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六十一章 唯有太平盛 ...


  •   巡检司的人原本不愿意插手这事,也不知白衣人对他们说了什么,便带着一队人马跟李良他们匆匆赶到漆器店。果不其然,店主这时正被逼迫着从铺子里拿出现银跟票据替那死者搬尸养家。

      这些地痞“群众”平日里作践得多了,自是与当地官差彼此熟识,颇有“井水不犯河水”之意,但今日为首的弓兵头领倒是细致地将所有人盘查一番,接着把周围人群全部驱散,便逮捕那冒充官员的杀人真凶,连着漆器店的人跟那被害者一齐带回城西县衙。

      “谢谢。”事情处理完毕,李良如释重担般靠在身侧一棵紫荆树下。他较上元节那段时日瘦下许多,笑起来带着浅浅的酒窝,露出一对小虎牙。“谢谢你刚才救下我,也谢谢你帮他们找来官府的人。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

      那白衣男子摆手道:“无非是多走几步路,谈不上谢不谢的。这里距番厘观只有一条街,你若是愿意,不妨同往。”

      番厘观便是民间所称的琼花观,据说其中曾经有一株琼花树,惊为天物,曾多少帝王欲占为已有却无一成功。来扬州前,柳可西他们商量北上游玩,也正是借着来此赏花的借口。

      扬州以琼花闻名天下,街衢小巷中遍布其踪迹。清晨细雨蒙蒙之时,白色花团落满枝头,淡容雅韵,沁香宁神,如同未施粉黛的少女,嫣嫣一笑间,而能让观者倏尔收住心跳。

      但真正的琼花,花伞上有九朵五瓣白花围绕,唯一的一株,于百年前随着战火消失在这琼花观之内。时人怅惘遗憾,便另植仅有八朵的聚八仙代替它以供后人留念。不过近日,倒有传闻称,观中新长了一株树,开出的却是一盘九朵的白花。

      李良不禁想起从前哥哥告诉他的一则传说——琼花本是嫦娥仙子最为喜爱的月宫仙物,落入凡间后仍是带有仙气,因此才脱俗至了极致。而在后来的连绵战火中,君主昏庸无道,百姓民不聊生,琼花树为人间浊污之气摧萎,于是被愤怒的仙人收回广寒宫,并留下“唯有太平盛世琼花才会再现”的诫言。

      通过米色的四柱石牌坊便是道观入口。时人尊崇道教,即便是王公贵族也常有人入住观中,不问俗事。而蕃釐观内,前后又曾有几位著名的得道高人在此羽化登仙,故其作为道家的发扬之地更是颇负盛名。

      主殿三清殿内,正值早课,唱诵的是《高上玉皇心印妙经》,钟鼓之音穿过院中芳草碧树,回响于浮云之间。此时此刻,望着四周葱郁清雅之景,李良只觉得心中一片明净,好似有一段时日都没像现在这样如此放松了。

      “怎么不走了?”白衣男子转过身,看到李良正凝神望着正殿那里,似在受道家仙气涤洗一般,双眸里一尘不染。

      “水公子,多谢你带我来这里,”李良道,“我觉得自从踏进这儿,就如同婴儿回到母亲的怀抱一样,好像自己很久以前就来过。”

      白衣男子道:“这说明你同道家有缘。先前不是跟你说了,别称我什么‘水公子’,叫我日升便好。”

      李良点头,跟上去刚迈开两步,便见一个托着铜盘的小姑娘走向前来。

      “两位公子,请看下民女的玉器吧!”小姑娘恭敬地将铜盘递上来,上面是些玉质的小玩意,但见她笑容诚恳,李良一时真不好意思拒绝,便拿起其中一戒指看了下又放回去。

      “十两银子,公子请吧。”

      “我又没说要买。”李良实在不解,这戒指最多值三百文,可是他最看不惯的却是眼前的女孩儿竟然要强卖与他。

      “公子竟然拿起我的戒指便是要给钱买下的,哪里有再还回来的道理!”小姑娘立刻换上一脸厉色。

      李良刚想辩解,却被一旁的人拦下。

      “那我们一共要两个戒指,你这可有一模一样的?”水公子笑着交给她银两。

      “你这是何必?”李良略有恼意,“这东西哪里值得了这么多钱!就算是关照她生意,也该先把价格讲一讲!”

      那白衣男子毫不在意得回道:“我难得来此游玩一番,总要带些纪念物件回去,”他比量起那姑娘递给他的两个戒指,将其中一个戴至自己左手拇指处,又将剩下的那个抛给李良,“你也留下一个罢。”

      李良无语,正要同他争辩,却见一老道人将二人拦下。

      “二位来自江南的尊者,可是为观中的琼花台而来?”据说,曾经天下无双的那株琼花树便生在后院的琼花台之上,而传言中重新开出九朵之盘的琼花亦长自该处。

      “正是慕名而来,”眼前这人明明是一副仙风道骨的道士打扮,水日升却并未向他作揖,简言道,“一路至此,听闻蕃釐观琼花再现,若能亲历目睹,即不枉此生。”

      道士点头:“是真是假,百步之后一切便可知晓。既然二位如此雅兴,不如让贫道趁此机替你二人算上两卦,通因果,知祸福,如此一来,便可保你们当前、日后,”说罢便从袖口中掏出一带有指针的小圆盘放置于手掌上。

      原来是个算命的方士。李良之前还想着是何事对方才找上自己,不过目前看来,他多是为了向一身富贵的水公子讨打赏。

      水日升笑道:“那有劳了,不知是测字、相面还是其他?”

      “贫道这是不可二传的法子——”他如同故弄玄虚般,东拉西扯地道了些扬州城的民生,最后才令水日升拨动圆盘上的悬针,待其停稳后,才又开口道,

      “这位相公福泽运济,两个月内,必有喜事降临。”

      “你说说看什么才算得上喜事?”

      “重命委托,擢官当权,难道还不是喜事?”

      水日升笑道:“这话我爱听,赏你的!”

      算命先生收了赏银顿时眉开眼笑,转而又让李良也测了一卦。李良本是推辞再三,必定他身上所带的都是二少爷的银子,柳慈贤虽从未提过不允许他私下取用,但确切来讲,李良还真尚未动用过。然而水日升抱着消遣的态度让他也算一卦,李良才勉强答应。

      “你可莫怕我说——小哥你脸上眉眼疏淡,命宫不足,神色不定,而从这卦象上可辨明你半月内定遭大难啊。”

      任是谁也不会听到这些话而不动一丝情绪。

      “我天格道人,救人于水火无数。今日你运气好被我洞破天机,若再晚些时候,这劫数即无法躲过呀。”

      由于从前在苏州城内经常碰到方士游说骗财之事,李良总觉得这种神神叨叨的术士所说之话不可听信。“我本分做事,哪里来的劫难?”

      “这劫难源自他人,便是那防不胜防。且听我说,小哥属火,与这扬州城五行相冲。却有一步好运,若你当下离开此地,便可躲过一劫。”

      李良摇头:“我随主子而来,自然没有单独回去的道理。而先生说的,是否躲过这一劫便没有了下一劫?”

      “天机不可泄露。”

      水日升又递过去一锭银元,问:“还有其他办法渡过?”

      道人掐指一算,捋着他那长至胸口的白须,仍是摇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水日升又要继续给他银钱,却被李良拦下。后者道:“既然是命数,无论好坏,我都应坦然接受才是。若凡事都指望他人点明,果真是处处顺利,岂不是连自己如何行走下一步都把握不了?再者,道破天机,又有损您的修为。不过先生的心意我还是领了。”他一把拉过水日升,便作揖离开。

      “走,别听这术士鬼扯,他们这种人,常年说运骗财,都是指着你的心里打算。你希望什么,他们偏偏说出一二个不如意。其实刚才再给他些钱,便能继续颠倒黑白。”

      李良淡然一笑,自然不想将此事放在心上。他同水日升问起京城里的趣事,二人又说笑开来,继续向前走去。

      登上三层之高的玉皇阁,尽可纵观全城之貌,亦可俯瞰后园中小桥流水、九曲回廊。欧阳修在扬州任郡守之时,因观中琼花冠名天下,而在琼花树旁筑亭,其匾额书“无双亭”三字,又赋下“琼花芍药世无双,偶不题诗便怨人。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的钦赞诗句。如今无双亭旁的那株琼花树,虽非当年所吟诵的那棵,但数百年之翩仙容貌,又岂容他物方可比拟?

      花冠如玉,远观之,便汇成了一整座皎洁的蟾宫。李良脑海中还在回想着昔日哥哥同他提到的许多传说,便见楼下院子里走进一群年轻男女——其中一人白衣轻扬,出尘若仙,李良一眼就认出了是柳慈贤。

      “日升兄,我家少爷来了,我要下去找他。今日救命之恩李良铭记在心,往后若有吩咐,我都会尽力做到。”

      “这些倒是次要。能够调教出你这么个纯良之人,想必你主子性情也是极好。”

      李良向人群中那人一指,朝他呼喊道:“少爷!”

      柳慈贤抬头一望,李良继而又挥手道:“少爷,这里——”

      他刚想拉过水日升,可手伸出去,身旁却是空的。李良疑惑地转过身,发现明明前一刻还在同他说话的人竟已不知所踪。

      “小良子,你怎么跑来这里的?”话说今日一路游览,柳可西结识了不少有趣人士,不过一见到李良,还是眉间一喜便快步朝他走去。

      “日升带我来的,哦,他就是上午的时候,我在附近遇到的一个人,是从京城来此游玩,对我还有救命之恩呢。”刚才转眼间水日升就全无踪影,倒是令李良诧异一时,但眼下已回到柳慈贤身边,其他诸事便不会再让他在意。

      “你倒是闯了什么祸事给人抓住把柄?”柳可西围着对方上下打量,方察觉出这几个月下来李良个头已经超过了自己,心中顿觉不快。

      李良分辩道:“是城中的纠纷,这事说来话长,我待会儿告诉你。”说罢他将目光重新转向柳慈贤,却看到许莺站在他身侧,一身华丽装束分外显眼。

      不知从何时起,李良每见到许莺跟柳慈贤站在一起时心中总会变得格外焦虑,倒不是因为自己收了许莺十两银子一事。他走过去,尽量不去看二少爷的那未婚妻,强作镇定地同他主人道:“少爷游玩了一上午,可是到过什么好去处?”

      “春景盎然,无论何处且都是一步一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日升,’他姓什么?”

      李良不知柳慈贤为何会对这个感兴趣,便如实答道:“他姓水,山水的水。怎么了少爷,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水日升,”柳可西接道,“名字有趣,姓也是稀罕。”

      “这有什么稀罕的,水姐姐不也是姓水?”李良口中的“水姐姐”便是苏州城中的那个卖豆花的姑娘水怜香,“他人很好的。”

      “人行易断,人心难测。”柳慈贤不再同他多言,便尾随其余人走进前面的园子。

      “人心难测么。。。”李良心中重复着这四字,感觉柳慈贤是在暗指他出卖自己主人一事。而事实上,自从拿了许莺的钱,对于少爷的一言一举,他总以为那些分明是处处指责自己的不是。

      当晚在马家的别院中,李良习完字,期盼地拿给他的主人看。自从苏州启程后,柳慈贤将他的识字内容更换成《论语》。柳慈贤接过来,叫李良诵读一遍,又解析一番,才又点头道可以了。

      李良心中有愧。“少爷,其实那一天——”

      “好一个‘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李良抬头,望见门外走进住在同一院的朱毅辰、汪士鋐与文铎三人,均是兴致盎然。“原本今日在市上购得礼酒的一幅真迹想邀柳贤弟一同品赏,却听到你恭身教导书僮仁义之道,真是令朱某人自愧了。”

      李良感觉出二少爷面容变得和善了许多,便叫他去沏茶上来。

      这时,汪士鋐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两张尚未晾干的墨迹上 ,随即问起:“五洲的字形一如既往的清新飘逸,只是恕我多言,似乎笔法上缺少几分力道,可是因夜晚烛火昏暗的缘故,还是贤弟身上有不适之处?”

      “汪公子,那是小人写的。”李良替他主人答道。

      “我看看——”文铎走近接过半面纸张,不禁叹道,“你若不提,连我也以为这是出自五洲的手笔,实在是极其相似呀。本以为王泽之身边的那个陆小宝才识过人,没想到你这里也是藏着韬光养晦之人。”

      他们二人说辞上虽是过于夸大,但李良听后仿佛受到极大的鼓舞般。他想成为像少爷一样的人,或者说,他更像成为一个配得起对方的仆人。

      接下来几人在屋内对这新到手的画卷赏玩一番,又觉得不足以尽兴,提议在园内置一桌酒席,对酒当歌,望月赋诗。住在隔壁的屠辩梁等人也闻声而来,众人行乐一时,好不痛快。

      月行西处,再过两个时辰便又是天明之时。他人均已回到各自屋中,唯有柳慈贤仍坐在原处,半垂着头,身子微微前倾,又微合双目,如同在深思一般。

      李良守在一旁,不知道该不该打搅他。内心又是挣扎一番,脱口道:“少爷,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可别——”尚未说完,却听到对方低语道:

      “——良,扶我起来。”

      李良诧异地弯下身子以靠近对方,问:“少爷,你怎么了?”

      “扶我,回房,”柳慈贤仍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只是目光望向李良这里,似有说不出的情绪。

      李良端详着面前的主人,心中陡然冒出一个答案——少爷他,莫非是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