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梅扇子

11、重楼影

　　这日天气明朗，天上白云悠悠，风中杨柳依依。一阵风过，吹得东厢门前的榕树，一地簌簌斑斓着重叠交错的叶影。
　　楚思站在屋前，目光幽静，眉目微低，一身紫衣墨纱，袂角飘飘，发丝在身后菱簪束着几缕，齐腰的黑发一缕缕倾动，像要乘风归去一般。
　　狐槿自不远处的曲廊端着药蛊过来，见她的模样，有些出怔。明明在眼前如此近的人，总觉得，下一刻就消失了。每每一想到这，心中不免有些猜不透的慌乱，不觉一丝丝复杂心绪闪过，他难以去深究到底，只得整理起寻常的步伐朝她走去。
　　又瞧见她手中捏了张符咒，用手代笔在上不知写着什么，贴在阑上，那幅咒顿时一阵金光罩住，很快消匿于阑上。
　　弯了弯唇……想起不日前，她也有这般的举动，不过那是贴在一住满妖鬼的破庙门上的符咒。很快，那些妖鬼在夜里呜呜咽咽，很是痛楚，然后地府的冥官阴煞地来了几位，用钩子将他们勾走。近些年来，倒记不起何时，她和冥府的人走得越发频繁亲近起来。
　　莫非她的屋里又出现鬼？呵，又不知是什么小鬼，不知分寸地冒敢去她的屋作乱，但若是妖鬼，为何自己却一点闻不到……
　　高大的榕树突而一阵簌簌作响，狐槿顿了顿脚步，朝树间望去，只见那阳光遮蔽的一处阴凉地，一抹红色的骨影，若隐若现着。
　　他方眯了眯那清晰秀净的眉眼：“夜卿……”呢喃了句。
　　楚思闻见身后不深不浅的脚步，还有那股好闻的沉香，转身见是狐槿端药过来。他眉眼温顺，笑意潺潺地笑望他，让人想让他走，想干脆砸了那药碗的冲动，都淡了不少。
　　“馆主。”午后，他含情地低唤，舒服的嗓音，令人染上丝慵懒的困倦。
　　知道若躲，必定是那无休无止，字字发指她没良心的絮叨，便也认了。“嗯，进来罢。”
　　来到窗前的小几旁，她落坐。
　　一只手撑着头，楚思眼眸半明半寐，似有倦意，呼吸浅浅，神态安静。
　　狐槿在旁为她摆上一盏渐变的青蓝瓷盏，将那苦涩深褐的药潺潺由药罐倒入其中，水纹一波波荡开，他偷眼瞧她……那左眼的红痣不知何时竟又长了出来，不免令人担忧。
　　那是颗不吉利的痣，每每出现都意味着她的身体状况都达到一个危险的界点，可每每又点在那里，又说不出替她添了一抹艳丽的风情，十分姣丽。脑海中突然浮现那小侯爷夏侯云澈，想到他已去履行诺言去取那件她想要的东西，没有机会突然出现看到她这幅模样，不由心情放松。
　　楚思端起那药盏，瞥见他眉目舒展，问道：“槿槿，有何开心的事？”
　　他话语含笑：“有那么一件。”
　　“哦？”楚思笑了笑：“那说来同我分享分享。”
　　“嗯，馆主，你难道不觉那侯府的夏侯公子长得甚不讨喜，嗓音也颇为难听，就连穿衣全身上下也找不到一点品位可言？这世间真是无奇不有，竟生得这等挫人？”
　　“……”楚思顿了半会的手，将那药方端起。
　　狐槿见她不说话，只当她默认，那眉目喜意方又深了寸。
　　楚思望着那药水中倒映得有些惨白的自己，把药又放在一旁，似怕他又要絮叨，先道了句：“觉得有些灼烫，我待会再喝。”
　　他含笑注视着她，一声干脆而温顺的：“好。”令楚思有些诧异抬头，见他神情舒展愉悦，才深觉方才未为那实实在在生得美，嗓音美，穿衣美的小侯爷沉冤，实为明智之举。
　　自那日从枫桥山下来，因为山路崎岖，一个不小心险些跌倒，被那夏侯府的小侯爷云澈顺手扶了一把……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对人家道声谢。他已墨发凌乱像是和疯狗打了一场架，狼狈地自山弯那头出现。四目相对，他站在那里睁着狐眼，青光濯濯地看着她，目光里面的神色变幻杂然，翻涌晦暗，担忧，放心，险然，愤怒，深层地控诉……就像凡间那些丈夫抓住红杏出墙的小娘子，最后化为猛地一甩清袖，招呼也不打地愤愤离开，还一脚踢了路上一块有他那么高的巨大峰石入崖，忍得身后凡人看怪物似地看他离去的背影。
　　她深觉他似乎生气了，至于这生气的理由，倒有些莫名其妙……回来后，他又三天三夜不同自己说话。她虽是性子喜静，可几百年里身边那唯一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现在不理自己，难免有些不适应。
　　想了想，她酝酿一番，便在他面前吐了一大口血，用杯子盛着，默默地端到他眼前，才方得到他的回应，打破僵局。只他心胸素来只对外人宽阔，对自己，针眼般大小，凡做了一点他看不过去的事，他都要同自己怄气许久，直到她认真回想，认识，并忏悔完过自己的过错，他才恢复原本贴心恭顺模样。
　　许是比他多活了上万年的光景，许是因为老青狐临终的托付……几百年来，她处处让着他，也是真觉得不该同他认真计较，似有些以辈欺小。他生气不说话，她便自动开反省过错模式，只是这次她想了些许过错，他都置若罔闻，令她有些茫然到底错在了哪……虽是她先破了僵局，但预感他那头还得缓一阵，而令她心诧地是不知何时，他很快走了出来，同她说笑，为他煮茶，煎药，置衣，挽发……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啊。
　　待狐槿吹温了那药，递过她眼前，楚思方回神。她一手接过，看也不看，一口灌下，眉心微笼着……几口咕咕喝完，她微微张口，想呼一口清新的空气，祛除那嘴中的苦涩，觉得他真是有才，一般的药能被他熬出百分的苦……却有一个柔软的东西靠了上来，在唇边压下，楚思眼睛方猛地睁大。
　　眼前人，闭眼，颤着睫毛，那张容颜在她眼前过于清晰的放大。
　　舌尖一抹抹丝甜一下下刺激方才遭受着苦涩的味蕾，在她推开他之前，他已迅速抽身离开，舔了舔唇，似乎意犹未尽，转身。
　　她抿了抿唇，含在嘴里那颗蜜饯，一丝丝瓦解那苦涩的药味，也似要瓦解她少许升起的怒意。
　　青狐的耳朵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感觉身后不好的气氛，里面的肉色，有些红晕，捂了捂嘴：“唔……馆主，槿槿冒犯了。”药罐也没敢拿，他大步低头走了出去。
　　身后的她想要站起来，可是却在想，站起来又要如何，过去抓住他好打一顿？扇他一巴掌让他走？还是大声呵斥他的不该？可是……这三种，她小时候都对他做不来，何况现在已长大了，比她还高，似乎怎么都对他做不出来。
　　而那一瞬间，他有些慌张找不到门的绰约的背影，又突然令她想要笑出来，一些思绪闪过，最后还是让他逃掉。
　　她的手抚上桌机，化了声：“我的青狐，终是长大了……”*
　　是夜，红烛打着烛影摇曳，骷髅的红骨身影闪现。
　　一上来，那夜卿的笑声便连绵传来：“哈哈……楚思你也有今日，竟然被一只狐给轻薄了去！”
　　楚思放下手中的书籍，清清地笑了笑，“你跟了我半月，即为了取笑我而来？”
　　夜卿方收敛了笑意，“我救过你！”
　　“我谢谢你，不请自来。”
　　“哼！你这白眼狼，那日若不是我，那些残忍的流叉族指不定已将你变成干尸！”
　　“所以？”
　　“你要报答我。”
　　楚思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在夜中漫漫。
　　夜卿看向她的方向，神情有些恼羞成怒。
　　“好！不要说我没给你时间休养生息，今日我若赢了你，可别怪我半生不给你这个上神面子！”
　　说罢，只见夜卿手持长剑，幻化成骷髅原型，朝着楚思张着锋利的牙口，似要吞她而去。
　　楚思抬头，一瞬目光清幻，待到那红影近身，她已消失不见。
　　夜卿愤怒转身，骷髅的眼目地方透过黑布，一阵红光，用鬼眼找寻她的逃出。终看见了她，见她背对着自己，正要攻去，那背影却一瞬从一个到两，两个到三，三个到四，四个到成倍增长……直到她的身影大举朝她逼近。
　　一声鬼鸣，她被逼到房顶。
　　重楼幻影……夜卿惊讶，以前有听说过神仙中练就这种法术的不多，一般的会的只是分身术，但是练就的神仙，他的神级一定十分的高，灵力一定十分高深。而且每个幻影并不是那个的神仙的分身虚影，用来混淆视线的，而是每一个都是她，可以叠得有楼那般高，将她想制服的东西，用自己的身楼盖就的塔锁在里面。
　　不可能……以她现在的元气根本使不了这种上层仙术！夜卿想着，可随着人影越来越多，即使她举刀杀戮，可无论她杀多少，多少鲜血迷溅在那黑布之上，最后她的幻影还是越来越多，多到最后被她逼得破顶而出……
　　恨不该妇人之仁，待她灵力恢复不少，她想飞逃开来，来日再战，可这楼边突然冒出一字字金刚经文，让她四处碰壁，无处可逃……
　　“该死！楚思你个卑鄙小人！”
　　在金刚经罩住的四周，夜卿无处可逃，被打得幻化出人形，脸上抽搐地望向楚思方向。
　　楚思的幻影已不再重叠，她在半空中出现，在抱着头，一脸痛苦地全身发颤的夜卿面前，停住。
　　神色有些玩笑，又带些悲悯：“为何迟迟不愿投胎？”
　　“关你屁事！”
　　“你是十殿阎罗重赏追拿的魂魄，夜卿，如果我想让你去投胎呢？”
　　夜卿疼的抬起头，精致的五官，汗流不止，红颜却是满满讥讽与嘲弄笑意，“呵呵，你想？我夜卿的命何时要由你来决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神啊……整日一幅救苦救难普度众生摸样，仿佛什么都懂，仿若看破红尘，可是你们却他妈狗屁不懂！你知我为何徘徊凡间，你知我为何与夜叉为伍，你他妈懂什么？你凭什么让我投胎我就去！哈哈……别当我夜卿是吃素的，我若投胎夜叉族是不是要用你培养的新族长，然后联合妖族逼宫妖王……楚思，你走得一步好棋，可你怎么不想直接收买我算了！你只要满足我的心愿，别说要我夜卿去投胎，就是要我舍命陪你灭妖皇，我也甘愿。”
　　楚思看着她至死不甘的神态，她此番到渭城除了诛杀那吃人的流叉之外，到底还因之前答应阎冥给她交一名阎殿要犯，加上云澈那件东西，一举三得……她没有理由不来。
　　但是自认识夜卿来，便一直被她反复强调那个从过去，一直到现在，都执着不已的“心愿”。此刻看着她痛苦不已，即使涅槃也不放弃的坚持，令她不免动摇。
　　动摇的只是一瞬，而下刻，她已经伸出两指，嘴唇动了动，那刻在阑上为她准备的金刚咒，已一瞬捏在她食指与中指间，下刻佛墙金印一瞬消逝，解除了禁锢。只剩下漆黑的夜，和那具损了元神，坠落得用黑布蒙着双目的骨眼。
　　到底为何如此执着……既然都不记得了，便干干净净地忘掉，那难喝的孟婆汤也不用吞下，轮回重新开始，不好？
　　“哗啦啦……”她依旧站在半空，朝着她坠落的地方望去，本伸出手，欲让她定在半空，再下落减少冲击力，以防她骨碎。
　　只来了一人，一身锦衣，抬首飞步，将那具白骨接住。她眯眼见，正是鲁策。
　　空中不知为何飘起几片红叶，她伸手捡了一瓣，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听到下面一声声紧张而担心的：“半生，半生！”鲁策正摇着那具骨头，怕要把他摇碎。前尘往事，到底的孽缘，又何必再翻开那血淋淋的一章，再经历一次曾经的痛，当初的悔，颤到骨子里的至死不宁……她微凉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这点击和收藏瞧得我好忧桑。。。。。。亲们，我这也有干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