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上天》江晚

21、如今重说恨绵绵(2) 这算不算真

　　第三次踏入宗人府大门时，我突然发现每个上前来迎接我的人的脸上都带着献媚的微笑。看来他们早就觉察到今天的我有别以往，不论是从服侍左右的奴才还是护送周围的侍卫在个数上皆发生了显著地变化，而这一切似乎都预示着我这个十七王府里曾经最最不起眼的庶民妃的地位正在潜移默化中慢慢提升。现在的韩庶妃好比是个极具上升空间的潜力股，只要散户靠对庄，就算不能赚取个盆满钵满、飞黄腾达，也多少能从她身上捞到一票，小小的发一笔横财！
　　“下官给庶妃娘娘请安，庶妃娘娘吉祥！”铁方正领着副司们齐齐地给我行问安礼。比起前两次的心不甘情不愿，这次无论从口气上还是从表情上，眼前的这些人都显然换过一张嘴脸，挤在我面前的是太多太多讨好的笑。
　　小馒头代我请他们正身，待大家落座之后便开始陪我一起‘静坐’。我不是不想早早把元执今早交代下来的事处理好，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沉寂许久后，铁方正首先按捺不住，款步走到我面前笑呵呵地说道：“娘娘，您是否先看一下犯妇供词？”
　　我立马儿点头，其实心里早八年便巴不得由他老人家先打破僵局，只是他一直都无动于衷。
　　接过他们所谓的供词细细地看过一遍后，我半天没说话，最后才道：“这些…..真是她们自愿招认的吗？”
　　铁方正一愣，脸上表情虽不见大动却也有些微僵，只听他说道：“娘娘，罪犯有几个是心甘情愿招供的？！”
　　“那……依这些罪状，她们会怎样？”我又问道。
　　铁方正这才正正脸色一本正经地说道：“犯妇唐氏、叶氏按律当请施白绫；犯妇付氏因对破案有功，将功赎罪则流放北鸭卣苏。”
　　“罪不至死。”成败利钝之间难道就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吗，非要这么着？！
　　或许是我的话说地太过清晰，旁边一位副司插口道：“娘娘仁德，但面对此等大罪大恶之人，还是该严加惩处才是。不严不足以立戒，以警效尤嘛！”
　　“以警效尤？！”我笑着看着他反问道，心想这可真是个好词！
　　铁方正瞥了那位副司一眼，又上前陪笑道：“娘娘，您看…….”
　　“铁大人，您说我还用不用去看看她们？”我打断他要说的话，笑着说道。
　　铁方正犹豫片刻后才道：“都听娘娘的。”
　　“铁大人抬举了，我小小女子能有什么主张？”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才又说道：“不过…..我带来了殿下的信函，殿下说…….铁大人一看就明白了。”
　　铁方正一听元执有信写给他忙诚惶诚恐地从小包子手里接过书信，正当他打算折来一看究竟时，我却道：“行啦！信儿算是交到您铁大人手里了，接下来咱们就去牢里瞧瞧吧！”
　　铁方正等人皆愣在一旁，小饺子尖着声说道；“各位大人，怎么着啊？！”
　　一听他这么说，铁方正忙叫人前去准备，这边匆忙着手里的书信往怀里一揣便恭敬的请我前面走，另有一位副司最前面引路。
　　我打心眼儿里不想踏入宗人府监狱半步，上次岑、秦二位的事还历历在目，而今又要面对，其实是…….
　　“主子，您小心脚下。”小馒头边扶着我边小声说道。
　　当走到唐氏她们三人共同的牢笼门口时，我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们，比起当初的岑、秦，这三个人显然狼狈太多。囚衣上道道血迹揭示已经受过拷打的事实，唐氏趴卧在离笼门最远的干草垛上；叶氏和付氏安静地坐在离笼门近的地方，相互依偎着。见此场景，我真的很难相信这是一对曾经斗地你死我活、致死方休的仇敌！如果不是同生活在十七王府，她们也许应该…..就算不能成为朋友也断然不会变为死敌！
　　“娘娘、二位姐姐，配执来看你们了。”我端正地站在牢门口冲着里面的人轻声说道。
　　唐氏、付氏皆无声无息，叶氏坐在那里瞪着大眼说道：“韩配执！你这是想在我们面前炫耀呢？还是预备当众羞辱我们呢？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这‘娘娘’、‘姐姐’的还能叫出口，虚伪！”
　　“配执不敢。在配执眼里你们还和原来一样。”一如当初我最先见到你们时那样美、那样典雅秀丽，什么、什么都不曾改变过！只是你们都不相信我罢了，你们……
　　“还和原来一样？！”叶氏冷笑一声，奋力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说道：“那你去给我问问咱们那个狠心的爷，你去问问他记不记得我两个哥哥是怎么死的，他当年又是怎么和我保证的！”
　　“那是你们家乐意，现在怨声载道的给谁听？！”付氏嘲笑的笑声从叶氏身后传来，叶氏恼羞成怒地回头冲着付氏大叫道：“你懂什么？！我吃过的苦是像你这种大家闺秀所不能想象出来的！”
　　“呵呵！想像？！用的着吗？”付氏也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隔着牢笼栅栏她冲我吐吐舌头，“韩配执，你能想像出她吃的苦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人可以想像出别人的苦，‘苦’向来唯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真正清楚，它拒绝人们的想象。”
　　“那你苦吗？”突然叶氏和付氏异口同声地问道。
　　“苦亦是甜，甜亦是苦，关键在于个人心态。”我……‘苦’与‘不苦’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对我而言……
　　“你苦吗？！”付氏厉声问道，而叶氏已经呆滞……
　　“不苦。”可以陪侍皇子左右是天下多少女孩子的梦想，我怎么敢当地起一个‘苦’字？！
　　付氏闷声笑起来，越笑越大，越笑越夸张……忽然她的目光一转冲着我左侧后面大声叫道：“你到底喜欢她哪点儿？！
　　闹到今天这种地步，她甚至连句真心话都不敢说，她……满嘴谎话，她的爱与不爱、喜欢与不喜欢统统都是假的！
　　她对人没有真心，她…….甚至比不上我们这些被你冠上包藏祸心罪名的人，更不用提与岑曲娴、巫怀香相比了！她连给她们提鞋都不配！
　　她！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
　　我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人，但从付氏和叶氏的种种表现上我已经猜出他是谁，只听他淡淡地说道：“本王就是喜欢她的‘卑鄙’，就是不喜欢你们的‘包藏祸心 ’，就这么简单。”
　　听到这句话付氏便痴痴地望着我这个方向，而叶氏早就把脸紧贴在栅栏上，顺着缝隙盯着我们猛瞧。我看到她布满忧伤哀怨的脸，曾经艳丽如金粉月季的脸庞已然损失殆尽，而我只想记住她最初的韶华芳芒。
　　“你不再需要我姑姑的支持了吗？这么对我，要是叫她老人家知道了……”付氏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冲着元执好奇地问道，“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以你现在的地位，月派里有哪个笨蛋会把宝压在你身上？！”
　　“你是说瑞妃娘娘吗？嗯……好像你堂妹付玖会参加明年宫选，听说比起你，瑞妃娘娘更喜欢她……”元执回敬了她一句，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非常暧昧，让人轻而易举便能猜测到他下一步举动，偏偏这一点就是付氏不能接受的！
　　“想都不要想！你休想！”付氏痛苦地大叫起来。从她这种表现我立刻明白元执赫然准确地抓住了眼前这个女人最大痛脚，只是这一切都太过残忍！
　　元执越过我上前一步走来到付氏面前向笼内轻声说道：“如果你还有命活着…..不妨到时候来喝杯喜酒。虽然本王已经休弃了你，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本王不会对你太过……心狠手辣。”
　　“元执！元瑞岚！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付氏被完全激怒了，疯狂的从笼内伸出双手舞动想要抓住元执后实施她的泄愤计划，可那又怎么可能？！
　　一旁手持烧到火红色铁棒的衙役们一见她这样，顿时蜂拥而上逮住保养绝佳的丰盈藕臂并用炙热的铁棒槌去捶打它们，一瞬间人肉的焦糊味儿和着付氏的凄厉地惨叫声充斥着整个牢房！
　　我被眼前这种景象吓地直打哆嗦，潜意识中想要后退、想要逃跑、想要…..
　　一只冰冷的大手却这时突然硬拉住了我的右手，只见元执回头阴阳怪气地瞅着我说道：“你去哪儿？！”
　　我慌忙摇头，元执不理会我转而冲铁方正一使眼色，那些恍如魔鬼一般的衙役们和铁方正等官员霎时皆退地无影无踪。
　　“曾经…..你的机智狡捷真的吸引过本王，有时本王在想……你若身为男儿或许我们真能成为惺惺相吸的敌人。可惜你是女人，还是…….一个陪在本王身边女人，这就……太危险了！本王的意思不是说你会伤害本王多少，而是本王害怕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忍不住亲手取你的性命，因为……比起本王对你的歹毒，你对本王更要残忍的多。怀香到底哪里惹到你，你非得致死她才算罢休？！”元执瞅着萎顿在笼门边上痛苦呻吟不已的付氏说道。
　　“比起她们这些只知道挣宠夺幸的蠢材，你应该更清楚本王的个性。本王并非没有容人之量，才、奸、弄这三种人本王身边还少吗？你什么时候见本王容不下他们了？！如果从一开始就做不到宽宏大量，又岂会纵容你们这些人把个好好的王府搞到今天这副乌烟瘴气的地步！凡事都有所谓的底线、所谓的度！超过这道线，便不是本王对你不客气，而是你自己对你自己不客气。付雅然，你听懂了吗？！”元执边指着蜷缩的远处的唐氏和近处受惊过度失声痛哭的叶氏边说道。
　　他说话的语气透漏着百分百的诚恳，比起控诉不如说是同付氏说心里话更来的贴切些。
　　许久以后我才听到付氏喃喃地说道：“我、恨你！恨你！”
　　“呵！你恨本王？”元执像是听到世间第一好笑之事般笑起来，“那正好，本王也恨你，咱们扯平！”
　　下一刻付氏忽然嚎啕大哭起来，痛砌上穷碧落的哭声让每一个听到这哭声的人似都要陪着她怨泣一般，可只要元执在，便没人敢！
　　正在我为付氏心疼不止时，元执猛然转过身来紧拉着我向外走，而我竟在这种时候发现了他脸上的晶莹水光、那是本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东西——泪！
　　元执在哭…….他在哭！
　　只是……他这是在为付氏这个人哭呢？还是为过去的种种而哭呢？！
　　当我们就要走出牢狱大门时，突然间我的耳朵里听到了从远处那个牢笼里传出来的歇斯底里的狂叫声：
　　“既不曾喜欢，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地把我娶到手——！！！！
　　既然只有恨，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同意让我利用韩配执、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让她做我的替死鬼、挡箭牌？！”
　　闻听此语我木然当场，任凭元执怎么拽我，我也…..纹丝不动！
　　脑海里不断重现着刚才付氏的那句话，不断地…..不断地…….
　　而我的眼前却尽是元执流泪的样子……..
　　‘既然只有恨，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同意让我利用韩配执、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让她做了我的替死鬼、挡箭牌？！’
　　………….
　　‘对不起，我不是存心的，请你原谅我。’
　　………….
　　‘为什么还要同意让我利用韩配执、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让她做了我的替死鬼、挡箭牌？！’
　　……….
　　‘对不起，我不是存心的，’
　　……….
　　‘为什么还要同意让她做了我的替死鬼、挡箭牌？！’
　　………
　　‘对不起，’……..
　　刹那后我豁出去一般甩开元执紧抓住的我的手，在元执的急呼声中我疯狂的朝后飞奔，直直地冲到关有付氏牢笼前。此刻的付氏仿佛早已料到我会有这种举动，她灿烂地冲我笑着，这一刻她脸上的这种笑容在我眼里是原本只应该出现在那种刚经历过一场血战虽伤亡惨重但依然大获全胜的勇士脸上的！
　　那么……
　　‘付氏是勇士吗？伤亡惨重的她真的大获全胜了吗？！’
　　扪心自问过这个问题之后，我居然可以一扫刚刚的疯狂与丧失理智。
　　我…..险些着了这个女人的道儿！
　　我…..险些相信了她的话！
　　我……险些为了她而忘却元执曾经的话！
　　“请不要再伤害殿下！他没有对不起你！你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泪水吗？！他喜欢过你，他是喜欢过你的！所以请你不要再出言伤害他！”我定精聚神冲着里面的付氏喊道，终于不再想抑制自己的情感，我哭起来，可笑的是我竟然不知自己在为什么哭泣、在为什么伤心……..难道我真如她们说的那样，是个…..假人？！是个…..没有真正感情的人？！可我分明…….知道痛的滋味！
　　“韩配执，你……你这个痴人，你这个傻瓜！”付氏安静地听我说完话，最后叹着气总结似的说道。
　　“为殿下，我乐意！”隔着铁栅栏，我缓缓地说道。
　　这声音或许有些哀怨凄凉，但它却透漏出说话人的无比坚定信念。
　　是的！为了元执，我乐意！
　　这个承诺与爱或不爱无关，只是…..单纯地不想元执受到今天这样的伤害，又或许我们都是受害者，可是…….元执……应该远离它们。
　　因为他…….远比我们更无可奈何！
　　“我终于明白岑曲娴为什么要舍命护你了，真可笑，她竟然看地透我都没有看透的事情！”付氏半玩笑似地说着。“早知道，我也会像她那么做，就算得不到爷的爱，但至少能博得爷的尊重。”
　　从宗人府出来后元执便与我分道扬镳了，他没告诉我要去哪，我更不曾问，只是独自回到王府自己的屋子里，不吃饭也不理人，单单合衣躺下睡去。至次日一早我便接到宗人府里传来的消息：付氏于以于昨儿夜里没了。我差人去找元执却根本找不到他的人影，最后连我也放弃了，既然他存心不想露面，又有谁能奈何地了他呢？
　　再往后的数天我始终都未在王府里见到元执的踪影，好在小包子出去打听回来告诉说爷天天都准时去宫里上书房，否则我真有必要跑到衙门口贴寻人启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