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六十章 生命珍贵, ...


  •   大王庙位于城东北方邗沟处,乃是扬州城的财神庙,许愿颇为灵验。每岁香火不绝,清明之前,正有财神盛会。这群来自苏州的游客中有五分之四出自官宦、商贾之家,对参拜这处便是乐此不疲。

      庙宇之中,正位为吴王夫差像,副位为汉吴王刘濞像,这二者一个是扬州城最初的缔造者,一个是数百年后的拓展者,无论其生平如何,时至今日,早已是成为这座城中百姓的福佑。殿前为一无顶石炉,炉下有水渠,水中有银沙,盛满了铜板与银锭。王公子吴公子等人财大气粗地招来小厮接过钱袋,把那几十两重的银子几乎全掷了个空。

      李良掂量着怀里的碎银,心中十分不够舒坦。富人愈加奢靡,穷人愈加贫苦,李良并非与其有龃龉亦或其他,只是单单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为何黑衣人不把所有即将被这些人挥霍的金银夺来分给贫民百姓?

      由于今夜需先找处下榻之地安顿一番,众人便取消了滞留于此的念头,不过有四个人还是打点随从去招来附近的歌伎陪同,如此巨大的画舫从北门进城,途径大半个扬州城,最终到达东南区的马宅。

      话说,自明朝嘉靖年间修建新城后,如今的扬州城区便有新、旧两城之分。西南的旧城区本是包含扬州府府署、江都县县衙以及府学、县学等地方部门,现在城中依旧定居着多数的官宦缙绅;而城东多为盐商集中区域,他们的发家离不开运河,住宅也是沿着古运河兴建。最后画舫所停驻之处,一眼望去,华屋连苑,郁郁千户。

      王公子的娘舅马老爷乃是徽州盐商,早年仅凭做酒楼的伙计白手起家,时至今日,家财岂止是以万贯相计。今日据说是外出行商,无法亲自招待这些年轻的客人,却是尽可能将家中仆役安排得当、以供其驱使。

      李良跟从柳慈贤在八名仆人的带领下来到一处别院。这里算是江南典型的三合院,但是其所占面积又远远大于李良从前见过的任何一处居所。院中设有高积的混堆叠山与一方清池,除了植有名品花卉,四周还分别摆放着别样的复杂盆景。

      他们与朱毅辰、汪士鋐、文铎、方苞同住一院。待收置好行李,便随其他人一起去主厅用宴。

      马家的主厅堂面阔七间,自外到内,装饰的无不精致瑰巧、富丽堂皇。有些方面,在那个善于法典的赵熊诏看来,便已然是“越制”的。但通常商人穷奢极乐之术,鲜少有人过问这点。

      桌宴之上,摆着十六碟冷菜、干果、水果,每座上又有杏酪茶与四小蝶。一旁齐列着家中仆人正端暖碟、暖碗待以布菜。一时香气满盈,望得李良忙不迭直吞口水。而在偏厅也有为他们随行仆役准备的两桌酒席,菜样虽不及这里,但若同柳府常年的清粥小菜相比,早已远远胜之。

      只听旁间酒宴上马家的长子说道:“诸位朋友能够远道而来,实在令寒舍蓬荜生辉,马某人不胜欢喜。这杯酒,便是代家父敬各位的,望各位在扬州玩得尽兴——”他又连饮两杯,继续道,“饭食粗简,不似苏州的典雅御制,若是怠慢了,还请诸位尽管提出。”

      “我可要替表哥说句公道话——这马家的厨师可都是重金聘请来,听说去年还招来了一御厨,可有此事?单凭舅舅写的那本《马氏食规》,上面囊括的全国各地的蔬果家禽生鲜、粥饭、面点茶酒、调味制法就有万种,今日能端上台面的这些,自然是其中精华!”

      因此今日的夜宴上,并非清一色的淮扬菜或者徽州菜,而算是综合四方的私家菜。顾忌着众人来此地游玩品乐的心思,凡事在这桌席上见到的,日后在城中的酒楼中便是难以遇上。

      “鲥鱼、刀鱼、鮰鱼,人称长江三鲜,而鲥鱼又是其中之最。《日用本草》上说 :凡食鲥鱼,不可煎熬,宜以五味同竹笋、荻芽带鳞蒸食为佳。但这盘淡煎鲥鱼,切段后沾蛋清、豆粉,入飞盐油煎,将熟再用酒酿入味,加火腿、冬笋,大功告成之后才得这副光景。。。。。。”

      王公子平日做文章不怎么样,倒是对桌宴上的菜式特点与其制法如数家珍。事实上,许多富人家里在注重养生、追求享乐的同时,自下至上对美食的钻营之术也是其极到位——著书之流已是十分广泛,更有甚者能亲历而为之。

      隔帘相对之处,有马家乐师歌伎助兴。待盘碟最终退定后,众人又行酒令吟词曲,更有同歌姬同舞衣袖者,一时痛快淋漓,至月上当空,仍余意未绝。

      回到房中,各类用具皆已由宅子里的下人们准备妥当。柳慈贤没有其他要求,李良洗漱完毕后便躺倒在自己的床上。隔着两道纱帐,隐约可以望见对方卧榻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心里因素,李良觉得近日二少爷看他的目光充满针对性的冰冷而不屑,而自己又无从诉苦,但这件事追根究底都也怨不得别人。

      李良微微叹息着,但愿一觉醒来,事情会逐一得到解决。

      古人云:烟花三月下扬州,便是指扬州在这一万物朝气之时节里最为乱眼迷人。清明过后,润雨苏苏点点,抬眼望去,蒙眬惹醉。

      正如柳可西所言,除了柳慈贤,其他诸位书生儒士皆是曾来此游历过,并对此地知之甚深。从城西运河的古玩到开明桥的花市,从城外的上方寺宝寺至蜀岗的遗城古迹,但凡是经他们所提及,便如令旁人身临其境一般。

      画舫之上,琴师抚弦,歌姬伴舞,谈酒当歌,书生快意。用四个字来概括,便是:胜士韵流。

      船行之处,但凡遇到故友雅士,均会邀请上来同享宴饮之乐。直至船上愈见得容不下更多人,主人们便纷纷遣下随从,以至于现在,李良有机会独自行走在街道上。

      扬州城内一日三市,商肆百品,其繁闹程度的确与苏州城内不相上下。路过一家漆器店铺旁,却见有个消瘦的青年被店主哄了出来。

      “你这辣子,也不看看我这百年老店的招牌,岂容得你来撒野?!”店家愤恨之极,叫来两个伙计便对地上之人一阵左踹右踢。

      “我买前这墨盒上分明镶着三颗玛瑙,现在没有了,还不是你包装时候动了手脚?!”地上那人身体看似羸弱,哪里经得起这番辱虐,却一直出言相质问。

      他旁边正有一手掌大小的檀木盒子,上面是以玳瑁、象牙、翎毛等镶嵌的莲花戏鱼图案,巧则巧矣,但在荷叶处,的确少了本应装点之物。

      “胡说八道的愣嘴巴,我这工艺师承周翥的手艺,难道还会往自己招牌上抹泥巴——明明是你自己回家将玛瑙挖出来,想好生敲我一笔,活了这么些年,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告诉你现在最好赶紧滚蛋,不然老子我这就去叫来官府衙役,抓你坐牢!”

      那地上的人被打得哪里还站得起来,一脸愤怒地望着店主,话倒是说不出来了。

      这时从人群里站出一个人来,高瘦个头,肤色极白,倒是穿着一件官家的常服。眉宇间十分的正气凛然。

      “出了什么事?”他散退那两个伙计,朝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一看,惊道:“祝兄,你不是去衙门领差事去的吗,怎么会被人伤成这样?!”

      只见他怒视向店家,又急忙低下身,去试探地上之人还能不能站起来。

      “他是朝廷新派下来的县学训导,你可知殴打朝廷命宫该治何罪?!”他又用手探向地上那人,急问,“祝兄,祝兄,你怎么样了?可能站起来?”

      从李良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对方背对自己。却见高瘦男子摸索之间突然在那躺倒之人腰腹处着力踩了一脚,后者恍惚中乱舞了两下手臂,高叫一声,便再也不动了。

      周围早已围满一圈的人,听见那一声惨叫个个都是一副如同自己受难般的表情。

      “死了?!”有人惊道。

      “呀,这店家杀人了,还是个官员,这下可是要偿命的!”

      “冯记漆器老板杀了人啊,真是孽债!”

      人群间吵闹得沸反盈天,却无一人提出报官。

      那人小心地出手试了下对方鼻息后,便如遭雷厉般弹起身,悲哀至极地哭诉道:“店家,我兄弟与你无冤无仇,即便做了天大的错事你也不能将他杀了!他家中还有妻儿老母,你这岂不是毁了他全家人?!”

      店主以为自己真成了杀人凶手,一时忘了该如何作答。李良走近他,扬声道:“不是漆器老板杀的人!”

      “你说什么?!”那仿佛正处于痛苦中的男子猛地冷眼瞪向他。

      “人不是他杀的,是——”李良还未说完,身子就被后面一人拽住。

      “家弟的意思是,店家你派人打他,但自己并未亲自施一拳脚,所以并非真凶。”

      李良回过头来,见眼前站着一陌生男子,肤色略黑,五官深刻,白袍及地,高束金冠。他的声音极其圆润动听,似乎李良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船的人都在找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李良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已是被这人拉离人群。

      数十步外的人群将店铺门面全然堵死,一副誓死不放过店家的样子。李良回想着刚才发生过的事,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我刚才看到,是那个官人自己用力踩倒下的人,他才死的!”

      “苏州吴县东南一带,倒是个好地方。”这人虽然身着素衣,边角上的云龙绣纹却是精致繁琐到惹眼。李良注意到,他腰带上的绣工更是美轮美奂,自己从未见过。

      他步子明明迈得很随意,李良却只有小跑着才能勉强追上对方。

      “等下!”李良欲叫住对方质问,可这人仍是信步前行。见此状,出于担心刚才那漆器店家被人陷害,李良便唯有转身走回去。可刚踏出三步,左肩再次被人按住。

      “都说苏州人精明算计,却胆小怕事,今日反倒遇上个另类。”白衣男子又一次将李良拦下。

      “你放开我!”对方那只手依旧牢牢地搭在自己肩膀上,无论李良如何尝试,都摆脱不得。“那生意人虽然打人在先,却不至于被人陷害至砍头的罪名!你之前拦下我,岂不等同在害他!”

      “别人任杀任剐关你何事?”

      “那可又是一条人命啊!何况死者已是死得不明不白,我若不过去,谁去阐明冤情?!”

      “还以为你有什么能耐,原来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逞强小厮——听好了,刚才被打死的那人跟踩死他的人都是先前合谋好的,只是一个涉世不深遭人利用,细较起来也算是枉死。现在正站在那里的男子,假冒官家名义,无非是利用店主怕事来诈取钱财,而周围百姓,也全是事先打点好的街头无赖换了身行装,同样要从店铺里索取好处。如果你刚才当面指出,便会被他们这些碰瓷之人设法弄死在当场。你可明白?”

      李良回想着,之前那些围观的人看起来的确不似寻常百姓。如此说来,自己反倒被眼前这人救了下一命。

      “那我去县衙报官,不,县衙太远了,还是去巡检司的好。。。。。。”李良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不过他一个初来的外地人,又如何找得到这地方?

      “你找来衙役,莫不怕自己反被那群地痞无赖冠上杀人的罪名?再者,扬州无论县衙、府衙,都是宁少一事;今日死去的那个无名小人,既然在他身上赚不到利益,便更不会有人去管它。人命者,刍狗之贱,我说,为何你偏要把自己卷进去才干休?”

      李良摇头:“生命珍贵,不可反复,并非我是小厮,你是贵人,我的性命就轻贱于你。《诗》云: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挑,君子是则是效。现在明知那里有人蒙受冤屈,我若站在这儿熟视无睹,便等同协助犯人,这样与那些为非作歹的凶手又有何差别?若如此,德行败坏,不配为人。而你刚才拦下我,不也是亲身救人于危难?”

      白衣男子听后摆摆衣袖,叹息道:“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巡检司。走快点,再晚人群就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