不幸在途中与他们走散;至于爹爹,哥哥更是鲜少正面提及此人。可是哥哥明确的意思是:在这个世上,李良与李勇的父母仍有活在这世上的可能!

      柳夫人道:“李老爷,你也同李良说说事情经过吧,这孩子怕是一时不明白状况。”

      “八年前正是浙江人荒马乱的时候,我当时经商在外,回到家中才知晓叛军早已攻下城池,你母亲已是带着你们兄弟二人逃难在外。没想到这一别竟是八年过去,眼看连良儿你都长这么大了!”男子感慨万分,用袖口抹了抹眼泪。

      “世间劫难,莫过于骨肉分离之苦,”柳夫人见他如此也不禁感伤起来,“这一晃多年,李老爷终能找到爱子也算是菩萨保佑!”

      李良站在那里听着,胸口起伏不已,却不知该说什么。

      “说起来夫人可莫要笑话——我李某人这些年来生意场面上虽然还能混得上一口饭吃,可是妻离子散之味,私下又怎能安于寝食?自从你们不见踪迹后,我并未再娶,只盼着凭那些物件能够找到你们母子三人,可那时时局混乱,我不得已流落到闽南一带,又是重新白手起家,虽到处寻找你们行踪,却如同大海捞针。唉,幸好如今总算找到你与李勇,只是苦了你们辗转流离,竟落入人贩之手,就连你们母亲也——”

      “母亲她怎样了?”李良急忙追问。

      “被乱军捉去,折磨致死。。。。。。”

      堂中沉寂一时。李良心中跌宕连连,剩下的一丝挂念也被这话阻断了。

      “她死了。。。。。。”李良喃喃道。

      “我苦命的孩子呀,你莫要再伤心了,为父再度提起,也是心中懊悔连连啊,你们母亲,你们母亲。。。。。。”说着面前这中年男子从袖中掏出一块绣纹缎帕,又要去抹眼泪。

      赵三婶道:“李老爷也别太难过了,如今找到令公子们,也算对他们泉下的母亲有了个交代。”

      李良又是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问:“那你,是怎样找到我们的,或许,或许先生是认错人了。”

      柳夫人等人见他如此开口,倒是面色略有诧异。

      “当年你们身上,都有戴着我亲自为你们挑选的金锁,你的那把上面是‘定德定康,泰安平昌,’,而你哥哥的那把是‘多福多禄,常乐如故’八字,又有我亲手分别为你二人刻下的名字。你现将它拿来,我一看便知,”李老爷叹了声气,继续道,“若我没记错,另外你后背正中央有块卵石大小的黑色胎记。我也是前段时日来到苏州交易,听人谈到你的名字,才抱着一丝希望细细打探下来,终于让我找到了这里。”

      这男人口中所述的确为真。李良终是忍不住开口道:“爹爹!”

      “我可怜的孩子呀,为父如今也觉得像是做梦一样。爹爹这么晚才找到你们,可不知这些年来你们受了多少委屈。”

      “孩儿不委屈,柳府上下对我们都很好很好。”

      这时,只见赵三婶拿来一张字据,递至李老爷面前。柳夫人开口道:“李勇与李良从小在府上长大,甚是懂事,我便也把他们视作半个儿子养。这是他二人当初的卖身字据,其实也不指望着它,只是现在拿出来让大家放心,不妨就当众将其销毁罢。”

      李老爷摇头拒绝,同柳夫人又是以礼相推,最终还是付下了那六两银子。李良如今是第一次见到兄弟二人的卖身契,却也是最后一次。

      见这父子二人相聚情深,柳夫人似是也为他们高兴。“六嘤,吩咐下去给李老爷在府上安排个住处,可要好生招待。”

      李老爷回道:“今日就不再打扰贵府了。明日中午我便要启程回扬州处理生意,只是良儿他——”

      柳夫人知他心境,便道:“那也好。李良,如今你已经成了自由身,便再也不是府上的下人身份,理应跟你父亲同往。不如今晚就陪你爹好好一聚。我这就叫管家结了你月钱。”

      柳府月下湖下,正巧有几个丫鬟从各自主子那里走出来碰到了一处。她们关系都处得极好,以往在园子里见到面即便是形色匆忙也要停下来彼此答应两句,如此一来即便是针眼般的小事,不出半天,整座柳府都会知晓。这时,好不容易有了闲暇功夫,她们便放轻声音,聊起今日午前府上发生的事。

      “听说了吗——李良亲爹竟然来寻他了,据说还是个有钱的生意人。”

      “有这事?”这十余日的扬州之行中顾荷为了照顾她那顽皮的主子没少忙活,昨天夜里柳可西又是异想天开地要她给自己缝制一身男装,整的她过了三更才迟迟睡下,如今眼下显得一片青黑。“我上午一直陪着四小姐在外面什么消息都没听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你快说!”

      婷婷道:“我也是刚才听夫人身边的何聪说的,她说光是看那个老爷乘坐的马车规格就不是一般百姓。这李良真是好命,摊到这么一个有钱有势的爹。”

      七巧也补充道:“我那时在厅外面守着,听声音这李老爷将李良跟李勇赎回来,三婶当场就把那卖身契给烧了。他爹称明早就要离开苏州,我瞧着李良这回便是要跟他一起离开的。”

      郁人听后摇头:“李良这些年可都是在府上长大的,就算真是他家人找上来了也不能说走就走吧?”

      七巧回道:“你怎么这么直性子!李良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会看不清是继续在柳府上当下人好还是跟他爹离开享清福的舒坦!若是他哪日有心回来,那可是摇身一变成了风流公子的呢!”她转而又玩笑般地说道,“咱们平日里对他们兄弟二人可算不薄,平日里李良他也是一口一个‘姐姐’地唤我们,这要是等他们二人成了少爷,是不是要你我娶进门做了夫人?!”

      “好好,就让他娶了你!”

      顾荷觉得这事极为不妥,她往日虽一直阻拦着四小姐同李良走得过近,可如今还是急忙跟姐妹们道别要回小山丛桂轩去将所听到的这一切如实告诉柳可西,然而她刚绕到假山后面便撞见柳慈贤站在那里,面色阴晴未定。

      “二少爷好!”这二少爷恐怕全将众人的谈笑听了去吧。顾荷欠身行礼,便加快步子离去,只是心里想,李良有这样一位主子,真不知是否该为他感到庆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