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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裂国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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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精致的私栈,里面流水曲殇,栽种着各种名贵草木,奇花异石。靠南面有处别园,唤“云阁”,小三阁的楼阁高脚翘立,被一个围墙圈了起来。恰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园里面满园的春色遮不住,正姹紫嫣红着一片勃勃的景秀生机。
而与这院子开得蓬勃朝气的花草不同气氛的是,这座院子里充斥着一股低沉的,压抑的,紧绷的气息。
一阵配剑惶惶,窄腰的长袍,宽大的绣雀襟,几个身穿卫国特有红服的剑客面色沉凝,脚步急促中透着掩不住的紧张,朝着云阁大步走来,直入楼阁中,到达顶层。
顶层之上,他们又绕过曲廊,来到一间刚被改建的书阁。书阁里简单的装饰,最为醒目的是西面那墙上,满是册子和牛皮卷;中间放着一案几,几上摊着一幅羊皮地图,一把锋利的勾形匕首,即使阳光投了进来,可是也盖不住上面的冷光。匕首边还有一个白玉的瓷瓶,用红塞盖着,不知什么。几案旁边有一个竹娄,里面躺着一白嫩可爱的婴儿,正香喷喷地睡着,肉呼呼的小脸写满无忧与懵懂,正是卫国的新国君。
几名剑客只在那小肉团上瞟了一眼,神色有一抹沉重堪忧之色闪过,便迅速地转到那站在窗下,此时正转身过来看他们的人。
“参见后君。”因小王子尚小,卫国大政尚由前卫王西王后夜卿把持,久而久之,诸臣都唤她为后君。
三名剑客齐身跪倒,佩剑沉重。
窗下那位还很年轻,貌美倾城,却担得起后君之称的女子,几步上前,将其中间一名扶起,“诸位快起,本宫已等候多时。”
夜卿高挽发髻,九凤金冠后梳钗着一头青丝;精致的五官,秀美绝伦,可气宇间却有一种不可驯服的聪慧与锋利;一身红衣在袖口缝着卫国特有卫符,奇妙的腾符在袖口伸展开来,妖艳而神秘,乖张又内敛;她眉宇中有着一种由内而外自然散发的威凛与霸气,男子都所不及,桀骜不驯中又透着股沉稳,几位剑客看着她奇异地心安了不少,这种心境即使她的王夫前卫王,都未曾给过他们。
中间一名剑客面色虽风尘,但眉宇轮廓生的英俊:“太后,我们回国罢!”抱剑,他沉声捏紧剑柄道,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夜卿挑了挑英气的眉梢,有丝晦暗不明的冷意流泻:“此话怎讲?”语气不慌不忙。
“禀后君!昨夜七国密会,我等打探到一道惊天秘密!”夜卿不说话,一双眼睛明亮而锋凛地瞧着这名剑客,这剑客猛地抬头又不由一低,心下一乱,忙道:“八国之王已,他们已……商量好如何瓜分卫国大计!不日要合军攻卫!”抬头,剑客的脸上的青筋暴跳:“太后,走罢……再不走,卫国很快就要有灭顶之灾!五百年的老卫国……”那剑客说着不由声音一阵颤,因他知道这是一场真正的国难,五百年的老卫国,在漫漫的时间长河中,沉淀着一种矜持的高贵,却也酝酿着一种腐朽的衰退。几任新王都是安逸守分之辈,靠着邻强鲁国的庇护,一直在安享祖业,粉饰太平,可里面已在溃烂,苟延残喘着最后的声息,以至于一直在九州八国中称霸的老卫国,如今却被新崛起的赵国逼至如此田地,实在可恨可悲可叹!卫国的城墙已久未修,经不起捶打;百姓间还盛行着礼乐风雅的卫风,大多厌恶战争,尊奉圣贤,拉去战场,脆弱地不堪一击。
一阵漫长的沉默,夜卿虽是料到这次八国会盟,绝非单是庆赵国称王,和鲁结亲这么简单,果然……但没有料到他们的良心如此黑,野心如此大,卫国一个失势,便不顾往日旧情,主意打在瓜分卫国之上。哼,瓜分卫国,一个五百年的衿贵老国,即使再怎么衰退,也不是你们开个晚会,议论个把时辰,滴两滴血结个盟约,就能亡的……夜卿心下一声冷笑,周身一阵锋利的冷凛,连日光照耀在她那身惊华的红衣上,不免都冷冻一层寒霜般。
“哭甚么,卫国还未被瓜分,你当合力就能合力?九州新盟八国相距甚远,平日也是东家打西家,西家抢东家的,之间关系薄弱,一句承诺往往都是放屁,真正的利益才是他们红眼的。眼下唯一值得我们在意只有赵国(赵为卫国近邻,双方常发生些争夺土地的大小战争,卫前王便死在赵王剑下,因为赵国发家起小,卫人深觉羞耻),其它的还有许多变数不定,这副丧国样让别人见了不免影响士气。”平静的语气中,竟未有一丝慌乱,透着不怒而威的轻呵。
几名剑客不由一惊,忙吞泪抱剑,“诺!属下知错。”
他们听闻这个消息后都吓得脸色苍白,心尖发颤,早已心神全乱,听后君一说,觉得在理,不由稍些平静。
夜卿瞧了眼他们,一声叹息:“我知你们的慌……不过,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摆了摆手:“你们也该累了,先下去梳洗用食罢。”
“后君……”这个时候怎么吃得下,睡得着,几名剑客想留下商议,可夜卿眼眸煞厉,不免闭口。
“诸位,昨日探听到的消息还望缄口不语,若稍有泄露,别怪本宫无情,一律诛九族。”
几位剑客不免一惊。
又听她语气缓和:“剩下的我自有打算,你们回去养好精神,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劳烦诸位。”
见她如此说,虽是心急,但几位剑客都是卫国的上剑客,能文能武,对国政之事也知道不少,转念一想,就这么回去也来不及了,听太后此言似乎有主意,便心思稍定,抱剑那中间的剑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带着其它两名离开前道了句:“静候佳音,我等誓守卫国,死生不弃!”
夜卿待他们离去后,容她一人,于空荡的房中,唤了句:“唤丞相觐见。”
不一会,一个黑红相间的暗卫,从梁上闪落在身后,跪地沉道:“诺!”
*
三百年后
楚思因妖虫毒期发作一次,便在原处停了两日,这毒来得甚为猛烈,又毫无预兆,短短两日,已将她折腾的面色苍白,气息越发浅弱。
窗台下,阳光洒了些进来,照在躺在摇椅上的她,一身上好的白玉绸衣,黑白醒目相间,华发曳地。白皙的肌肤,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闪着玉清的色泽,不死凡物。远看她像是睡着,闭着眼睛,黑长的睫毛都不颤一下,可她的两只手指正交错在一起,其中右手中指,一下下地点了左手手背。边上放着乌君的宝贝“回香鼎”,三株铭香插着已烧了一半,灰屑落在香阁里,寥寥。
楚思想,如果再拖下去,怕就见不到夜卿了。
这几日那美艳却不知为何变成魂魄,都瞎着的夜叉族长常晚上过来寻她,以为她吃过一次苦头,应该学会一点乖,可还是每次不知死活地去撞佛墙,一次又一次,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灵元耗损,那神色,倒却一次比一次坚定,一次比一次的倔强。
不免有些头疼……楚思揉了揉眉心,不由又弯了弯唇,嘴角那抹笑意,偏偏深了深。
睁开了眼,他已把狐槿好不容易支开,一时半会回不来的是。于是她撑着竹躺椅,坐了起来,起身,她将那窗户轻轻阖上。原本一室的日光,刹那阴凉,透着百叶的窗阁,投照出一片被分割的黑白重影。
她的身影,恰也笼罩在这片分割阳影之下,半明半暗起来。
*
鲁国平阳,炀池。
刚建好不久的炀池祭台,高大巍峨,城墙深固,三十六阶的白玉王台,蜿蜒向天际。红,白,蓝,黑,紫……的八旗,根据五行阴阳和国家德行演化,在空中肆意飘扬,代表八个王国会盟的标志。
标鼓声阵阵,人欢呼震聋,整个平阳城的百姓几乎都出来,万人空巷,夹道欢呼。青铜的铁甲鳞车先是载着东道主鲁王前来,他站在铜车中央,向百姓挥着手,此刻的异常心情澎湃,觉得就是做神仙,也比不过此刻这般受万人拥戴。
车骑先驶入祭台,接踵而至的是齐、楚、赵、燕、秦、姜、陈七国,几位国君各个生得威严,但又有所不同,平阳城的百姓从未看过如此多的国君一同出现,一时被护军拦在外面,呼声仿佛要淹没周遭的一切。
面色都带喜意的几位国君随着鲁王身后,接踵而至地上了高台,身边只携带随性亲近的人和一位内史大夫。
鲁王站在祭天台,鲁国因位西方,五行属金,崇尚白色,此时的他一袭白袍,迎风而立,山羊胡须飘扬,远看倒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这台下百姓更是以为天人,他们不知各国之间的勾当,只知各国会盟为祭天祈福,共结友好,不由带着些欢喜的敬畏,瞻仰着国君们一同安静祈祷,太平盛世。
鲁王念着冗长的祷告文,不是很好听而略显昏沉的声音,令其它几位国君静立一旁,偷偷掩袖打起了哈欠起来,只希望他这形式走走就好,可莫要太认真了。
一阵惊雷,轰隆’一声巨响,如炮灰哄抬,振聋发聩,突然惊响。念着祝词的鲁王吓得一退三步,只觉脚下的平地一阵颤意,掉了手中的祝词“啪嗒”一声,头顶白玉冠倾斜。
他将要倒地时候,近身的鲁大公子鲁渊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扶住,低沉而透着男性特有磁性的嗓音,沉稳地唤了句:“父君。”方掐了把鲁王的手心,鲁王浅色的眸子转向他,方定心不少,一瞬扶了扶玉冠,整理威严。
其它的几位国君不由也心惊一阵,抬头莫名地看,这好好的天气,太阳还如此明晃,怎突地打雷了?……一阵怪异的气氛在议论中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