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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秋风还不及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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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从叶氏那儿接到通知:醒执已到达东江口,正弃船登车往王府进发,然后至中午时分也没能见到醒执来。由于一直陪在梧桐斋内叶氏身边,所以我不敢表现的太心急,可内心早已火烧火燎,生怕妹妹在路途上出什么岔子。好不容易在午后盼来了回府报信的太监说:路上碰上了十三殿下为太子殿下进庙祈福的队伍,此刻正在避让,恐怕一时三刻动不了,请主子别担心。叶氏先是吩咐要他们仔细照顾、莫让闲杂人等惊扰到韩姑娘,后又宽慰我道:妹妹别急,不会有事的。再待到夕阳西下,我才听屋外有人回报道:主子,韩姑娘到了。
为了这一刻,我已在叶氏的屋里整整呆坐了一天。醒执没来时,我常为她担心到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的地步,不管白天黑夜,只要一思及她还未平安来到我身边,我就紧张无比。可当她真实地站在我面前并冲我笑时,我却连走上前紧握住她双手的勇气都没有!
犹豫、踌躇。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我没有勇气去拥抱她,尽管我比谁都清楚醒执此刻多么希望我能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但我做不到!我担心自己肮脏的双手彻底毁掉醒执的纯洁无暇,更害怕王府这个是非地玷污去醒执的清白…….
“主子?”小馒头见我呆若木鸡的样子不免担心起来,小心地叫了一声。
“韩妹妹?”叶氏笑着边亲自扶住我的手边朝台阶下垂首站立的醒执走去。
我安静地随着她的步伐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醒执面前,欲言又止的与妹妹对视着。打眼看上去醒执似乎还是老样子,与我当初离开韩家时并无太大变化,还是那么清灵秀雅。我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她通身上下的装束,一应都是全新的,没有丝毫的寒酸气,看来韩富国并没有给他或是我丢脸的意思….
“醒执快给叶侧妃娘娘请安!”我伸手比划着示意醒执给叶长兰行礼。
醒执并不敢抬头看叶氏,只是乖乖地在叶氏面前脆下给她磕了一个头,叶氏见此忙叫一旁的丫头们把她扶起来,我满脸歉意地开口向叶氏解释道:“家妹天生残缺,失礼之处还请娘娘见谅!”
叶氏细细打量过醒执之后才叹了一口气道:真真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可惜了。然后又主动拉着醒执的手对我说道:韩妹妹不要嫌麻烦,定要找个明白点儿的大夫给你妹妹看看病,要不可就耽误她一生了。
我忙道谢,接着叶氏又将事先准备好的见面礼叫丫头递到我面前,说:妹妹别嫌弃姐姐小气就好。然后才说让我带妹妹回去休息,明日早早领去给王妃磕头等语,我仍拉着醒执一同向她道过谢后才转身离开。
近日王府发生的种种都让我重新认识了侧妃叶长兰这个人,说实话我以前未瞧出总一副胆小怕事、谨小慎微模样的她会是个如此圆滑世故的巧人,或许这还得归咎于我低估当日盖氏那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吧,看来她对这话倒是早有顿悟,正如小石头说的那样,我之于王府妻妾间的斗争不过只是个门外汉罢了。印象中叶氏时时刻刻都躲在唐氏的背后,她的种种表现都让我以为她只是个软弱不堪的人。可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烟雾弹、是假象,叶氏并不比任何人弱,可能她比府里所有人都更加强悍,而这个事实放眼整个府里却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在回珊瑚宝玦的路上我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抬头去看醒执,只是紧紧地拉着她的手一步步地走着,小木头和小饼子见我不说话,便也不敢开口,场面上异常安静。
正在这时迎面却遇见了付侧妃的通房灿梦。她,我见过一次,生的好模样。既有白莲的清雅纤纤又有牡丹的娉婷娇艳,虽未得脆软娇俏之声却也有温柔细语之态,婉约之处更显得与别人不同。晶莹璀璨的翦水双瞳中宝光流转,长睫如扇,一个‘灿’字丝丝入扣,想来元执当日给她起名字时也是打算正扣其人其质的。
“奴才给庶主子请安,庶主子吉祥!”她端正地站住朝我行礼,顺着眼一副安分的模样。
我忙叫小木头上前扶她过来并笑着说道:“灿姑娘不必多礼,你们主子可好?”付氏又病了,所以已经有好几天未见她人了。
“回庶主的话,我们主子已渐有起色,谢谢庶主关心。”灿梦依旧正规正矩回答道,接着又将用红锦缎帕子盖住表面的托盘呈送到我面前说:这是我们主子恭贺庶主姐妹团圆的一点薄礼,请庶主莫要笑话,千万收下。
我忙亲手接过来,又道多谢并说改日必去探望付侧妃等话,灿梦便道:‘庶主不必费心,主子那病犯时最惊不得见,庶主的问候奴才定然带到’等语后才告别我离去。回手将那托盘交给小木头,我长长舒了口气后仍一言不发地领着醒执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回到珊瑚宝玦时,田氏与小馒头、小饺子三人都站在门口等着我们,见我们来了,皆满腹笑意地迎上来。小馒头她们倒还罢了,可连田氏也等着迎接醒执,却让我一时难以适应。原先花氏在时田氏向来很少亲近我,加之她少言又语,所以我常常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给姐姐请安,姐姐吉祥。”田氏一俯身子给我请安道。
我松开醒执的手,快步走到她面前,笑着说:“妹妹这是干什么?快请起。”
田氏一脸欢喜地说道:“今天是主子与亲妹妹相聚的好日子,妹妹自然不敢不来给姐姐道贺。”说着又叫她的小丫头将自己准备好的见面礼送至我面前,却是一对儿质地上乘的翠玉手镯,我当然深知它的贵重,而今以田氏之资能拿出它来即便不是倾尽所有恐怕也相去不远。思及此,我摇摇头表示她的礼太重,醒执与我都受不起。可田氏反笑道:这是姐姐跟妹妹见外吗?或是姐姐看不起妹妹,嫌妹妹高攀不上姐姐的妹妹吗?!我一听她这么说实在不好再推脱,只得收下,想要言谢,田氏却又说道:妹妹今后托姐姐照顾的地方还多着呢,倘若今天姐姐跟妹妹道谢,他日妹妹求到姐姐面前时,岂不是更没脸了吗?!我辩驳不过她,只觉得今天的田氏特别能说、特别会说,但也只得作罢。
田氏并未跟我和醒执进屋,一将礼物送上便告辞回房,我这才终于在无人阻碍的情况下将醒执带回素日我起居的屋子里。
进屋关上门,一转身我狠狠地将醒执拥入怀中,感受这不真实的真实感…….
‘醒执!太好了,姐姐终于赶在命运之神前把你从毁灭的旋涡中救出来了……醒执,姐姐不需要你知道什么,任何姐姐为了能救你而做的事你一件也不必知道,姐姐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幸福、只要你好好地活着…….’
想到这里我到底忍不住瞬间潸然泪下,而醒执早已在我的怀里无声地哭地一塌糊涂,满屋里的奴才也都跟着哭起来,一时间伤心无限。
片刻之后小馒头上前解劝我姐俩,我才边抹眼泪边拉着醒执的手走入西厅并排在软榻上坐下,拿着小木头递上来的帕子我一手给醒执擦眼泪一手比划着问她道:“醒执,你好吗?”
“姐姐放心,醒儿都好。”醒执任凭我为她擦干眼泪,她似乎已经意识到在这里不能无故哭泣,她倘若再流泪,就只会使我为难。
我见她如此便强作镇定说道:“过去的事就别想了,以后姐姐会保护你的。”
突然想起这已经是快傍晚了,与醒执见面那么长时间我竟然都忘了问她早、中饭吃了没有,忙转头问小馒头晚饭准备好了没,又回头问醒执饿不饿,眼睛忽然瞥见茶几上摆放着的菱角花霜薏仁糕,忙拿了一块递到醒执手中,叫她赶快吃一个掂掂肚子。
醒执微笑着接过去刚要往嘴里放,一旁的小馒头却上前一步从醒执手里将糕拿走了,我抬头看着反常的她,问道:“怎么了?”
小馒头跪到我面前解释道:“主子,菱角糕有碍于姑娘身上伤的恢复,所以不能进食。”
“伤?!”我呯地一声就从座位上跳起来了,大叫道。
“什么伤?哪来的伤?!是谁打的吗?还是…….”有人要暗害……..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激动成一团,早已紧握的双拳恨意十足!
忽然有双温暖的手握住我紧握的拳头,我顺着热量看去时眼前出现的却是醒执一脸的不知所措和委屈,还有那一双充满惊惧的滢滢水眸…….
“醒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还有你伤在哪儿了?怎么受的伤?!你……”我像开连珠炮一般一个接一个问题地问向她。可她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怎么也不肯说,再被逼急了便用手比划道:姐姐不是说过去的事就别想了吗?那么姐姐也不要追问醒儿身上的伤了吧,反正也好的差不多了。
见她如此我也只好作罢,耐心待到吃过晚饭醒执睡下以后,我才转头看向小馒头,希望不必我出声,这丫头便能主动给我一个像样儿的解释!
哪知刚回到自己寝室便见一个许久未见的人:小包子!
“奴才小包子给主子请安,主子吉祥!”
我一把搀起他来,吃惊且略带迟疑地问了句:“小包子?!”
“回主子的话,是奴才,奴才回来了。”他又朝我紧磕了一个响头,回答道。
我一时高兴的竟有些慌神,赶快亲手把他扶起来,仔细打量过发现他还如当初我见他最后一面时的模样相当,才真正放下心来,“这些日子你都去哪儿了?”害我好担心…….
“奴才奉殿下之命到官船上伺候七姑娘去了。”小包子答道。
“伺候…….奉殿下之命?”元执派他去照顾醒执?
小包子点点头后又口齿利索地说道:“殿下说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七姑娘恐难带家里用的奴才使,就吩咐奴才到东江官船上伺候七姑娘左右”
“原来如此。”我这才算放下心来,元执不但未违背与我的约定,反而事事替我想在前面,如此也算地上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吧?
想到这里我又问他道:“那你知道七姑娘身上伤是怎么回事吗?”
“奴才见到七姑娘时,七姑娘已经由纪公子诊治多日了,听纪公子说是棒伤,至于谁打的纪公子没提,奴才也不敢问。不过,纪公子要奴才他日见到主子时转告您一声:伤无大碍,无累脾脏,禁冷防寒,切忌切记!”小包子摇头晃脑边想边说。
“纪、公子是谁?”我问道。若说是棒伤,在这世上除了我那个心狠的‘爹’再没有别人了……..
“纪鸿,字皓矢,现任殿下座下右文书一职,年二十,擅长岐黄之术。”小馒头在一旁介绍道。
“也就是说他是个大夫?”我回问。
小包子和小馒头他们顿时皆摇起头来,只听小包子说道:“呃…….纪公子他很忌讳别人称他为大夫或者郎中……”
正在我捉摸着他话中的意思时,小饼子在外间回禀道:“主子,殿下到了。”
还不等我多做反应王津那尖细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待我快步走出里屋,元执则早已走入了厅堂,迎面相对时他依然如故地保持着他最最招牌的笑容,我忙向他行礼,他一笑道了声‘免礼’之后往堂间贵妃椅上一坐便不说话了。
因为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而被他僵住的我除了问‘殿下您用过膳了吗?’此类毫无新意的话题之外,自然也是无话可说。
“本王饿了。”然后元执十分配合地开口道。
我一脸茫然地望向小馒头,小馒头赶忙回话说‘奴才这就去准备’,她一走王津也打眼色带着其它人出了屋子,只把我单独留在元执面前…….可自始至终我们都无任何交际,哪怕是一个眼神都没有,再别提说话了。元执不知在想什么,连我数次用眼神打量他,他也毫无反应,就像完全没看见一般。
小馒头给元执准备的晚膳与我素日晚上吃的不一样,清一色江都特色小菜配火腿七色粥,看上去既精致又典雅,我暗谓这丫头为了替我讨好元执可真是下了大功夫了…….元执一声不吭地吃完饭便随手拿起一本平时我常看的战韬来看,我看看王津,意思是:殿下怎么还不走?可王津却道:庶主子,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叫人布浴场,殿下明天还要早起入宫呢!我一愣,心里却在想:元执今晚要睡在这儿?小饼子和小饺子听后一脸欢喜地跑了出去,小馒头、小木头二人也都红着脸抿着嘴儿瞅着我笑。
一时我与元执在东、西二厅分别布下的浴场里淋浴更衣,然后在奴才们的簇拥下一前一后的走入寝室。
元执穿着一套乳白色的中衣,依然是那张灵秀卓然的俊脸,唯一不同的是发髻已经散开,那如漆般乌黑闪亮的长发披洒着。若非见识过他尖酸刻薄,我还真会以为自己又有幸见到天使了呢!
不知为什么,元执一直都没跟我说话,也不看我,只是静静地走到床边坐下,脱鞋上床并拉过被子将身体包裹进去,然后稳稳地侧身躺下,每一个动作都很正常,但我却怎么看怎么别扭……待到我想主动开口对他说什么而走到他跟前面对他的纯真睡颜时,须臾间我便将到嘴的话统统抛至九霄云外了。
转身坐到床边的脚榻上,我倚着床柱望着元执略向外偏的睡颜,自然而然地便会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这种感觉以前在给他冲喜的那四十天里也曾产生过,如今再见时却发现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睡梦中的元执不再凛冽阴狠,不再尖刻锐利,反而是宁雅秀质的,好似一股灵澈的涓涓清泉般温柔且沁人心脾…….
‘那是你的面具吗?元执。那是你用来保护自己免受外界伤害的面具吗?’我喃喃地低声自语道。
如此一连五天,元执每天都会在几乎次次相同的时间里到达珊瑚宝玦,依旧是说一句‘本王饿了’,然后一声不发的吃着小馒头做给他的江都小菜和七色粥,最后是宿在我的寝室里。我自然不曾与他同床,他睡在珊瑚宝玦的日子,我每晚都坐在床边的脚榻上为他守夜,依然是看着他的睡颜,想着自从嫁给他以后的每一件事,不管事大事小,我每一件都能记得十分清楚。最后在第二天清早当我醒来时,便会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张无比温暖的床上,枕边依稀还余绕着元执的香气,檀木的香气……..
第六天晚上,元执没来,因为宫里出了大事,皇太子殿下因病医治无效,已于辰时三刻崩逝,存年三十九岁。