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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九章 我二哥可是 ...


  •   大观楼建于本朝初年,由江防同知邱如嵩主持建造。琼台高阁屹于瓜洲江边,飞檐翘角,碧瓦朱甍,登其观望远景,便可眺望到隔江对望的镇江金山的慈寿塔。

      时闻,瓜洲京口一水相隔,金山寺那的老和尚只要朝着对岸的小铺高吟一声,稍许就有店家踩着一条条紧挨的船帮带来其所需之物。自然这种说法过于夸张,倒令李良想起在苏州的观前街两侧酒楼上,倒是真能够时常见到酒保小二对着窗户伸手传递酒饭。站在高阁之上,对岸之人的眉眼当然无从辨析,但青铜梵钟之声自那端传来,遥远而悠长,正如这亘古不变的江水,连绵东去,令人兴叹。

      众人在镇上滞留到午后,便重新登上游船沿运河北上。再次越过船闸,行船变得平稳起来,自此算来,再有三十里水路便能顺利到达扬州城。

      河道两岸春花烂漫,寺楼琼宇接天济水,风情更胜于往来经途、迷人眼醉。而船上的这群书生又开始他们自己的行文游戏。李良所乘之船上正有一来自苏州吴县盛家的一名儒医青年,在其余人以花草为题对答诗词时穿插一些中药上的故事,倒也讲得妙趣横生。

      过了瓜洲船闸,一路北上途径水上庙宇高旻寺、七层八面文峰塔,一眼望去,便可直现扬州城墙。

      扬州,乃华夏九州之一。

      春秋时此地名邗,为吴所灭后,在其上筑邗城、开邗沟,直连长江、淮河。后越灭吴,重新筑城,更名广陵。秦始皇既一统天下,设之为广陵县,到汉代时期有运河修建于此,又常为诸侯封地,至于其经济繁华一时。而自三国时期至南北朝,广陵屡经战火,几成荒芜。

      直到隋炀帝在当地开通南北大运河,迁百姓居于此,并再度更其名为扬州,才有了唐代国力鼎盛之时扬州的空前辉煌。这时,扬州又有大城、牙城之重城,而到宋代,因军事需求,双城演变为相连的堡城、夹城、大城三座城,这也是令蒙古人后来花费很大功夫才征服的复杂的三城结构。明代,人口满溢,于是在原有的西城墙基础上修建新城、从而扩大主城面积。如今,凭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集漕运、盐运于一体,四季商贾汇集、升平燕舞,扬州已是东南一代经济贸易直指苏州的大城之一。

      船只在南门钞关停下,众人换上由王泽之事先安排的一座巨型画舫得以齐聚,便沿东面护城河向北而行。水道两岸商肆不绝、歌舞升平,又有运船、画舫频频经过,其场面与苏州相较倒大有相同之处。不过这里的建筑色彩更为繁多、艳丽,不似南方的婉约含蓄。或许是出于城小民多的缘故,屋舍的层次也更加显著。

      扬州人说的江淮话与吴音(苏州话)是有区别的,但由于曾出于同源,又互为影响,作为当今官方通行的南方雅言,李良仍能听明白个大致。而更多的扬州居民,无论普通百姓或商人、歌伎,也能用侬侬的吴音对上一两句。

      距太阳落山还有近一个多时辰。船上之主,有五分之二是官宦之后,五分之二是巨商之后,对于风水鬼神之说都十分笃信,于是众人欣然所行的第一处便是位于城北的财神庙邗沟大王庙。

      柳可西拉着李良坐在角落里,说道:“王公子那个小僮好厉害的,今天在船上竟然帮他挡下一首四色诗,还比别人多说了出三个借咏之物。你说说,我二哥可要比王泽之那泼赖强上一百倍,可同样是书僮,怎么你就没人家这么有能耐?”

      “柳可西,柳姑娘,柳大少爷——我从小读过什么书、认识多少字难道你还不清楚?我只不过是府上一个养马护园的小厮,被夫人派去跟了二少爷三个月,你还指望我能变得多么了不起?”

      李良当然深知自己不配为柳慈贤身边的书僮,但他早已以此为目标,暗中发奋,至少,面子上一定要替他主子争一这口气。

      “我又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王泽之这一回一定是下了血本,不知从哪里买到这么个能干的人。”

      “你怎么知道是‘买的’?而不是契约佣工?”

      通常上,仆役与其主子之间的雇佣关系中前者或者是像李良这样终身被买断,或者是如同张三奉,只是个签下定期合约而拥有自由身份的小厮。

      “你从前可有见过他?你看他明明比你还大,却连茶碟都端不稳,可是研磨与煮茶的时候却是颇为在行的。他肤泽白净,发色光润,唯有右手执笔处与十指指尖才有茧子,这说明他不仅懂文章,还习音律,且绝非是个做过粗活的。他能说一口流利的吴音,但刚才下船时又以地道的扬州官话跟船家交谈,所以我想,此人一定不简单,或许是落魄的子弟,家散后才被转手到牙人手里。”

      李良重新打量起跟着王公子旁边不声不响的那个清瘦少年,越发觉得柳可西的话有道理。

      “等有机会我去打听下。不过若真是如此,这样的人也蛮可怜。。。。。。”

      扬州城的城门关闭时辰要比苏州晚上一个正点。现在又逢清明之后的出游盛季,除了今年进京待考殿试的贡士与参加下个月各府府试的童生,南来北往的文人墨客不可胜数。

      每途径一景点古迹,船上的这群人都会为之讨论一番。比如刚才先后经过西域先贤普哈丁之墓与东关古渡,他们从南宋的灭亡一直推说到王阳明心学对当今朝廷改变商人赋税方式的影响。

      李良听得云里雾里,要不是柳慈贤就站在他不远处,自己早就偷偷遛到舱外的僻静地。距目的地还有一小半的路程,终于他们又换了个话题。

      “素闻‘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扬州有二十四桥,至今也不知还剩下多少。”沈小公子轻抚着怀中看似长大了些的“小猪,”目光时不时不经意地略过坐在对面正与李良调笑的柳可西。

      “这‘二十四桥’仅是泛指,即便是真存在过,几经战火,也消失殆尽。”程章淡淡地啜饮一口茶,刚才他一直激辩如流,想必现在已是不便再开口言语。

      “程公子所言差矣,”方苞听后直言道,“‘二十四桥’最初为唐人杜牧在《寄扬州韩绰判官》中所提到,后来北宋人沈括在《梦溪笔谈》之补笔谈卷三中专门指出,考证坐落于旧城中的究竟是哪二十四座桥,正名称、定其址。所以这‘二十四桥,’是确有其物。”

      “我赞同方凤九的看法——沈先生是位精研天文、地理、历法、算学的集大成学者,所留下的资料经后人验证都是可行的。《梦溪笔谈》又是为其晚年所著,像是在地理方面,若非经过再三实地考察岂会妄下笔断论?”赵熊诏应道。

      “依小弟拙见,恐怕这‘二十四’仅是扬州旧城中一座桥的名字。”郝俊如也是同在苏州府学读书的秀才,先前一直参与众人的争辩。“古人常以‘三’、‘九’、‘十二’等数字作为泛指,借此烘托意境,美则美矣,正所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从杜牧的诗词,不乏能看到这些数字的存在的例子。而例如之后唐人韦庄在《过扬州》之‘二十四桥空寂寂,绿杨摧折旧官河’与南宋人姜白石在《扬州慢》之‘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还有前人谈观若游历扬州时则亲自寻访过这座桥并留下《二十四桥》之‘桥上行人桥下水,落花尚自怨香泥’,以上三者,均可看出这显然是仅指一桥。”

      “沈括也是经历科举出来的文人,照你所言北宋之人的书作便是不实?而后人所考才是正解?”方苞质问道。

      “也不能这么一概而论,”郝俊如继续解析道,“毕竟从杜牧道沈括时隔两百余年,其间这座城历经多少场战火才侥幸保存至今,更何况是那些庙宇桥梁。对待一个问题,一旦有人质问,便会有人试以作答,就好比堤坝出现列缺则必须借以外物填补,出发点都是好的,可是假设是两百年前所筑的堤坝,缺乏前人留下的文献,你如何知道它当日用何材料所建?那若是这水堤直接被冲得坍塌无迹呢?你是修补还是重新建一座?”

      “郝俊如,你这分明还是在质疑他的考证有误!”方苞喝道。

      “为何前人所述便是真理,沈括是学者、是官员,不是圣人;若是如此,那科考也不必用四书五经为题了,大可改为《圩田五说》、《缀术》、《齐民要术》岂不合了你意!”说话之人是朱毅辰,李良发现自离开苏州,这人便与方苞实为不合,凡事有一人说好的,另一个绝对要偏偏否认。

      “你!”

      “我看好确有‘二十四桥’一论。樊川先生做此诗时已在扬州为官三年,而他所赠之人亦是扬州官吏,必然二人对扬州分外熟悉。定是前人有所交代过这‘二十四桥’的究竟状况,所以经后人一代代传下,到了北宋才有人以确信曾有二十四座桥而去具体查核。”又增加一个争辩的,此人姓屠名辩梁,字方澳,也是苏州城中的官宦家子弟。

      “倒是不见得,”陆小宝,也就是王泽之身边的那个书僮说道,“沈先生在书中曾两度提到‘下马桥’,那这是算作同名还是疏漏?而唐时大名鼎鼎的禅智寺桥,也在杜牧之曾下榻之处,却未被沈先生计在‘二十四桥’之中,故而我对他考察之取舍标准不敢苟同。另外,我们所在的这座城,城中石桥多以数字编号记名,那么这‘二十四’也可指顺序恰为‘二十四’的一座。再者,扬州乃是水乡之郭,即便是仅有苏州城的三分之一大小,仍是船多车少,即便是能容下粮船同行的,城中又何止二十四座?上一回何焯何公子在府上正好落下从毛先生那借来的藏书《津逮秘书》,我偶然间翻到这么一句话,称:‘廿四桥,即吴家砖桥,一名红药桥,在春熙台后’。若是不信,诸位相公不妨定下个日子一起去瞧瞧。”

      沈小公子又朝李良这边望了一眼,接着放下“小猪”,坐实他最初的观点继而同他人辩论起来。以至于最后,除了儒医盛提枝与柳慈贤全部的书生都搅了进去。

      “那五洲兄的意见呢?”那些人已是分为两方,争得几乎无人不面红耳赤。柳慈贤巡视他们一番,才开口道:

      “无论前人据实也好,疏漏也罢,各位若能凭自己本领将其找出,那么这‘二十四桥’之说虚实便可定下。古人云: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说的便是这个道理罢。”

      十多个文人聚在一起,每有意见不同者,便会如现在这样群起而辩。李良真不明,白区区是为了什么二十四桥之说便能吵得如此不可开交,就连柳可西也退而求观。

      “连你都不是第一次来扬州,何况是这些常常到处游历的人?”李良低声不解地问向柳可西,“若说其实有无,应是大家早先就瞧见过的 。”

      “因为他们是文人啊,”柳可西无奈地鼓起两腮,“是文人,清高傲物,固守节操,凡事明知不可行都要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据理力争,而对方也不会借此驳其颜面。这就是。你翻翻史书,由文人出身的官员不可胜数,却少有能爬得高的、做得久的。你眼前的这些人,倘若今后一搏功名,便不再会有如今的书生气了,若侥幸尚存,那他们也唯有修史书、编典案的份。”

      “那二少爷便不算是文人了。”李良想,其实有时候柳慈贤的表现会越其常理,比如那日在贺家赌坊中一展赌技,比如曾经拜访城中几位老学者时他竟然能同对方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再像是柳慈贤看起来明明不喜欢同这些“文人”交谈,可昔日又为何命李良向他们逐一送上拜帖主动交好呢?

      柳可西在李良脸上轻轻弹了下,笑道:“你又在多想什么——我二哥可是仙人,无论是文人、官人,都是没法相比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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